古代散文十五講 · 記承天寺夜遊
蘇 軾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為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懷民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耳!
蘇軾(1037—1101)字子瞻,眉山(今屬四川)人。嘉祐進士,深受主考官歐陽修賞識。神宗時曾任多處州知府。因反對王安石變法,被人告發作詩「謗訕朝廷」,貶謫黃州團練副使。元豐六年(1083),是蘇軾貶官到黃州(今湖北黃岡縣)的第四年。他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這是一個虛銜,實際上是以罪人的身份被安置在黃州。他在這年寫了《記承天寺夜遊》。
我們不妨把這篇短小而富有詩情畫意的遊記,和唐朝的大作家柳宗元的「永州八記」對照一讀,可以看出兩種觀賞景物的態度,兩種寫作療法,構成兩種藝術鑑賞和兩種不同風格,很有意思。
遊記描寫山水景物,跟山水畫相通。中國的山水畫分為南北兩宗:北宗推李思訓的著色山水,南宗推王維的水墨山水,構成了兩種觀賞念度、兩種畫法、兩種風格。北宗畫講究著色,注重山水景物的色彩,觀察要較水墨細緻。南宗畫用水墨,不著色,當然墨分濃淡,也是色彩,但這種色彩不同山水景物的本來色彩,略同於光線的明暗,物象的遠近向背。不僅這樣,南宗畫不要求較全面細緻地描繪山川景物,可以從中選擇對作家最有興味的一部分來描畫,或者可以說選擇最富有詩意的一部分來畫,因此南宗山水來富有詩情。
柳宗元的「永州八記」有的像北宗畫,對山水景物作了細緻刻畫,移步換形,非常細緻,有時也寫出景物的色彩,寫出景物的靜態和動態,讀了讓人像親臨其境。蘇軾的這篇遊記則像南宗畫,它不對景物作較全面的描繪,也沒有寫出景物的色彩,只寫他對景物最感興味的部分,寫出詩情畫意,是詩一樣美的散文。這裡,拿柳宗元寫《小石潭記》里的魚影畫同蘇軾寫承天寺里的竹柏影畫對比一下。柳宗元寫魚影畫,描寫了潭水、日光、潭底和魚影,如:
潭中魚可(約)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日光下徹,影布石上,佁然(呆呆地)不動,俶(chù)爾(很快地)遠逝,往來翕忽(狀快),似與游者相樂。
在這裡他用「空游無所依」寫潭水的清澄,用日光下照寫魚影,用「影布石上」寫潭底,用魚的忽兒靜止不動,忽兒很快游去寫魚和魚影,最後結合游魚來寫游者的感情,寫得很細緻,也較全面。不僅這樣,他在寫潭水游魚前,還寫了潭,潭是全石做底,近岸有各種各樣的石頭,潭上有青樹翠蔓籠罩著。在寫潭以前,又寫出怎樣發現這個潭。寫了魚影畫以後,又寫出流入潭中的溪水,寫溪水的兩岸形狀,寫潭上幽靜到極點的境界。總之,對小石潭作了較全面的描繪,有些像北宗畫。這樣寫,就要對小石潭作較全面的觀察,文章是寫實的。蘇軾《記承天寺夜遊》的寫法不是這樣。他不寫承天寺,不寫承天寺的中庭,也不寫中庭的景物,只寫最使他感興趣的感覺。他不寫月光下照,只用一個比喻「如積水空明」,寫他對月色的感覺。他不寫竹柏影,又用一個比喻,「水中藻荇交橫」,寫他對竹柏影的感覺,再加點明「蓋竹柏影也」。所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不足寫實,是寫出他著上感情色彩的感覺,所以像南宗的寫意畫,和柳宗元的山水記很不同了。最後寫「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耳!」這幾句也富有詩意,寫出兩人的閒適心情,更襯出環境的幽靜。這也顯出他同柳宗元的心境不同,他沒有像柳的心境孤寂悽苦,有隨遇而安的心情。
在這裡,還可欣賞他怎樣寫出美好的境界。他先寫「月色入戶,欣然起行」,給人一個月色很好的印象。接下去寫「如積水空明」,和上文呼應,就知道是寫美好的月色,不會感到突兀了。假如他先寫庭中的竹柏,再寫月光下照,地上的竹柏影,就要大為減色了。因為那樣寫,作者的感覺及作者著上感情色彩的景物就不容易突出了。說「如積水空明」,不光寫眼中所看到的月色,還含有夜涼如水的意味,這就不是視覺而是觸覺了。寫「水中藻荇交橫」,不光寫竹柏影像荇藻在水中浮動,在讀者眼前喚起的不僅是月色和竹柏影,還有作者想像中的詩情畫意,這就寫出比月色和竹柏影更美的藝術境界,讓讀者和作者一起進入這個美好的藝術境界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