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赤壁之戰

司馬光 初，魯肅聞劉表卒，言於孫權曰：「荊州與國鄰接，江山險固，沃野萬里，士民殷富，若據而有之，此帝王之資也。今劉表新亡，二子不協，軍中諸將，各有彼此。劉備天下梟雄，與操有隙，寄寓於表，表惡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備與彼協心，上下齊同，則宜撫安，與結盟好；如有離違，宜別圖之，以濟大事。肅請得奉命吊表二子，並慰勞其軍中用事者，及說備使撫表眾，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備必喜而從命。如其克諧，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為操所先。」權即遣肅行。到夏口，聞操已向荊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而琮已降，備南走，肅徑迎之，與備會於當陽長坂。肅宣權旨，論天下事勢，致殷勤之意，且問備曰：「豫州今欲何至？」備曰：「與蒼梧太守吳巨有舊，欲往投之。」肅曰：「孫討虜聰明仁惠，敬賢禮士，江表英豪咸歸附之，已據有六郡，兵精糧多，足以立事。今為君計，莫若遣腹心自結於東，以共濟世業。而欲投吳巨，巨是凡人，偏在遠郡，行將為人所並，豈足托乎！」備甚悅。肅又謂諸葛亮曰：「我，子瑜友也。」即共定交。子瑜者，亮兄瑾也，避亂江東，為孫權長史。備用肅計，進住鄂縣之樊籬口。 曹操自江陵將順江東下，諸葛亮謂劉備曰：「事急矣，請奉命求救於孫將軍。」遂與魯肅俱詣孫權。亮見權於柴桑，說權曰：「海內大亂，將軍起兵江東，劉豫州收眾漢南，與曹操共爭天下。今操芟夷大難，略已平矣，遂破荊州，威震四海。英雄無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願將軍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吳、越之眾與中國抗衡，不如早與之絕；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將軍外托服從之名而內懷猶豫之計，事急而不斷，禍至無日矣！」權曰：「苟如君言，劉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橫，齊之壯士耳，猶守義不辱；況劉豫州王室之胄，英才蓋世，眾士慕仰，若水之歸海。若事之不濟，此乃天也，安能復為之下乎！」權勃然曰：「吾不能舉全吳之地，十萬之眾，受制於人，吾計決矣！非劉豫州莫可以當曹操者，然豫州新敗之後，安能抗此難乎？」亮曰：「豫州軍雖敗於長坂，今戰士還者及關羽水軍精甲萬人，劉琦合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曹操之眾遠來疲敝，聞追豫州，輕騎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此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將軍』。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又，荊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勢耳，非心服也。今將軍誠能命猛將統兵數萬，與豫州協規同力，破操軍必矣。操軍破，必北還；如此則荊、吳之勢強，鼎足之形成矣。成敗之機，在於今日！」權大悅，與其群下謀之。 是時曹操遺權書曰：「近著奉辭伐罪，旌麾南指，劉琮束手。今治水軍八十萬眾，方與將軍會獵於吳。」權以示群下，莫不響震失色。長史張昭等曰：「曹公，豺虎也，挾天子以征四方，動以朝廷為辭，今日拒之，事更不順。且將軍大勢可以拒操者，長江也；今操得荊州，奄有其地，劉表治水軍，蒙沖鬥艦乃以千數，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陸俱下，此為長江之險已與我共之矣。而勢力眾寡又不可論。愚謂大計不如迎之。」魯肅獨不言。權起更衣，肅追於宇下。權知其意，執肅手曰：「卿欲何言？」肅曰：「向察眾人之議，專欲誤將軍，不足與圖大事。今肅可迎操耳，如將軍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肅迎操，操當以肅還付鄉黨，品其名位，猶不失下曹從事，乘犢車，從吏卒，交遊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將軍迎操，欲安所歸乎？願早定大計，莫用眾人之議也！」權嘆息曰：「諸人持議，甚失孤望。今卿廓開大計，正與孤同。」 時周瑜受使至番陽，肅勸權召瑜還。瑜至，謂權曰：「操雖託名漢相，其實漢賊也。將軍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據江東，地方數千里，兵精足用，英雄樂業，當橫行天下，為漢家除殘去穢；況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請為將軍籌之。今北土未平，馬超、韓遂尚在關西，為操後患；而操舍鞍馬，仗舟楫，與吳、越爭衡。今又盛寒，馬無稿草。驅中國士眾遠涉江湖之間，不習水土，必生疾病。此數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將軍禽操，宜在今日。瑜請得精兵數萬人，進住夏口，保為將軍破之！」權曰：「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呂布、劉表與孤耳；今數雄已滅，惟孤尚存。孤與老賊勢不兩立，君言當擊，甚與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因拔刀斫前秦案，曰：「諸將吏敢復有言當迎操者，與此案同！」乃罷會。 是夜，瑜復見權曰：「諸人徒見操書言水步八十萬而各恐懾，不復料其虛實，便開此議，甚無謂也。今以實校之，彼所將中國人不過十五六萬，且已久疲，所得表眾亦極七八萬耳，尚懷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眾，眾數雖多，甚未足畏。瑜得精兵五萬，自足制之，願將軍勿慮！」權撫其背曰：「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元表諸人各顧妻子，挾持私慮，深失所望；獨卿與子敬與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贊孤也！五萬兵難卒合，已選三萬人，船、糧、戰具俱辦。卿與子敬、程公便在前發，孤當續發人眾，多載資糧，為卿後援。卿能辦之者誠決，邂逅不如意，便還就孤，孤當與孟德決之。」遂以周瑜、程普為左右督，將兵與備併力逆操；以魯肅為贊軍校尉，助畫方略。 …… 進，與操遇於赤壁。 時操軍眾已有疾疫，初一交戰，操軍不利，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將黃蓋曰：「今寇眾我寡，難與持久。操軍方連船艦，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也。」乃取蒙沖鬥艦十艘，載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豫備走舸，繫於其尾。先以書遺操，詐雲欲降。時東南風急，蓋以十艦最著前，中江舉帆，余船以次俱進。操軍吏士皆出營立觀，指言蓋降。去北軍二里余，同時發火，火烈風猛，船往如箭，燒盡北船，延及岸上營落。頃之，煙炎張天，人馬燒溺死者甚眾。瑜等率輕銳繼其後，雷鼓大震，北軍大壞。操引軍從華容道步走，遇泥濘，道不通，天又大風，悉使羸兵負草填之，騎乃得過。羸兵為人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眾。劉備、周瑜水陸並進，追操至南郡。時操軍兼以飢疫，死者太半。操乃留征南將軍曹仁、橫野將軍徐晃守江陵，折衝將軍樂進守襄陽，引軍北還。 司馬光（1019—1086），北宋大臣、史學家。字君實，陝州夏縣（今屬山西）涑水鄉人，世稱涑水先生。神宗用王安石推行新法，他竭力反對，強調祖宗之法不可變。哲宗即位，高太后聽政，召司馬光入京主持國政，次年任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廢除新法。為相八個月病逝，追封溫國公，世稱司馬溫公。司馬光在學術上的重大貢獻是編撰《資治通鑑》，為編年體歷史巨著。《赤壁之戰》即選自《資治通鑑》。 赤壁之戰是決定分為魏蜀吳三國鼎立之勢的一次重要戰爭，也是以少擊眾、以劣勢對優勢而獲勝的一次著名戰役。按照周瑜的估計，曹操的陸軍不過十五六萬，水軍七八萬，即以十五萬加七萬計，亦有二十二萬。周瑜統率的水軍三萬人。劉備統率的軍隊，即照諸葛亮所說，「關羽水軍精甲萬人，劉琦合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共二萬人。孫劉兩家合共五萬人，以抗擊二十二萬曹軍，是以少擊眾，以劣勢對優勢。那麼赤壁之戰怎樣取得勝利呢？這跟掌握戰略防禦的原則有關。在《曹劌論戰》里，引了毛主席講的戰略防禦原則，即「戰前的政治準備」，「利於轉入反攻的陣地」，「利於開始反攻的時機」，「追擊開始的時機」。赤壁之戰就是按照這個戰略防禦原則進行的。 先看戰前的政治準備，赤壁之戰用了大量篇幅來寫魯肅、諸葛亮、周瑜、孫權四個人。赤壁之戰不僅是敘述戰史的名篇，也是刻劃人物的傑作，寫出四個人物的鮮明形象和個性。 先看魯肅，魯肅是有遠見的。他「聞劉表卒」，就考慮到要是劉表「二子不協，軍中諸將，各有彼此」，倘劉備「與彼協心」，則宜「與結盟好」，來共抗曹操。「如有違離，宜別圖之，以濟大事。」所謂「大事」，就是要想占有荊州，作「帝王之資」，即為東吳建國的大事。他這個計劃，實際上是孫權一直遵循的計劃。魯肅到南郡，聽說劉琮已投降曹操，所以就實行聯合劉備來抵抗曹操的計劃。後來孫權用呂蒙計，奪取荊州，實際上是完成魯肅占有荊州「以濟大事」的計劃。因此，魯肅對孫權的獻計，是有遠見的。 對於曹操的南下，魯肅既有聯合劉備來抗拒的計劃，所以把諸葛亮請到東吳，實行聯合。對於東吳文臣以張昭為首主張迎降曹操，魯肅不出來與他們辯論。魯肅自知他的地位不能與張昭對抗，他一人的力量，也不能與眾多文臣相抗，所以他只說服孫權來反對迎降。他從孫權的地位來考慮，正迎合孫權的心意，反對迎降。他又認識到周瑜的地位在張昭之上，他勸孫權召周瑜來，周瑜一說，就把文臣迎降的主張打下去了，這又說明他有先見之明。 再看諸葛亮，諸葛亮向劉備建議，同魯肅去見孫權。他去見孫權，本是向孫權求救的。但他知道孫權對待曹操的態度，還在猶豫不決，一定要智激孫權，使他動怒，下決心抗拒曹操，才談得上孫劉聯合。所以他先激怒孫權，指出：「若能以吳越之眾與中國抗衡，不如早與之絕；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又指出他的猶豫不決，會招致禍害。這使孫權反問：「劉豫州何不遂事之乎？」諸葛亮引田橫齊之壯士，猶守義不辱來比，實際是譏笑孫權據有東吳，兵精糧足，卻想迎降，還不如一個齊之壯士。這樣一激，使孫權勃然發怒，決心抗曹操：但光靠東吳的力量，還不行，還得靠劉備來合作，「然豫州新敗之後，安能抗此難乎？」本來是諸葛亮代表劉備向孫權求救，一下子變成孫權向諸葛亮表示要求聯合劉備來抗曹。這裡說明諸葛亮智計過人，他非常了解孫權，知道只有激怒孫權，使他下決心抗曹，他自會要求聯合劉備。變成不是劉備去求孫權，而成了孫權來求劉備了。 但孫權提出劉備怎能抗曹呢？諸葛亮要是沒法回答，還是不行。諸葛亮指出劉備還有兩萬軍隊可以作戰。曹軍已經疲敝，只要孫劉兩家合力抗曹，一定能夠擊破曹軍，經這一戰，就可以成三國鼎足之勢。這一說，使孫權大悅。這一說，確定了孫劉聯合抗曹的計劃。這裡更顯出諸葛亮善於審時度勢，對曹、孫、劉三方都了如指掌，並且有遠見，突出他的智計。 再看寫周瑜，周瑜是在張昭等主張迎降以後才來見孫權的。他見孫權，也像諸葛亮那樣提出「守義不屈」的主張來，不過提法不同。他說：「操雖託名漢相，其實漢賊也。」因此抗擊曹操，實是討賊，是「為漢家除殘去穢」。這樣一說，就把主張迎降的人都駁倒了，但光有講正義的一面還不夠，周瑜還進一步知彼知己，剖析了敵我雙方的形勢。他講的又與諸葛亮的講法不同。對曹軍方面，他指出曹操的後方有後患，不穩固；曹軍不習水戰，為用兵之患，所以可以破曹。這才使孫權決心抗曹。這樣，抗曹的國策已經決定。但周瑜的智慧還不僅此，他在看到孫權拔刀砍前奏案，表示決心抗曹後，其實心裡還有疑慮，因此，到夜裡再去見孫權，解除他的疑慮，這說明周瑜的英明。 接著還有一件事，被本文刪去了，不妨在這裡補說一下。劉備派人去慰勞周瑜，周瑜說：「有軍任，不可得委署；倘能屈尊，誠副其所望。」即軍務在身，不能放下；倘能勞駕，實所願望。劉備就去看周瑜。兩人談話後，劉備要去看魯肅，周瑜說：「受命不得妄委署；若欲見子敬，可別過之。」即我受命有任務在身，不能放下了陪您去看魯肅。倘要見魯肅，可以另外去找他。這件事說明他堅守崗位，即使友軍的主將要跟他見面，他也不肯離開崗位，說明他一步也不放鬆，所以他跟曹軍初次交戰，就挫折曹軍，極寫他的才能。再寫他採納黃蓋火攻的計策，說明他又善於用人，終於用火攻擊破曹軍。 再看孫權，採納魯肅的建議，派魯肅渡江去探聽虛實。聽魯肅的話，接待諸葛亮；聽魯肅的話，召周瑜來議事，把抗曹的事交給周瑜，說明他能夠識人，能夠用人。在接到曹操恐嚇信後，張昭等文臣勸孫權迎降，他沒有表態。他不表態，說明他從自己的地位考慮，不願投降；從雙方的兵力眾寡強弱來考慮，又有些猶豫不決，所以沒有表態。諸葛亮用話來激他，一激使他發怒，就把他不願投降的一面激出來了。周瑜從曹操是漢賊，應當為漢家討賊來說，也使他表示決心抗曹。但他對眾寡不敵這一點還是害怕，所以周瑜還要去說服他。經過周瑜的分析，他才真正下決心抗曹了。不過從他信任魯肅周瑜來說，他還是善於識人和用人的。 再看曹操，曹操在建安十三年（208）九月，統率大軍到了新野，劉琮就向操投降。曹操到了荊州（治襄陽），派精騎五千追劉備，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在當陽的長坂擊敗劉備。十月，曹操就寫信給孫權：「今治水軍八十萬眾，方與將軍會獵於吳。」說明曹操這次率軍南下，極為順利。九月，還沒有到襄陽，劉琮就把整個荊州來投降了。到了襄陽，就派五千輕騎兵擊敗了劉備。到了十月，就寫信給孫權，加以恐嚇，要他投降。他這樣一切順利，不免有驕氣。曹操的軍隊，照周瑜估計，陸軍有十五六萬，所得劉表的水軍有七八萬，實際上是二十多萬，虛稱八十萬，這是對孫權的恐嚇。但孫權能抗曹的水軍只有三萬，加上劉備的水陸軍二萬，合起來五萬，也比曹軍少得多，所以曹操有驕氣，缺乏深謀遠慮。其實曹操的陸軍十五六萬，不習水戰，不能與吳軍在長江中作戰。反而要使曹操把兵艦用鐵鎖連起來，使陸軍能在兵艦上活動，給吳軍造成火攻的便利。曹操所得劉表水軍七八萬，這當是十月里的事，十一月就率領了向東吳作戰，還沒有經過整訓。再說，劉表的水軍，曾與東吳作戰失敗，本不是東吳敵手，用他們來跟東吳作戰，初一交戰就不利。再說東吳將黃蓋向曹操投降，曹操對來獻詐降書的人說：「但恐汝詐耳。」（見《三國志·周瑜傳注》引《江表引》）可見曹操也疑心黃蓋是詐降。只因曹操有驕氣，所以不作坊備，給黃蓋的船順風放火，燒了曹操的船。這也說明，曹操在赤壁之戰中的失敗，由於他的驕傲而缺乏深謀遠慮造成的。 這篇赤壁之戰，敘述了戰前的政治準備，這部分敘述得比較詳盡。再敘述了作戰的地點，進攻的時機。更突出地寫了各種人物，突出了各個人物的個性，通過行動和語言，塑造了各個人物的不同形象，不僅是著名的戰記，也是著名的歷史散文，也具有塑造人物形象的文學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