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岳陽樓記

范仲淹 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乃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屬予作文以記之。 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然則北通巫峽,南極瀟湘,遷客騷人,多會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 若夫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耀,山嶽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皆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時六年九月十五日。 范仲淹(989—1052),北宋政治家,文學家。字希文,蘇州吳縣(今屬江蘇)人。大中祥符進士。出仕後有敢言之名,慶曆三年(1043)入朝為參知政事,與歐陽修等致力於改革,提出十項新政,因保守派反對,不能實現,並罷去執政,出任陝西四路宣撫使。後在赴穎州途中病故。范仲淹工於詩詞散文,所作文章富於政治內容,表達他憂國憂民的情懷。《岳陽樓記》是寫登岳陽樓觀賞洞庭湖景致的一篇記。寫觀賞風景的記,唐朝人寫得最著名的有柳宗元的「永州八記」,像《小石潭記》就是八記中的一篇。柳宗元是被貶官到永州,所以他寫的《小石潭記》,後面表達了貶官後的一種悽苦心情。他寫小石潭的景物,就所見到的小石潭分別作窮極工巧的描繪。范仲淹寫這篇《岳陽樓記》,是友人滕子京托他寫的。滕子京貶官到岳陽,范仲淹那時被貶官到鄧州。他們兩人也像柳宗元那樣被貶官。范仲淹寫這篇風景記,也像柳宗元的寫「永州八記」。那麼范仲淹是不是仿照柳宗元的寫法來寫呢?不,完全不是。他拋開了柳宗元的寫法,不是就登樓所見作窮極工巧的描繪,不是表達被貶官者的悽苦心情。全文表達了一種崇高的精神。這就在柳宗元的山水記以外,開創了一種新的寫法,成功不同於柳記的寫風景的名篇。 這篇記,先敘滕子京的貶官,再敘他重修岳陽樓,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再提到托他寫記。這樣寫是有用意的。提到滕的貶官,結合自己的貶官,跟下文寫「遷客」的「去國懷鄉」「感極而悲」結合,但本篇的主旨,卻是「不以己悲」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不把個人的貶官放在心裡,他的思想境界的高,超越了柳宗元在記中所表達貶官後的悽苦心情。他認為登岳陽樓所見到的景物,已有「唐賢今人詩賦」作了描繪,所以用不著再加窮形盡相的描繪了,這就把柳記的窮極工巧的描繪寫法拋開了。這就開創出一種新的寫法。因此,他對於洞庭湖上的風光,只作了極概括的敘述。「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再點明「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跟「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相呼應。有了「前人之述備矣」,就只要概括地說一下就夠了。 那麼寫什麼呢?就各方來的「遷客騷人,多會於此」,就他們「覽物之情,得無異乎」來談。這樣,眼界就放得開,要考慮到各方人士的覽物之情。這就開出兩種不同的環境描寫:一種是連月陰雨,颳大風起大浪,行旅斷絕。這時的遷客騷人,去國懷鄉,感極而悲。另一種是春和景明,波瀾不驚,景物美好。這時登樓,洋洋得意。這裡提到「以物喜」,即含有因環境的美好而喜,因環境的惡劣而悲。這裡也會有「以己悲」,因自身的遭遇順利而喜,因自身遭遇的不幸而悲。於是提出古仁人之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這兩句話,用的是互文手法,即「不以物喜或悲,不以己悲或喜」。即不因環境的美好而喜,或環境的惡劣而悲,不因遭遇的不幸而悲,或遭遇的順利而喜。即不把當前的環境或個人的遭遇為悲喜。他們憂的,是憂國憂民,不過在當時的社會裡,只能說憂君憂民。在朝廷上做高官就憂民,在野就憂君。那麼何時而樂呢?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這就不因個人的貶官而憂,不考慮個人。見解就高了。這跟滕子京和自己的貶官都聯繫起來,都不把貶官放在心上,心所憂的,還在憂國憂民。這個思想境界就高了。 再看這篇文章的描寫風景,陳師道《後山詩話》說:「范文正公為《岳陽樓記》,用對語說時景,世以為奇。」尹師魯讀之曰:「傳奇體爾。《傳奇》,唐裴鉶所著小說也。」唐人裴鉶著有《傳奇》三卷,是屬於唐朝的文言文小說,多收在《太平廣記》里,唐朝的文言文小說,也稱「傳奇」。「傳奇」體,多用對偶句來寫風景。唐朝韓愈、柳宗元反對駢文,提倡古文,反對用對偶句寫文章,提倡散行文。尹師魯名洙,尹洙也提倡古文,看不起駢文,認為用對偶句寫風景是傳奇體,即唐人小說體。他看重古文,看輕小說體,即認為《岳陽樓記》有小說體,格調不高,貶低它。這是錯誤的。韓愈等反對駢文,即反對用對偶句來敘事,不自然,不如用散行文便於敘事。至於描寫風景,與敘事不同,可以用對偶句。《岳陽樓記》開頭敘事,不用駢文;後面寫風景,用對偶句,是可以的。歐陽修《論尹師魯墓誌》說:「偶儷之文,苟合於理,未必為非,故不是此而非彼也。」認為對偶句不僅可以寫風景,也可以說理,只要合理。比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這也是對偶句,這樣的對偶句就很好。所以歐陽修不完全反對對偶句是對的。 再看《岳陽樓記》「用對語說時景」,如:「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耀,山嶽潛形。」這段寫景,一共用了十句,只有中間四句用對偶句,用得很自然,是白描手法,不用典故,很好懂,這樣用對偶句,是好的。再像「沙鷗翔集,錦鱗游泳」;「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是對偶句。這一段寫景,共用了十四句,中間四句用對偶句,也是白描,寫得很自然,很精練,這樣用對偶句是好的。尹洙要藉此來貶低這篇文章,是錯誤的。因此這篇文章,思想境界是很高的;就寫名勝風景說,是在柳宗元的永州八記後,開創一個新的寫法,有創造性,是一代的名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