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袁家渴記
柳宗元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鈷潭。由溪口而西,陸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陽岩東南水行,至蕪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水中幽麗奇處也。
楚越之間方言,謂水之反流者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與南館高嶂合,下與百家瀨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淺渚,間廁曲折,平者深墨,峻者沸白。舟行若窮,忽又無際。
有小山出水中,皆美石,上生青叢,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礫,其樹多楓柟石楠,璆櫧樟柚,草則蘭芷。又有異卉,類合歡而蔓生,水石。每風自四山而下,振動大木,掩苒眾草,紛紅駭綠,蓊葧香氣,沖濤旋瀨,退貯溪谷,搖颺葳蕤,與時推移。其大都如此,余無以窮其狀。
永之人未嘗游焉,余得之不敢專焉,出而傳於世。其地主袁氏,故以名焉。
《袁家渴記》是唐朝古文家柳宗元的著名遊記「永州八記」中的第五篇。柳宗元在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參加了以王叔文為首的永貞革新運動,遭到守舊派官僚和太監的反對。運動失敗以後,他被貶官到永州。這篇《袁家渴記》,就是在元和七年(812),他在做永州司馬時作的。在這年,他有一篇《上嶺南鄭相公啟》,是寫給嶺南節度使、廣州刺史鄭的,啟事裡反映了他當時的心情,他說:「一自得罪,八年於今。兢愧弔影,追咎既往,自以終身沉廢,無跡自明。」他的貶官已經八年,一方面是害怕,害怕繼續遭到守舊派的打擊,有些戰戰兢兢,所以稱「兢」;一方面感到孤獨,只有自己的影子來安慰自己,所以稱「弔影」。他自以為終身過著流放生活,只好把感情寄托在山水上,通過文字來排遣胸中的苦悶。所以啟事中又說:「故敢藻飾文字,洗滌心神。」可見他寫這些遊記,是很用心的,是加以修飾的,所謂「藻飾文字」。他感嘆這些美好的山水,沒有得到人們的賞識,正像他自己的「終身沉廢」。他寫這些遊記,要表揚這裡的美好山水,給人們留下這些篇不朽的遊記。他是對這些美好山水抱著很大的同情來寫的。所以這些遊記,既是充滿感情的,也是精心創作的。
這篇《袁家渴記》共分三段,第一段講袁家渴的位置,指出它是永州最幽靜奇麗的風景,在講位置的時候,又具有總結「永州八記」中前四記的作用,用比較方法來突出袁家渴。八記中第一是記西山,第二是記鈷潭,第三第四是記鈷潭附近的小丘和小石潭,這三篇以鈷潭為主;第五是記袁家渴。他用西山和鈷潭作陪襯,來襯出袁家渴來。西山和鈷潭的風景極為美好,各有特色,用來陪襯袁家渴,顯出袁家渴的風景也有它的特色,也極美好。在沒有具體描寫以前,已經給人們留下美好的印象。這種陪襯又是通過比較來寫的,結合三個美好風景的處所來寫的,得到相得益彰的效果。
現在來看正文。「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鈷潭。」在永州城外有條溪水,叫冉溪,向東流入瀟水。從冉溪向西南沿著溪水走十里路,其中美好的風景有五處,最好的是鈷潭。「由溪口而西,陸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從冉溪口向西,在陸上走,美好的風景有八九處,最好的是西山。「由朝陽岩東南水行,至蕪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在永州城外瀟水邊有個朝陽岩,從朝陽岩向東南,順著水流到蕪江,風景美好的有三處,最好的是袁家渴。通過鈷潭和西山的陪襯,來突出袁家渴。再加總說:都是永州中幽靜奇麗的處所。從前人認為這種寫法是從《史記·西南夷傳》里來的。《西南夷傳》寫:「西南夷君長以什數,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屬以什數,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長以什數,邛都最大。此皆椎髻,耕田,有邑聚。」這篇里通過比較,突出鈷潭、西山、袁家渴,正像《史記》里通過比較突出夜郎、滇、邛都。接下來再加總結,兩篇的寫法也一樣。
第二段寫袁家渴,先說什麼叫渴,再說渴的形勢,再寫水,再寫山,再寫風中的樹木花草,把袁家渴的幽靜奇麗處突出出來了。
渴是楚越一帶的方言,念「衣褐」的褐,「衣褐」指穿粗布衣服。袁家渴的渴指水的反流,就是水從一條河裡流出來,流了多少路,又流回到那條河。又指出袁家渴上流同南館高山合,下流同百家瀨合。接下來寫袁家渴的水,突出它的特點。原文是:「重洲小溪,澄潭淺渚,間廁曲折,平者深墨,峻者沸白。」水在山區流動,水中露出的陸地很多,給水包圍著,這種陸地稱洲;洲里有溪水,溪水裡又有洲,這叫重洲。有些地方,水較深,成為清澄的潭;有些地方,水較淺,露出小塊的地,成為淺渚;這兩者夾雜著,水曲折地從洲渚間流過。清澄的潭,水平面由於水深,呈黑色;淺渚的水,衝激著山石,勢陡的激起像水開時的白沫。這幾句描寫極為簡練生動。這一段水在上游流動,水勢較小;下面寫水勢大,可以行船,寫出了船在山峽中行走的特色。「舟行若窮,忽又無際」,前面有山擋住去路,好像沒有路了。忽然河流一轉,繞過前面的山,眼前又是開闊的河面,望去無邊無際了。這是船在山峽中行駛的景象。陸游《游山西村》詩說:「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寫在山區行走的景象,跟這裡寫的境界相似,含義也相似。柳宗元這兩句寫得簡練,陸游這兩句寫得富麗,更為有名。
下面寫水中的山,「皆美石,上生青叢,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礫。其樹多楓柟石楠,璆櫧樟柚,草則蘭芷。又有異卉,類合歡而蔓生,水石」。這幾句先就整個山說,都是美好的石頭形成的。再就山上說,山旁說,山下說。山上多樹木,綠葉叢生,所以稱青叢。這些樹經冬不凋,不論冬天或夏天,也就是一年四季都長得很茂盛。山旁多岩洞。山下多白礫,「白礫」,白色的小石塊,這跟「山皆美石」相聯繫。山上都是白石,在山水的衝擊下,所以山下形成許多小石塊。說完山,然後再回過來寫青叢,青色的叢林,點明這裡的樹多,有楓樹、柟樹、石楠樹、楩樹、櫧樹、樟樹、柚樹……還有草,是蘭草和芷草,都是香草。還有特異的草,形狀像合歡草,都是有藤蔓的,纏繞在水邊石上,那是在山下的植物。從前有人指出,這種寫法本於《山海經》,如《山海經·南山經》寫「其首日招搖之山,臨於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狀如韭而青華……有木焉,其狀如谷而黑理……」這裡寫山的位置,山上有美石,有岩洞,有樹,有草,同《山海經》的寫法相似。這裡寫山,說到山上、山旁、山下,但只對山上的青叢作了具體敘述,多的是什麼樹,什麼草;對山旁的岩洞和山下的白礫都只點一下算了,那是袁家渴的景物的特點造成的。袁家渴山上景物的特點不在山洞,也不在山下的小白石,所以只點一下。山上景物的特點跟樹林和花草有關,所以對這些作了具作敘述。林紓《韓柳文研究法》指出:「《袁家渴記》於水石容態之外,兼寫草木。每一篇必有一篇中之主人翁,不能謂其漫記山水也。」林紓的這幾句話指出,柳宗元的山水記,各篇各有描寫的重點,不是隨便寫山水。這篇的重點,就在「水石容態之外兼寫草木」。從全篇的篇幅看,他寫水石容態的筆墨不如寫草木多,所以寫草木是這篇文章的突出重點。
「每風自四山而下,振動大木,掩苒眾草,紛紅駭綠,蓊葧香氣,沖濤旋瀨,退貯溪谷,搖颺葳蕤,與時推移。」他寫樹木花草,不像歐陽修的《醉翁亭記》分開來寫,如春天是「野芳發而幽香」,夏天是「佳木秀而繁陰」;或像《豐樂亭記》,寫春天「掇幽芳」,夏天「蔭喬木」。他又不像歐陽修《真州東園記》對花草樹木作靜態描寫,如「芙蕖芰荷之滴瀝,幽蘭白芷之芬芳,與夫佳花美木,列植而交陰」,寫花的滴瀝,是說色彩鮮明;寫草的芬芳,就是香氣;寫樹木的交陰,就是交錯成綠蔭,都是靜態描寫。柳宗元在這裡寫樹木花草不是分開寫而是集中起來寫,不是一般地寫而是作具體描繪,不寫靜態而寫動態。所以在描繪花草樹木上,這樣的描寫是突出的。
怎樣集中起來具體地描寫樹木花草的動態呢?他結合風來寫。每次風從四面山上下來,這一句寫出在那裡的風的特色。比方春天的風從東面吹來,受到西面的山的攔阻,秋天的風從西面吹來,受到東面的山的攔阻。這樣,不論風從哪面吹來,集中到小山上,都成了風從四面山上下來。這樣寫,還有一個意思,就是山上的樹木花草,四面都有,所以寫風從四面吹來,搖動山上四面的樹木花草,構成奇特的景象。這些意思,從這句話里可以體味出來,在文章里沒有這樣寫明,這是描繪形象的需要,否則就成了說明,不像描繪形象了。這樣,就是說出來的話少,沒有說出來的話多,沒有說出來的話,可以從說出來的話里體會出來。這就是「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
寫風吹動樹木花草,「振動大木,掩苒眾草」,搖動大樹,說明這裡山風是相當大的。眾草左右翻動搖擺,稱為「掩苒」,掩有蓋罩的意思,苒有輕柔的意思,輕柔的眾草在風中翻動搖擺。再加上「紛紅駭綠」,用擬人化的手法,寫綠葉在風中紛亂翻動時感到驚駭,紅花在風中紛亂擺動時感到害怕,「紛紅駭綠」是互文,就是花紛亂而驚駭,葉驚駭而紛亂,把互文和擬人化兩種手法結合在一起,寫得極為生動精練。接下來是「蓊葧香氣」,蓊葧是茂盛,這裡指香氣濃重,四面山上的花香都被風吹來,所以覺得濃重。以上寫風吹山上的樹木花草。以下寫山下的花草,與上文寫的異卉蔓生,糾結在水石上的結合。「沖濤旋瀨,退貯溪谷」,風吹動山下的水,水衝激山石,激起浪花;風吹動沙上的淺水,造成水紋洄旋,這些浪花和波紋都退到溪谷里去。這是寫風水的激盪,通過這種激盪來寫花草。糾纏在水石上的奇花異草,在風水的激盪中「搖颺葳蕤」,葳蕤是形容枝葉繁盛,就是說繁茂的枝葉在風中搖擺著。這裡寫風水相激,還是在寫花草。《柳宗元集》的補註里,提到蘇軾稱讚「每風自四山而下」到「蓊葧香氣」,為「善造語,若此句殆入妙矣」。認為造句達到妙處。
林紓指出,「妙在拈出一個風字,將草木收縮入風字」,「均把水聲、花氣、樹響作一總束,又從其中渲染出奇光異彩,尤覺動目。綜而言之,此等文字,須含一個靜氣,又須十分畫理,再著以一段詩情,方能成此傑構。」林紓在這裡指出妙在拈出一個風字,這點是比較明顯的。又說寫出「水聲、花氣」、「樹響」,花氣是明白寫的,即「蓊葧香氣」四字,但「水聲」「樹響」沒有明白寫出,林紓能夠從這段描寫里聽到水聲、樹響,正說明他是一位畫家,畫家描繪聲音,就是通過形象來表達的。這裡寫風「振動大木,掩苒眾草,紛紅駭綠」里,畫家就從中聽出風聲來;寫出「沖濤旋瀨,退貯溪谷」里,畫家就從中聽出水聲來。那麼作者雖然沒有寫明風聲水聲,也沒有描寫風聲水聲,但可以從作者寫風吹草木,寫風水激盪中聽到風聲水聲。在這裡,我們正可以從畫家學習怎樣從形象描寫中聽到風聲水聲,從而學習怎樣通過形象描寫來寫出風聲水聲,也可以從沒有聲音的畫面上學習怎樣從畫風畫水中聽到聲音。
林紓又從這段描繪中看到動目的「奇光異彩」,在這段描寫里是有色彩的,像「紛紅駭綠」,但這色彩為什麼是異樣的?為什麼又是奇光?寫紅花綠葉這是一般的色彩。作「紛紅駭綠」,花草成為有情的,這就不一般化,顯得異樣了。在大樹枝葉的搖動中,眾草的翻動搖曳中,加上紛紅駭綠,彩色中著上作者的感情色彩,構成奇光異彩。奇光異彩,當是從作者的感情色彩里來,這是可以體味的。最後,林紓又指出這段描繪里,有一股靜氣,十分畫理,一段詩情。所謂一股靜氣,是指創作時的心情說的。《文心雕龍·神思》說:「陶鈞文思,貴在虛靜。」意思是說醞釀文思,要求心裡虛靜。虛心不主觀,才能採納到各種新的情況;心地安靜,才能細緻觀察。在山上風從四面下來,搖動樹木時,要是作者心裡害怕或心氣浮動,就無從捕捉到這幅生動鮮明的畫面,所以要有一股靜氣。還要十分畫理,這裡描繪的是一幅畫,這是容易看到的。但何以看到這裡有十分畫理呢?謝赫的《古畫品》講到六法,就是講繪畫的理論。六法是什麼呢?「一、氣韻,生動是也;二、骨法,用筆是也;三、應物,象形是也;四、隨類,賦彩是也;五、經營,位置是也;六、傳移,摹寫是也。」這六法就是十分畫理。在這段描寫里,寫的是動態,一是寫得生動,寫得生動就是有氣韻。二是善於用筆,正像蘇軾所指出的,善於造語,也就是用詞精練。《文心雕龍·風骨》里指風,就是寫得生動,即有氣韻。又說「沉吟鋪辭,莫先於骨」,文辭寫得精練,就是有骨法。三是應物,就是描寫形象,像寫樹的搖動,草的翻動搖曳,都是描繪形象。四是賦彩,即奇光異彩,色彩鮮明。五是位置,從寫樹到草,到水邊的蔓草糾結;再寫風,從風到樹,到花草,花水邊的蔓草,善於布置。最後傳移,就是摹寫,在這段文章里,摹寫大概同形象結合著。這樣看來,在這段描寫里,具有六法,所以稱為十分畫理。再要加以一段詩情,所謂詩情,主要是指作者的感情色彩。這種感情色彩,突出地表現在末段:「永之人未嘗游焉,余得之不敢專也,出而傳於世。」感嘆這樣美好的山水景物,永州的人都不會欣賞。這裡有借美好景物來自嘆的意味。這樣的美好景物正像作者具有傑出才華,被拋棄在邊遠地區,不受人賞識一樣。這正同他寫給鄭的啟事中的感嘆是一致的。所以柳宗元寫《袁家渴記》是充滿感情的。他要寫文章來「出而傳於世」,所以是要「藻飾文字」,來寄託他的心情。在這一段重點的描繪里,結合水石激盪,衝動水邊花草,補充說明「與時推移」,跟上文的「每風自四山而下」相呼應。用個「每」字,說明每次風來,就不限於一次,是往往這樣的。所以點明「與時推移」,在不同的時節稍有變化,大體上是相同的。這話不光指水邊的花草,也指風吹山上的樹木花草說的。所以說「其大都如此」,大都是這樣。下面說「余無以窮其狀」,謙虛地說自己的描寫還不夠。最後歸結到「其地主袁氏,故以名焉」,點明所以取名袁家渴的原因,歸到袁家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