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永州龍興寺西軒記
柳宗元
永貞年,余名在黨人,不容於尚書省。出為邵州,道貶永州司馬。至則無以為居,居龍興寺西序之下。余知釋氏之道且久,固所願也。然余所庇之屋甚隱蔽,其戶北向,居昧昧也。寺之居,於是州為高。西序之西,屬當大江之流;江之外,山谷林麓甚眾。於是鑿西墉以為戶,戶之外為軒,以臨群木之杪,無不矚焉。不徙席,不運幾,而得大觀。
夫室,向者之室也;席與幾,向者之處也。向也昧,而今也顯,豈異物耶?因悟夫佛之道,可以轉惑見為真智,即群迷為正覺,舍大暗為光明。夫性豈異物耶?孰能為余鑿大昏之墉,辟靈照之戶,廣應物之軒者,吾將與為徒。遂書為二:其一志諸戶外,其一以貽巽上人焉。
柳宗元是唐代傑出的散文家,韓愈和他都是古文運動的主要倡導者。這裡準備談談他的《永州龍興寺西軒記》,這是一篇短小的散文,有敘事,有議論。敘事極為簡練,沒有一個多餘的字;議論結合當前處境,顯出他的思想境界,沒有空話。
先看敘事。永貞元年(805),宗元參加以王叔文為首的革新運動,他的名字列在王叔文黨之中,不能再留在尚書省,被貶官做邵州刺史,在路上又被貶為永州(今湖南零陵縣)司馬。到了永州沒有地方住,住在龍興寺西廂房的左面。他早已懂得佛教的教義,住在寺里本是願意的。可是他所寄寓的屋子很隱蔽,門朝北,住處暗暗的。廟的地址,在這個州里是高的。西廂房的西面,正對湘江水;湘江對面,有很多山,從山下到山上都長滿樹木。因此在他住處的西牆上開一扇門,門外是走廊上的窗,正對著山下許多樹的樹梢,眾山上下的樹木沒有不看到的。不用搬坐席,不用搬矮桌,卻得到很好的觀賞。
以上是敘事,這段敘事的特點,極精練。不說永貞元年,說「永貞年」,因為永貞只有元年,所以連個「元」字也可省。說「余名在黨人」,說得極為得體,以王叔文為首的永貞革新運動,廢除一些唐朝的弊政,想把兵權從太監手裡奪歸朝廷,是進步的。這次運動因遭到太監和守舊大臣的反對而失敗,被貶官,他們是沒有罪的。他們的罪名就是參加以王叔文為首的革新運動,所以不說有罪,不說犯了什麼罪,只說「名在黨人」。在當時,「名在黨人」就可以構成一種罪名。這樣說,既說明了他們為什麼被貶,也說明他們是無罪的,也不會得罪朝廷,四個字里含有很多意思。他當時在做尚書禮部員外郎,是尚書省的屬官,不說從尚書禮部員外郎貶官,只說「不容於尚書省」,就知道是從尚書省里被趕走的。不說被貶為邵州刺史,只說「出為邵州」,「出」是出外,正對不容於朝廷來的。說邵州正指刺史,凡是可省的字都省去。這篇古文裡也用了字的古義,如「西序之下」,這個「序」字見於《書·顧命》「西序東向」,指西廂房。這個「下」指下手,即右邊。不說「西廂之右」而說「西序之下」,是用了「序」字的古義。在這裡不是柳宗元要用字的古義,他讀古書太熟,有些字的古義就不自覺地在文中出現了。這是唐代古文和宋代歐陽修、蘇軾的古文的不同處,後者儘量避免用古義的字,他們的古文比韓柳古文更容易讀。
再看議論,結合他的住處來說。屋子、坐席、矮几還是原來的,先前暗而現在亮,因此悟出同樣的環境是可以改造的,人的認識也是可以轉變的,可以從迷惑轉變為清醒,為覺悟,可以從黑暗轉變為光明。但他自己認為還沒有真正覺悟,所以說,誰能打破我的昏迷,開闢我的智慧,擴大我的見識,我將把他看做志同道合的人。這裡提到領會佛教的教義,只是就結合他住在廟裡說,不必拘泥;下面提到的真智、正覺,也不必拘泥於佛教的用語,只是說明自己的覺悟罷了。下面提到鑿墉、辟戶、廣軒,也只是結合眼前的鑿牆、開門、從窗里擴大眼界說的,用作比喻罷了。末了的巽上人,指龍興寺里的和尚。
這篇文章是他貶官到永州後不久寫的,當時他認為自己只是「名在黨人,不容於尚書省」而被貶官,自己是沒有罪的。他在朝廷上對朝政的黑暗要進行改革,正像他貶官到永州對住處的昏暗要進行改革一樣,他這種要改革的精神沒有變,並且認為這種改革是可以收到效果,可以變大暗為光明的。但這只能就他的住處說,還不能就他的認識說。他的認識還像大昏之墉,沒有開靈照之戶,廣應物之軒。他在這次改造住處時,不能不想到他的革新朝政的失敗。經過這次失敗,他還想不出怎樣轉敗為勝的方法,陷在大昏之墉里。所以提出誰能解決他思想上的苦悶,可以引為志同道合的人。那麼他說的領會佛的教義,可以轉惑見為真智,還是空的。他面臨的現實,還是處在大昏之墉下,找不到光明的路。但在這裡,他在尋找志同道合的人,在尋找鑿大昏之墉的辦法,這種精神是積極的,是可貴的。正因為他有這種精神,所以他在被貶為永州司馬這一段時期里,還是作出了不朽的貢獻。他的著名遊記「永州八記」和著名傳記《段太尉逸事狀》都是在這段時間寫的,他的著名文論《答韋中立論師道書》也是在這個時期寫的。這些,奠定了他在散文上與韓愈抗衡的地位,反映了他在散文創作和理論上的傑出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