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送董邵南序

韓 愈 燕趙古稱多感慨悲歌之士。董生舉進士,連不得志於有司,懷抱利器,鬱郁適茲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時,苟慕義強仁者皆愛惜焉!矧燕趙之士,出乎其性者哉!然吾嘗聞風俗與化移易,吾惡知其今不異於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 吾因之有所感矣!為我吊望諸君之墓,而觀於其市,復有昔時屠狗者乎?為我謝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韓愈是唐代古文運動的領導者,在散文創作上有傑出成就。他主張「詞必己出」,「文從字順各識職」,就是寫文章要有創造,要寫得文從字順。他還主張文章要寫得「氣盛言宜」,也就是氣勢旺盛,語言恰當。他還強調文章要有深厚的內容,像樹那樣根深葉茂。他的散文創作貫徹了這些理論,這篇《送董邵南序》就是一個例證。 這是一篇「贈序」。贈序就是臨別贈言。這篇贈序是寫給一個名叫董邵南的朋友的,所以叫做《送董邵南序》。 董邵南當時正要離開京城去投奔河北藩鎮。在一般情況下,臨別的時候總要說一砦勉勵和祝福的話,表示惜別的感情。這樣的題目不容易寫得好,又怎麼能寫出有獨創性的文章來呢?可是韓愈這篇贈序就寫得與眾不同。不僅內容深刻,有創造性,而且有高度的技巧。 這篇文章很短,只有一百多字,可以分成兩段。前一段勉勵朋友這次出去好好努力,後一段說出自已送別時候的感想。照表面上看,這好像和一般贈序的寫法差不多,可是就具體內容來看,卻完全不同。 先看第一段。韓愈開頭說:在古代的燕趙,是個慷慨悲歌俠義的人很多的地方。接著就說:董邵南考中了進士,屢次向主管官員請求分配職位都沒有結果,很不得志。他具有作一番事業的本領,帶著被壓抑的、鬱郁的苦悶心情,要到這樣的地方去。我知道他一定會和那裡的人合得來的。韓愈還對董邵南說:憑著你的才幹,在這時候沒有碰到賞識的人,假如有羨慕義氣、努力上進的人,看到了你,都會愛惜的。何況燕趙地方的人士,他們的俠義是從本性發出的呢!說到這裡,韓愈又把筆鋒一轉說:然而我曾經聽說一個地方的風俗會跟著政治教化改變,我怎麼知道燕趙現在的風俗,是不是同古代所說的不一樣了呢,姑且憑你這次去考驗一下罷。在這一段話里,韓愈的主要意思是說:風俗會跟著時代變化。董邵南這一次去,會看到當時的河北和古代的燕趙不同,因而就不一定合得來了。 再看後一段。韓愈對董邵南說:請你替我到望諸君墳上去吊一下,並且觀察那裡的市集上,還有像古代殺狗的俠義的人嗎?替我告訴他們,就說現在在朝廷上有英明的天子,可以到朝廷里來做官了。 這段話從表面上看,好像韓愈是由於董邵南要到河北去,因而想起了古代河北的人物,表達了自己的感想。實際上並不是這樣。韓愈這段話的真正意思,卻是暗示董邵南不該到河北去。要是當時的河北還有像古代殺狗的俠義的人,也該勸他到朝廷里來做官。那麼本來在京里的董邵南,不是就更不該到河北去了嗎? 韓愈為什麼要反對董邵南到河北去呢?因為自從安史之亂以後,河北各地掌握了軍政大權的節度使,都成為封建割據的小王朝,當時的朝廷對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這種封建割據是破壞了唐朝的統一,違反了歷史的發展和人民的利益的。韓愈反對封建割據,在當時是進步的。他既然反對封建割據,自然要反對董邵南到河北幫助這些封建小王朝。這個「反對」就含著這樣深刻的意思。 這篇文章的結構很緊密。開頭的一句「燕趙古稱多感慨悲歌之士」,是跟第二段里的「望諸君」和「屠狗者」互相呼應的。「望諸君」就是樂毅,他是戰國時代的一位傑出人物。當時燕國受到齊國的侵略,燕昭王為了報仇雪恥,就在都城修築了一個黃金台來招募天下人才,樂毅被聘請了去,後來為燕昭王合五國諸侯之兵打敗了齊國。「屠狗者」指的是荊軻的朋友高漸離。荊軻刺秦王以前,在燕國常跟他在一起喝酒唱歌。他們正是燕趙的感慨悲歌之士。第一段里還說到風俗的變化,今古可能不同,第二段就承接這種不同來發揮。由於風俗不同了,俠義之士在那裡也合不來了,所以要勸「屠狗者」出來做官。全篇就這樣緊密呼應,互相銜接。 韓愈在這篇文章里,把自己的意思分成三層來說:第一層先說從古代的河北看來,董邵南這次去一定是合得來的,這是臨別贈言的一般說法,也是一種陪襯;接著語氣一轉,轉到風俗教化古和今不一定相同上去,於是董邵南這次去河北,合不合得來也就不一定了,這是第二層,逐漸在轉出作者的真正意思了,可是真正的意思還是沒有透露:第三層要董邵南去吊樂毅的墳,勸「屠狗者」出來做官,這才進一步說出自己的真意。用意一層深一層,一轉再轉,可見韓愈多麼善於運用轉折的手法。在一個短篇里,寫得這樣轉折,就顯得文章不是平鋪直敘,而是波瀾起伏。 這篇文章還善於用含蓄的手法。比如,韓愈本意要貶低河北的藩鎮割據,可是他欲抑先揚,先讚美那裡古時「多感慨悲歌之士」,然後才說風俗會隨著政治教化改變,含蓄地貶低了當時的河北藩鎮。河北地方在安祿山做節度使的時候,就使用了大批的胡人。他們的落後的風俗習慣,對河北民間的風俗習慣是會有影響的,韓愈說的「風俗與化移易」,並不是一句空話,正是針對著這種情況說的。這句話表面上好像是在說明一種道理,實際上是在貶低當時的河北藩鎮,是含蓄的說法。 文章最後,不說反對董邵南到河北去,卻希望董邵南去吊樂毅的墳,勸「屠狗者」到京里來做官,這也是一種含蓄的說法。他為什麼要董邵南去吊樂毅的墳呢?這可以同勸「屠狗者」來京城做官的話聯繫起來看。樂毅的才幹遠遠超出於「屠狗者」,「屠狗者」還要勸他到京城裡來做官,那麼要是樂毅生在唐代,自然就更應該勸他到京城裡來做官啦!因此在「吊望諸君之墓」這句話里含有感嘆樂毅生不逢辰,要是生在唐代,他的才幹就可以得到更大發揮的意思;也含有人才應該為朝廷出力,不應該去幫助藩鎮的用意。 韓愈所以用了這樣含蓄的手法來寫,因為在臨別贈言裡不便說反對朋友前去的話,但如果只是一般地說說祝福的話,又不能表達出作者的真正意思。韓愈不願意說違心之論,這時候,他就巧妙地運用了含蓄的表達方式,把他的真正意思含蓄地透露出來。這樣既說出了心裡的真話,又說得同送別的情景相合,這裡就顯示出文章寫作技巧的作用來了。 在這篇文章里,還顯示了韓愈善於運用錯綜變化的手法。一篇篇幅不長的短文,要是寫得一覽無餘,就不耐人看。所以一定要寫得錯綜變化,加強它的藝術技巧。在這篇文章里,韓愈巧妙地把古和今、合和不合交錯起來寫,就顯得有變化。先講古:河北是古之燕趙,在那裡,古代「多感慨悲歌之士」。因此從古看,董邵南去是合得來的。再看今:人們無從知道今是否不異於古。那麼,由於今天的河北不同古代的河北,所以合不合就不一定了。最後聯繫到樂毅和「屠狗者」,在古代,他們只能局處在燕國,要是他們生在今天,就可以到京城裡來發揮才能。 在全篇文章的這三層意思里,就這樣把古和今、合和不合交錯起來,說得十分有變化。這種錯綜變化的寫法和反覆唱嘆相結合,使這篇散文更具有反覆唱嘆的音節之美。在這個短篇里,含有這樣深刻的意思和高度的技巧,從這裡,我們就可以看出韓愈散文杰出成就的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