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送孟東野序

韓 愈 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草木之無聲,風撓之鳴;水之無聲,風盪之鳴。其躍也或激之,其趨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無聲,或擊之鳴。人之於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後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凡出乎口而為聲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樂也者,郁於中而泄於外者也,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鳴者也。維天之於時也亦然: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是故以鳥鳴春,以雷鳴夏,以蟲鳴秋,以風鳴冬,四時之相推敚,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於人也亦然:人聲之精者為言,文辭之於言,又其精也,尤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鳴者也,而假以鳴。夔弗能以文辭鳴,又自假於《韶》以鳴。夏之時,五子以其歌鳴。伊尹鳴殷,周公鳴周。凡載於《詩》、《書》六藝,皆鳴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鳴之,其聲大而遠。《傳》曰:「天將以夫子為木鐸。」其弗信矣乎!其末也,莊周以其荒唐之辭鳴。楚,大國也,其亡也,以屈原鳴。臧孫辰、孟軻、荀卿,以道鳴者也。楊朱、墨翟、管夷吾、晏嬰、老聃、申不害、韓非、慎到、田駢、鄒衍、尸佼、孫武、張儀、蘇秦之屬,皆以其術鳴。秦之興,李斯鳴之。漢之時,司馬遷、相如、揚雄,最其善鳴者也。其下魏、晉氏,鳴者不及於古,然亦未嘗絕也;就其善者,其聲清以浮,其節數以急,其辭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為言也,亂雜而無章。將天丑其德莫之顧耶?何為乎不鳴其善鳴者也? 唐之有天下,陳子昂、蘇源明、元結、李白、杜甫、李觀,皆以其所能鳴。其存而在下者,孟郊東野始以其詩鳴,其高出魏、晉,不懈而及於古,其他浸淫乎漢氏矣。從吾游者,李翱、張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鳴信善矣,抑不知天將和其聲而使鳴國家之盛耶?抑將窮餓其身,思愁其心腸,而使自鳴其不幸耶?三子者之命,則懸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 東野之役於江南也,有若不釋然者,故吾道其命予天者以解之。 唐代散文大家韓愈以創作散文著名,他的《送孟東野序》又是用力之作,成為他的散文的名篇之一,選入《古文觀止》,更為著名。他對孟郊(字東野)特別推重,寫了《薦士》詩,稱:「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勃興得李杜,萬類困陵暴。」接下來就介紹孟郊:「有窮者孟郊,受材實雄驁。」對這樣一位詩人,給他寫送別序,自然是很用力的。但對這篇序,卻有不同看法,這裡試就寫作角度來探討一下。 何焯在《義門讀書記》講《昌黎集》里說:「但吾終疑『不得其平』四字,與聖賢之善鳴及鳴及鳴家之盛處,終不能包含。此韓子之文,尚未與經為一耳。」就是說,這篇序的主旨有問題。這篇序的開頭說:「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那應該指有才能而受壓抑的人,感到不得其平而鳴。可是文章里講了當權的得意的人物,他們在歌頌國家的興盛。他們不屬於被壓抑而有不平的人物,「不得其平則鳴」好像不包括他們在內。這是說這篇的主旨同文中所舉的例證不合,有問題。但林雲銘的《韓文啟》里卻提出另一個意見。他說:「凡人之有言,皆非無故而言,其胸中必有不能已者。這不能已,便是不得其平。」「俗眼錯認『不平』為不得用扼腕,何啻千里?獨不思篇中言皋陶,言禹,言伊尹,言周公,皆稱其鳴之善。其不平處豈亦為不得用而然乎?」他認為當權的得意的人有話不能不說,這也是不得其平則鳴。不得其平則鳴同當權者的歌頌聖明並沒有矛盾。吳楚材、吳調侯在《古文觀止》里說:「此文得之悲歌慷慨者為多。謂凡形之聲者皆不得已,於不得已中又有善不善,所謂善者又有幸不幸之分。」這裡講的,先說不平則鳴多數指悲歌慷慨,但這種善鳴又有幸不幸,幸指當權者的歌頌,不幸指被壓抑者的鳴不得意。以上三種說法,何焯認為不平則鳴就指被壓抑者的鳴他的不得意,不能指得意者的歌頌;林雲銘認為只要有話不能不說都是不平則鳴,所以得意者的歌頌也是不平則鳴;二吳認為不平則鳴多數是指悲歌慷慨,但得意者的歌頌也可稱不平則鳴。 對這三種說法應該怎樣看呢?看原文:「有不得已者而後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凡出乎口而為聲者,其皆有弗平者乎!」「是故以鳥鳴春,以雷鳴夏,以蟲鳴秋,以風鳴冬,四時之相推敚,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在這裡,打雷是由於雨塊帶有多量異種電的雲相衝擊而成,是有不平的,風鳴是由於空氣的流動也有不平,鳥鳴蟲鳴大概為了求偶,不是什麼不平。人們的言語,高興時發笑歌,得意時發歌頌,都說不上不平則鳴。因此把各種鳴聲都說成不平則鳴,是不恰當的。韓愈為什麼這樣說?就是要安慰孟郊。孟郊處境窮困,要到江南去做溧陽尉的小官,他的不平則鳴,是鳴他的不得意。韓愈要安慰他,說不平則鳴不一定是可悲的,要是你得意了,進了朝廷,為朝廷歌頌,也是不平則鳴。這樣的安慰其實是不恰當的。孟郊的不平則鳴,是鳴他的有才而不得意。假使他進入朝廷,替朝廷歌功頌德,那就不屬於不平則鳴了。就「不得其平則鳴」這個主旨說,同文章中寫得意者的歌頌相矛盾,是有問題。這個問題卻並不損害這篇文章成為名篇。 讀這篇文章,「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這個主要論點是激動人心的。這使人想起司馬遷在《報任少卿書》里憤激地提出:「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這個發憤著書的命題,到韓愈筆下,成為「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把內容擴大了。發憤著書,限於著書,能著書的人比較少。「不得其平則鳴」,能鳴的就多了,寫詩是鳴,呼號也是鳴,說話來鳴不平也是鳴,實際上是把發憤著書的命題擴大了,普及到所有有不平的人。因此,這篇文章光就他提出這一個命題,就可以成為名句了。這說明寫作要成為名篇,就要能提出激動人心的命題來。讀者接受了這個命題,自然要讀下去。碰到能發揮這一命題的話,自然能打動讀者,看到矛盾,不能發揮這一命題的話,自然划過去,不放在心上。經過讀者這樣去取,矛盾被拋棄了,能說明命題的被記住了。這樣,這篇文章在讀者的記憶中還是成為名篇。文中寫歷代的善鳴者,有孔子之徒,有莊周,有屈原,有先秦諸子;漢有司馬遷、相如、揚雄;唐有陳子昂、李白、杜甫等。這些都可證實和加強不得其平則鳴這個主旨,最後歸到孟郊。這說明,寫文章,除了要提出有力的主旨以外,還需要有豐富的材料來加以證明,文章才有力量。反過來說,要是提不出有力的主旨,人云亦云,即使內容說得很妥帖,讀者看過也就忘掉,成不了名文。沒有豐富的材料,內容就嫌單薄,缺乏說服力,也不行。 韓愈這篇文章,還有一個特點。他論歷代的善鳴者,在先秦諸子中特別推重莊子,超出於其他諸子,把莊子與屈原並提。他這樣寫: 周之衰,孔子之徒鳴之,其聲大而遠。傳曰:「天將以夫子為木鐸。」其弗信矣乎!其末也,莊周以其荒唐之辭鳴。楚,大國也,其亡也,以屈原鳴。臧孫辰、孟軻、荀卿,以道鳴者也。 下面列舉墨翟、老聃、韓非、孫武等十四人稱為「以其術鳴」。這樣的寫法,正是把莊子突出,幾乎把他同當時被尊為聖人的孔子和偉大詩人屈原並列了。孟子和其他諸子都退在後面,這是韓愈的創見。在他以前,劉勰《文心雕龍·諸子》里,論到諸子文章的特色,像「孟荀所述,理懿而辭雅」一段,提到管、晏、列子、鄒子、墨子等,就是沒有莊子,把莊子列在以上諸子之下。蕭統《文選》,不認為諸子是文。韓愈把莊子這樣突出,是有他的卓見的。再像說:「漢之時,司馬遷、相如、揚雄,最其善鳴者也。」把司馬遷放在第一,這也是他的卓見。劉知畿在《史通·六家》里就尊班固而貶低司馬遷,韓愈根本不提班固,而把司馬遷列在第一位,這是對司馬遷散文的極力推重。後來的古文家接受他的意見,也推重司馬遷,但又貶低相如、揚雄。他又推重相如、揚雄,這說明他的散文成就,在辭采方面又吸收了相如、揚雄,做到了「沉浸濃郁,含英咀華」,有他的特點。這是他的散文同宋代歐陽修的散文平順通達的不同的地方。下面對魏晉作家,評為「其聲清以浮,其節數以急,其辭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為言也,亂雜而無章」,這也顯示了他的獨特看法,根本不提人名。這種看法把魏晉作家貶得太低了,但也為後來古文家所接受,所謂「文起八代之衰」。在以上的敘述里,顯示出他對歷代作家的評價,有他的獨特見解。其中像推重莊子和司馬遷,更為卓見。這些卓見超越前人,也是這篇文章成為名文的原因之一。在寫法上,《古文觀止》里評為:「句法變換凡二十九樣,如龍之變化屈伸於天。」這是指他講各種鳴的寫法,確實有變化,是句法上的特點。這種變化是同他對歷代作家的評價不同結合的。 林紓在《韓柳文研究法》里又指出這篇文章的毛病。韓愈稱:「唐之有天下,陳子昂、蘇源明、元結、李白、杜甫、李觀,皆以其所能鳴。其存而在下者,孟郊東野始以其詩鳴。」林紓說:「陳子昂諸人,正以詩鳴者也。此數人既以詩名,則說到東野,不應用一『始』字。」這是用詞不當。還有,把陳子昂、李白、杜甫不稱為以詩鳴,用來陪襯孟郊的以詩鳴,這樣來突出孟郊,不免把孟郊推得過高了。總之,這篇文章有毛病,但仍不失為名篇之一。說明決定文章能不能成為名篇,還得看主旨有沒有創見,敘述有沒有提出新的見解來,有沒有新的表達法;要是主旨有創見,敘述有新的見解,又有新的表達法,即使文章本身有缺點,還是有可能成為名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