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師 說
韓 愈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久矣,欲人之無惑也難矣。古之聖人,其出入也遠矣,猶且從師而問焉;今之眾人,其下聖人也亦遠矣,而恥學於師。是故聖益聖,愚益愚,聖人之所以為聖,愚人之所以為愚,其皆出於此乎?
愛其子,擇師而教之,於其身也,則恥師焉,惑矣!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也,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師焉,或不焉,小學而大遺,吾未見其明也。
巫醫、樂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云者,則群聚而笑之。問之,則曰:「彼與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嗚呼!師道之不復可知矣。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
聖人無常師: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藝經傳皆通習之。不拘於時,學於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師說》以貽之。
柳宗元有幾篇文章談到韓愈的「師說」。一、《答韋中立論師道書》里說:「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輒譁笑之,以為狂人。獨韓愈奮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後學,作《師說》,因抗顏而為師。世果群怪聚罵,指目牽引,而增與為言辭,愈以是得狂名。」這裡的所謂師,不是指在學校里教課的老師,是指給社會上學業有成的士人或學者做老師,或給做官的當老師。唐朝時候,反對這樣的老師,認為有人敢於做這樣的老師,是狂人。只有韓愈不管這種風氣,不怕人家的恥笑,敢於做這樣的老師。為了反對這種風氣,批駁這種恥笑,他寫了《師說》。二、《答嚴厚輿秀才論為師道書》里說:「今世固不少章句師,仆幸非其人。吾子欲之,其有樂而望吾子者矣。言道、講古、窮文辭以為師,則固吾屬事。仆才能勇敢不如韓退之,故又不為人師。」這裡講的章句師,即指在學校里教課的老師。言道、講古、窮文辭,即指給社會上學業有成的士人做老師。柳宗元願意言道、講古、窮文辭,但不敢做那樣的老師,怕觸犯風氣,受到笑侮,這裡顯出韓愈作《師說》的勇敢。三、《師友箴·並序》:「今之世,為人師者眾笑之,舉世不師,故道益離。」「不師如之何?吾何以成!」「吾欲從師,可從者誰?借有可從,舉世笑之。」這裡指出「為人師」要被眾人恥笑。但士子不從師學道,在學道上怎麼能夠成就?說明從師的重要。這也說明韓愈作《師說》的重要。還有別篇談到「師說」的,從略。
從柳宗元的話里,看到韓愈作《師說》不是一般的論說,是具有反抗流俗的不正確的風氣,批駁錯誤的觀點。不怕人們的恥笑,為建立新的師道而努力,是具有很大的勇氣的。
《師說》一開頭提出「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為什麼要提「古之學者」呢?是針對當時的學者以從師為可恥說起的。這個開頭和結尾呼應。結尾說:「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師說》以貽之。」結尾說的「古道」,即開頭「古之學者必有師」的「師道」。這個開頭也同文章中的論點相應,文章中提出「吾師道也」,「師道之不傳也久矣」,這兩個「師道」,即「古之學者必有師」的從師之道。文章中提到「聖人無常師」,及「三人行,則必有我師」。就是「古之學者必有師」的「師道」。這個開頭一直貫穿全篇,不僅首尾呼應,並且脈絡貫通。從行文的表達來講,有提「必有師」的,有提「師道」的,有提「能行古道」的,又顯得變化而不重複。
再說這裡提出「傳道受業解惑」,與上引柳宗元的提「言道講古窮文辭」不完全一樣。柳宗元的三分法是三者並列的,「言道」相當於後來說的「義理」,「講古」相當於「考據」,「窮文辭」相當於「辭章」。韓愈講的「傳道受業解惑」,不是三者並列的,是「傳道」與「受業」並列,在道與業方面有惑,請老師來解惑,解惑是貫穿在傳道受業之中的。韓愈說的「傳道」,即柳宗元的「言道」,韓愈說的「受業」,即柳宗元的「講古窮文辭」。柳不提「解惑」,因為解惑已包含在「言道講古窮文辭」之中,可以不提。韓提出「解惑」,是針對當時人以從師為可恥來說的。要駁斥當時人以從師為可恥的錯誤認識,所以提出解惑來。
這裡提出「傳道受業解惑」,接下去講「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有惑就該從師解惑,這是承接「解惑」說的;再講「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這是承接「傳道」說的。再下去是小結,「師道之不傳也久矣」,把「受業」放開不提。全文後面總結性的話:「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呼應開頭,「聞道」是承接「傳道」說的,「術業」是承接「受業」說的,「解惑」卻放開不提。為什麼前面的承接不提「受業」,後面的總結不提「解惑」呢?大概韓愈的意思,「受業」有兩方面。一方面指童子師的教句讀,所以說:「愛其子,擇師而教之」,「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也,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這樣的「受業」,當時人並不反對,所以可以不提,針對當時人的錯誤認識,只講「傳道」「解惑」。另一方面指接受專門術業,像「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即向郯子問少昊氏怎樣以鳥命官,向萇弘學音樂,向師襄學彈琴,向老子問禮。因為「術業有專攻」,所以孔子向這些專家學習,這個「受業」是指接受專業知識說的。要向這些專家請教,說明孔子在這些專業知識上有惑,要請他們解惑,解惑已含在受業之中,所以只用「術業有專攻」來承接「受業」,可以不提「解惑」了。上文的承接不提「受業」,可由下文的承接「受業」來作補充;下文的總結不提「解惑」,因上文的講解惑已作了說明。上下文互相補充,既講得全面,又可以避免重複,這是善於剪裁的地方。
當時人反對在「傳道受業解惑」上從師,錯誤地以為「彼與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認為彼此的年紀相近,對道的認識相似,不應該相師。以地位低為可恥,對官大的就恭維。作者用什麼論點來反對這種錯誤的認識呢?他提出當時人尊信的聖人的話來作立論的根據,使對方不得不折服。當時的聖人指孔子,孔子說過「吾非生而知之者」(《論語·述而》),所以說「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來說明解惑從師的必要。孔子說過「朝聞道,夕死可矣」(《論語·里仁》),所以說:「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提出「聞道」來,說明傳道從師的必要。這裡都引孔子的話來作證,使當時人不能不信服。那麼為什麼不明引孔子的話呢?因為下文提到孔子以誰為師,又提到「孔子曰」,兩處提到孔子。要是這裡的「非生而知之」和「聞道」都引「孔子曰」,就顯得重複。所以上面兩處引孔子的話,不採取明引,把它融化在文章里,這裡顯出文章的變化來。
再看《師說》中的議論,為什麼要提出「解惑」和「傳道」呢?當時的士大夫之族,反對從師的理由,即認為年齡相近的不該相師,對道的認識相近的不該相師,官大的不該以官小的為師。針對這種錯誤認識,作者認為由於只看重官大的就恭維,不理解解惑的重要。人不是生知,就有惑,就要解惑;要解惑就要從師,不管年齡的大小,官位的高低。所以從非生知提到解惑從師的必要。這裡含有對高官就恭維的藐視,用聖人來作比。聖人不是生知,也有惑,也要從師解惑。高官在認識上總比不上聖人,就更有惑,更要從師解惑。他不承認官高了就沒有惑,就不要從師,這是他的高明處。針對「彼與彼年相若也」,就提出「生乎吾前」和「生乎吾後」來。不光年相若的可以相師,就是「生乎吾後」,比我年紀小的,只要他「聞道也亦先乎吾」,我也該從他為師,並說明這就是「師道」,用來破除「年相若」的不能相師的說法。針對「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指出「無貴無賤」,「道之所存,師之所存」。這些議論都是有的放矢,是有力量的。在這裡,把「道相似也」不宜相師這一點放下了,沒有駁斥,是不是文章有疏漏呢?不是的。這點要放在下面討論,所以這裡先不談。這也顯出全文前後呼應安排的手法。
這篇是《師說》,說明什麼是「師道」。說明的論點是有針對性的,但不採用駁詰的寫法,所以不是列舉對方的錯誤論點來加以一一駁斥,採用先說明什麼是師道,再舉出對方的錯誤意見來批駁。
這篇文章的另一特色,他不光是說理,還帶有強烈感情。這種感情是從反抗流俗的嘲笑來的。「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久矣,欲人之無惑也難矣。」「嗚呼!師道之不復可知矣。」兩句感嘆的話,反映了他的感情。「聖人之所以為聖,愚人之所以為愚,其皆出於此乎?」「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用疑問句來表示感嘆。
文章除了說理外,還舉出例證來加強說服力。例證有兩種,一種是一般地說的,像「巫醫、樂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接下來就指出士大夫恥相師的錯誤。一種是具體指出的,像「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接下來就指出「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又像「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接下來就說明「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這樣說,就回答上面「道相似也」的問題。不僅「道相似也」的可以相師,就是對不如自己的人,只要他有一技之長,也可以認他為師來學習他的技藝,從而顯出「古之學者必有師」是符合聖人之道,是符合師道的,今之學者以從師為可恥是錯誤的。
全篇圍繞著「傳道受業解惑」來立論,善於運用對比,運用排偶,來展開議論,富有說服力。在對比、排偶上又出以變化。如古之學者必有師與今之學者恥相師對比,今之巫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與今之學者恥相師對比,孔子不恥相師與今之學者恥相師對比,最後以今之學者李蟠的不恥相師與今之學者恥相師對比,經過這樣的對比,李蟠的不恥相師與孔子的不恥相師一致,與古之學者必有師一致,是符合師道,從而顯出今之學者恥相師是背離孔子之道,背離師道,是錯誤的。但作者的行文又出以變化,不像上面講的那樣呆板。比方他不提今之學者,說「士大夫之族」,不提孔子不恥相師,說「聖人無常師」,不提今之學者李蟠不恥相師,說「李氏子蟠」,「六藝經傳皆通習之」,顯得他已是個學者了,卻「不拘於時,學於余」。在形式上不像對比,實際上是對比,顯出行文的靈活變化。
再像「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與「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是排比句。「古之聖人,其出人也遠矣,猶且從師而問焉」,與「今之眾人,其下聖人也亦遠矣,而恥學於師」,也是排比句。排比句是對偶的,可以加強氣勢,但接下去的句子又有變化。像前一個排比句後接「吾師道也」,是用散句;後一個排比句後接「是故聖益聖,愚益愚,聖人之所以為聖,愚人之所以為愚,其皆出於此乎?」從「是故」到「其皆出於此乎」這一長句是散句,但這一長句中的「聖益聖,愚益愚」,「聖人之所以為聖,愚人之所以為愚」又是對偶句。再像「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都是對偶句,下面的句子又都是散句。正是這些散句和偶句的錯綜變化,使文章寫得有氣勢,又靈活變化,構成這篇文章語言上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