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誰能見賞
《世說新語》
支道林造《即色論》,論成,示王中郎。中郎都無言。支曰:「默而識之乎?」王曰:「既無文殊,誰能見賞?」
東晉的著名和尚支遁,字道林,他創作了《即色論》,宣揚佛教「色即是空」的說法,認為有顏色和有形象的一切都是空的。《即色論》寫成後,給當時的著名人物王坦之看,坦之做過中郎,因稱王中郎。坦之總是不說。支道林說:「是默默地記住嗎?」王坦之說:「既然沒有文殊師利菩薩,誰能夠賞識我呢?」
這個小故事在講什麼呢?第一,在寫出東晉時代的所謂清淡是怎樣的,從這個故事裡可以看出一點來。作者選擇這個故事速寫,是有用意的,是用它來顯示清談的風氣的。第二,寫了兩個人,兩個人的簡單對話都是有用意的,也反映了當時的學風。
支道林是著名和尚,他說「默而識之乎?」這句不是佛經里的話,是《論語·述而》「子曰:『默而識之』」,是孔子的話。孔子讀五經是「默而識之」的。支道林講這句話有兩層意思:一、讚美王坦之,用孔子來比他。二、讚美自己的《即色論》,好比孔子讀的經書。主要意思還是自稱自贊。王坦之的回答是說你根本不懂。所謂「既無文殊,誰能見賞?」有三層意思:一、你引《論語》顯示你不僅懂佛經,也懂儒家的書,這沒有什麼。我就講佛經典故來回答你。二、你認為我「默而識之」,根本不是。原來《維摩詰經》說「文殊師利菩薩問維摩詰:『什麼叫菩薩入不二法門(即佛法)?』維摩詰默然不說。文殊師利菩薩讚美道:『這真是入不二法門。』」「入不二法門」就是通佛法,要是維摩詰回答了什麼叫通佛法,從佛教看來,這種回答都是片面的,不夠正確的,只有不回答。說明他知道這個問題不好回答,說明他真懂佛法。所以他的不回答,說明他真懂《即色論》。支道林卻誤認為他「默而識之」,是錯了。三、從佛經的觀點看,支道林的水平還不如他。既無文殊二句,他以維摩詰自比,說是眼前沒有文殊在,誰能賞識我這默然不說的意思呢?支遁以「默而識之」來揣度他,說明支遁連維摩詰的故事都不知道。在這簡單的話里,實際上是兩個人在辯論,辯論的結果是支道林輸了。
這個故事說明當時的清談是怎麼回事,即在平常的交談中,運用交談來顯示自己的學問見識,有時還表示自己的風度品格。他們談論的中心是圍繞著《易經》、《老子》、《莊子》和佛經的,所以稱為談玄。像這個故事是圍繞著佛經來談的。
這個故事在寫作上有什麼可取的呢?它的語言非常簡練,沒有多餘的話。就是「中郎都無言」中的「都」字似可不要,其實「都」是「總」的意思,總是無言,說明支道林等他回答,等了一會兒他總是不回答,這個「都」也不能省。它只寫兩人對話,把當時的情景都略去了,寫兩人對話,把無關清談的都略去了,省到不能再省了。他寫對話是有選擇的,選擇最有關係的來寫,不浪費筆墨。它只引了兩個人有關的話,不加說明,寫得含蓄。這樣寫,在當時清談風氣中的人自然明白,自然可以體味。像這些,在寫作中是不是可以借鑑,幫助我們把文章寫得精練,寫得簡短,寫得抓住要害,寫得含蓄可以供人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