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與朱元思書
吳 均
風煙俱淨,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自富陽至桐廬一百許里,奇山異水,天下獨絕。
水皆縹碧,千丈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急湍甚箭,猛浪若奔。
夾岸高山,皆生寒樹。負勢競上,互相軒邈,爭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響;好鳥相鳴,嚶嚶成韻。蟬則千轉不窮,猿則百叫無絕。鳶飛戾天者,望峰患心;經綸世務者,窺谷忘返。橫柯上蔽,在晝猶昏;疏條交映,有時見日。
吳均(469—520),南朝梁文學家。字叔庠,吳興故鄣(今浙江安吉縣)人。其文工於寫景,尤以小品書札見稱,文辭清拔,韻味雋永,時人仿效,稱為「吳均體」。吳均《與朱元思書》這篇著名的文章,在好多部選本中都選了。它的寫作特點還需要作些說明。
這篇的寫法之一是概括。它是寫山水景物的,它不是按照作者看到的景物,先看到什麼先寫什麼,是作者把看到的景物概括起來,先作了總的說明。「風煙俱淨,天山共色」,指他所看到的天和山說的;「從流飄蕩,任意東西」,指他所感到的水行說的。下面說明「自富陽至桐廬一百許里,奇山異水,天下獨絕」,點出山和水的奇異。這正是作者概括所看到的景物,作總的說明。值得注意的,李佩倫同志說,「桐廬在上游,富陽在下游」,「逆水而上」,從流飄蕩,「船豈不是只退不進了嗎?」「富春江自西而東,江水所經過的地勢較為複雜。有的地方水流湍急,『猛浪若奔』,更多的地方是水面開闊,水勢平緩」,「倘再得風帆之助,當然可以『從流飄蕩』了。」「『任意東西』一語中的『東西』」,「是泛指方向」。經過李佩倫同志這樣說明,更可以看到作者概括了船行百里的印象,就更多的地方有水勢平緩的特點,所以寫出了「從流飄蕩」來。
作者在描寫水時,還是採取這種概括起來分別描寫的手法。「水皆縹碧,千丈見底」,正寫水勢平緩這一段,連游魚細石都看得清。「急湍甚箭,猛浪若奔」正寫水勢峻急這一段。這兩者不是結合在一起的,在急湍猛浪里不可能看到游魚細石,看到游魚細石處不可能有急湍猛浪。他把這兩者連接起來寫,正說明他概括了水的特點分成兩種連在一起寫。
再看他寫山,從「夾岸高山」到「泉水激石」,從「好鳥相鳴」到蟬轉猿叫,再聯繫「望峰」「窺谷」,「橫柯」「疏條」,都接連著寫,是把山上景物結合起來寫的。寫山的「千百成峰」,與「橫柯上蔽」,「疏條交映」完全不在一個地點,在看到「千百成峰」處不可能有「橫柯上蔽」,在「橫柯上蔽」處不可能看到「千百成峰」。作者只是把有關山的景物匯集在一起寫罷了。
這篇的寫法之二是詩的跳躍。寫詩可以跳躍,可省的話儘量省去,這篇也是這樣。寫水清見底,可見游魚細石,是寫水平如鏡,忽然跳到急湍猛浪,中間沒有交代,讓讀者去體會,又到了另一種境界了。先說「夾岸」,是身在船中,寫了高山寒樹。接下去寫高山「負勢競上,互相軒邈」,憑著高峻的地勢爭著向上,比誰高誰擴展得遠。這裡沒有交代登岸上山,就寫上山所見了。接下去寫泉水,不說進入山中。寫「橫柯上蔽」,不寫進入密林。這些都是跳躍,把可省的話都省了。
這篇的寫法之三是詩情畫意。作者在所寫的景物上塗上感情色彩,如「風煙俱淨,天山共色」。這個淨既指煙霧消散,也指江山清澄,就帶有感情色彩。天是蔚藍的,山是青的,兩種色彩並不一樣,為什麼說共一色呢?這是作者感到天和山的清澄潔淨,把他的感情色彩塗上去,就成了共色了。作者從富陽到桐廬是有目的的,為什麼說「從流飄蕩,任意東西」呢?因為作者是在欣賞這段山水,不在趕路,在這兩句里寫出他這種感情。再像寫高山的負勢競上,寫好鳥的嚶嚶成韻,這裡都表達了作者對景物的感情。寫景物中富有畫意,像水底的游魚細石,高山的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橫柯上蔽都是。這篇實是詩的散文。就是正面寫出作者感情的地方,也寫得比較曲折含蓄。如「鳶飛戾天者,望峰息心;經綸世務者,窺谷忘返」,實際是寫出了他愛好山水景物之美,有想拋開世務忘記回去的意思。不過他不是直接寫出,借鳶飛戾天者和經綸世務者這兩種人來說,說假使他們看到這種美好景物也要息心忘返的。這樣說,就比較曲折含蓄,這也是詩的表達法。
這篇是六朝時梁代的駢文,文中有不少對偶句,講究音節的美好,這些都有人講過,就不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