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閒情賦
陶淵明
初,張衡作《定情賦》,蔡邕作《靜情賦》,檢逸辭而宗淡泊,始則盪以思慮,而終歸閒正。將以抑流宕之邪心,諒有助於諷諫。綴文之士,奕代繼作,並因觸類,廣其辭義。余園閭多暇,復染翰為之。雖文妙不足,庶不謬作者之意乎?
夫何瑰逸之令姿,獨曠世以秀群。表傾城之艷色,期有德於傳聞。佩鳴玉以比潔,齊幽蘭以爭芬。淡柔情於俗內,負雅志於高雲。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長勤。同一盡於百年,何歡寡而愁殷。褰朱幃而正坐,泛清瑟以自欣。送纖指之餘好,攮皓袖之繽紛。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曲調將半,景落西軒。悲商叩林,白雲依山。仰睇天路,俯促鳴弦。神儀嫵媚,舉止詳妍。激清音以感余,願接膝以交言。欲自往以結誓,懼冒禮之為愆。待鳳鳥以致辭,恐他人之我先。意惶惑而靡寧,魂須臾而九遷。
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餘芳;悲羅襟之宵離,怨秋夜之未央。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嗟溫涼之異氣,或脫故而服新。願在發而為澤,刷玄鬢於頹肩;悲佳人之屢沐,從白水以枯煎。願在眉而為黛,隨瞻視以閒揚;悲脂粉之尚鮮,或取毀於華妝。願在莞而為席,安弱體於三秋;悲文茵之代御,方經年而見求。願在絲而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節,空委棄於床前。願在晝而為影,常依形而西東;悲高樹之多蔭,慨有時而不同。願在夜而為燭,照玉容於兩楹;悲扶桑之舒光,奄滅景而藏明。願在竹而為扇,含淒飆於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顧襟袖以緬邈。願在木而為桐,作膝上之鳴琴;悲樂極以哀來,終推我而輟音。考所願而必違,徒契闊以苦心。擁勞情而罔訴,步容與於南林。
棲木蘭之遺露,翳青松之餘陰,儻行行之有覿,交欣懼於中襟。竟寂寞而無見,獨悁想以空尋。斂輕裾以復路,瞻夕陽而流嘆。步徙倚以忘趣,色慘慘而矜顏。葉燮燮以去條,氣淒淒而就寒。日負影以偕沒,月媚景於雲端。鳥淒聲以孤歸。獸索偶而不還。悼當年之晚暮,恨茲歲之欲殫。思宵夢以從之,神飄飄而不安。若憑舟之失棹,譬緣崖而無攀。於時畢昴盈軒,北風淒淒。不寐,眾念徘徊。起攝帶以伺晨,繁霜粲於素階。雞斂翅而未鳴,笛流遠以清哀。始妙密以閒和,終寥亮而藏摧。意夫人之在茲,托行雲以送懷。行雲逝而無語,時奄冉而就過。徒勤思以自悲,終阻山而滯河。迎清風以祛累,寄弱志于歸波。尤《蔓草》之為會,誦《召南》之餘歌。坦萬慮以存誠,憩遙情於八遐。
陶淵明的《閒情賦》,蕭統《陶淵明集序》評:「白璧微瑕,惟在《閒情》一賦,揚雄所謂『勸百而諷一』者,卒無諷諫,何必搖其筆端?惜哉,無是可也!」認為這是陶淵明作品的缺點,因為賦中描繪的,只是勸誘人對美人的胡思亂想,並沒有諷諫。最近讀到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提出新的看法:「賦作於彭澤致仕以後,以追求愛情的失敗表達政治理想的幻滅。」現在試結合原作來看看。
《閒情賦序》:「初,張衡作《定情賦》,蔡邕作《靜情賦》,檢逸辭而宗淡泊,始則盪以思慮,而終歸閒正。將以抑流宕之邪心,諒有助於諷諫。綴文之士,奕代繼作,並因觸類,廣其辭義。余園閭多暇,復染翰為之。雖文妙不足,庶不謬作者之意乎?」
從這篇序看,《閒情賦》是仿照前人同類的作品寫的。這類作品,開始是寫對美人的胡思亂想,最後是抑制邪心,歸向正路,這是以前的作者之意。他這一篇,也是這個意思。從他序里講的看,沒有什麼愛情的失敗,更沒有什麼政治理想的破滅。這是就序說,光看序不夠,還要看他的賦。在看他的賦前,不妨先看前人同類的賦。
張衡《定情賦》(見《藝文類聚卷》十八):「夫何妖女之淑麗,光華艷而秀容。」寫一位美女。「秋為期兮時已征,思美人兮愁屏營。」因為自己已不在青春時,已到秋天,雖然思美人已不合適了,還是定情,不再去追求了。蔡邕《檢逸賦》「夫何姝妖之嬡女,顏煒燁而含榮」,也寫了一位美女。他怎麼收檢逸想的,因為這篇賦殘缺,看不出來了(見同上)。又陳琳《止欲賦》「嬡哉逸女,在余東濱,色曜春華,艷過碩人」,寫一位美女。「道攸長而路阻,河廣瀁而無梁。」給河水隔斷,不能去求她。從這些賦看,都是先是見了美女,引起胡思亂想,後來停止追求了,停止的理由可能不同,或者認為自己的年齡不配,或者有阻礙。
陶淵明的《閒情賦》在這方面都超過前人寫美女,僅寫她的美貌。《閒情賦》里寫她:「表傾城之艷色,期有德於傳聞。佩鳴玉以比潔,齊幽蘭以爭芬。淡柔情於俗內,負雅志於高雲。」「褰朱幃而正坐,泛清瑟以自欣。」她不僅貌美,還有好的品德,如玉如蘭,有高尚的志趣,如高天的雲;還精於音樂,能夠鼓瑟。她對作者的態度又怎樣呢?「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是很多情的,不光是美目流眄,是對他笑,笑里還有話。還有,「激清音以感余,願接膝以交言」。通過音樂來挑逗他,願他來接膝交言。那他怎麼表示呢?「欲自往以結誓,懼冒禮為之愆。待鳳鳥以致辭,恐他人之我先。意惶惑而靡寧,魂須臾而九遷。」他也很想去,但怕觸犯禮教。想托風鳥做媒,又怕失掉時機。因此不敢前去,夢中產生各種胡思亂想。他的防閒情思,由於遵守禮教,不敢觸犯。後來呢?「迎清風以祛累,寄弱志于歸波。尤《蔓草》之為會,誦《召南》之餘歌。坦萬慮以存誠,憩遙情於八遐。」祛累是排除各種胡思亂想,歸波是把自己懦弱的情思付之東流。《蔓草》是《詩經·鄭風·蔓草》,《詩序》認為指男女私會,他譴責這種私會。《召南》指《詩經·召南》中的《草蟲》、《行露》等詩,寫男女無禮私會,他不同意這種私會。他排除萬慮,寄情八方。那麼他完全是用禮教來防閒情思的。因此說他追求愛情的失敗,似與賦的內容不合。賦里是說美女招引他,他不敢去接近,不是他不追求愛情,是他遵守禮教不敢去接受這種愛情。從前人同類的作品到他的作品,都不是寫追求愛情的失敗。
陶淵明這樣守禮,在他的作品裡有沒有旁證呢?有,他在寫他的理想境界桃花源的詩里寫了「秋熟靡王稅」的空想,但還寫「俎豆猶古法」的禮制,即使在他的理想境界裡也不忘禮教。他在《飲酒》里讚美孔子:「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鳳鳥雖不至,禮樂暫得新」,也提到禮樂。當然他講的禮,是跟信義節操結合著的。他在《感上不遇賦》里提到:「夫履信思順,生人之美行,抱朴守靜,君子之篤素。」「懷正志道之上,或潛玉於當年,潔己清操之人,或沒世以徒勤。」他在《閒情賦》里講的「冒禮為愆」,跟他主張正道清操是一致的。總之,不是「追求愛情的失敗」,是不敢去接受對方的愛情。
在《閒情賦》里有沒有表達政治理想的幻滅呢?在政治上,有沒有一位政治家像那位美女,有品德可以比玉和蘭,有高超的志趣,對他顧盼含情,要接膝交言呢?沒有,他曾在桓玄和劉裕手下做過官,他們都不是他所想望的人。他在賦里所寫的美人,是不是他的政治理想呢?也不是。他的政治理想還是「秋熟靡王稅」和「俎豆猶古法」,拋開了理想境界的無王稅,就當時的社會說,他一方面要減輕剝削,使農民生活安定,一方面要講究禮義和節操。因此《閒情賦》里的美人並不能夠代表他的政治理想,這位美人在禮義方面還顯得不夠。因此他的發乎情止乎禮義,也不是表達政治理想的幻滅。《閒情賦》里寫的美人,也不是他想望的「賢人君子」。他在《擬古》里雲「聞有田子泰,節義為士雄」,讚美田疇的節義。在《感士不遇賦》說「悼賈傅之秀朗」,「悲董相之淵致」,讚美賈誼和董仲舒。這是他想望的賢人。賦里的美人不是這樣,不是他所想望的「賢人君子」。
蕭統的批評,說它「『勸百而諷一』,卒無『諷諫』」。所謂「勸百而諷一」是揚雄對漢賦的批評。蕭統在《文選序》里稱賦「述邑居則有『憑虛』『亡是』之作,戒畋游則有《長楊》《羽獵》之制。若其紀一事,詠一物,風雲草木之興,魚蟲禽獸之流,推而廣之,不可勝載矣。」他對賦的「勸百諷一」,沒有貶詞。在《文選》里還選了京都、郊祀、耕籍、畋獵、紀行、遊覽、宮殿、江海、物色、鳥獸志、哀傷、論文、音樂、情這些賦。在這些賦里,絕大部分是「勸百諷一」的。他都沒有批評,加以選入。因此,他用「勸百諷一」來批評《閒情賦》,是違背他選文的標準的,是自相矛盾的。再說《閒情賦》是不是「卒無諷諫」呢?它是「盪以思慮,而終歸閒正,將以抑流宕之邪心」。它是發乎情止乎禮義。它雖寫了胡思亂想,但行動沒有越禮,因此還是有助於諷諫的。用守禮來閒情,在情和禮發生矛盾時,主要是守禮,這是這篇賦的主旨,這個主旨是好的,應該肯定,不應該批判。因此,蕭統的批評是不對的。
陶淵明在序里自謙地說:「雖文妙不足。」就文妙看,比其前人的同類賦來,《閒情賦》不是文妙不足,而是文妙超越前人。蔡邕《檢逸賦》里說:「余心悅於淑麗,愛獨結而未並。」愛怎樣獨結沒有寫出來。陳琳《止欲賦》:「伊余情之是悅,志荒溢而傾移。」志怎麼荒溢沒有寫出來。阮瑀《止欲賦》里「懷紆結而不暢兮,魂一夕而九翔」,魂怎么九翔沒有寫出來。《閒情賦》就不同了:「意惶惑而靡寧,魂須臾而九遷」,它就寫出魂怎樣地九遷來,這就使他這篇賦遠遠超過了前人。魂怎樣九遷呢?
「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餘芳……徒契闊以苦心。」從這段談到的各種願望來看,也說明這裡不是講什麼政治理想。談到政治理想,使人想起《書·說命上》:「若金,用汝作礪;若濟巨川,用妝作舟楫;若歲大旱,用汝作霖雨。」要變成霖雨、舟楫、礪,才是政治理想。這裡想變的,是適應美人所需要的東西,不是適應國家政治上所需要的一切。假如說,前面寫出了情和禮的矛盾,那是閒情守禮。這裡寫出了情和智的矛盾,願望和實際的矛盾,是抑制情和願望而服從實際。從感情說,想化為衣領,但衣裳要脫下,不能長期親近她;想化為帶子,但帶子要換掉,也不能長期親近她。從理智和實際看,都不可能永遠親近她,「所願必違」,所以只有擺脫這種想望。這段描寫,不僅極為生動,超過了同類的前人的作品,也表達了他對美人的尊重。他想變成的只是美人所服用的東西,連一點要占有的意思都沒有,這種思想也是比較高的。像宋玉《神女賦》:「褰余幬而請御兮,願盡心之惓惓」,就比較庸俗了。在這裡,想提出對《閒情賦》的看法,即不同於蕭統和逯欽立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