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歸去來兮辭
陶淵明
余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幼稚盈室,缾無儲粟,生生所資,未見其術。親故多勸余為長吏,脫然有懷,求之靡途。會有四方之事,諸侯以惠愛為德,家叔以余貧苦,遂見用於小邑。於時風波未靜,心憚遠役,彭澤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歸歟之情。何則?質性自然,非矯厲所得。飢凍雖切,違己交病。嘗從人事,皆口腹自役。於是悵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猶望一稔,當斂裳宵逝。尋程氏妹喪於武昌,情在駿奔,自免去職。仲秋至冬,在官八十餘日。因事順心,命篇曰《歸去來兮》。乙已歲十一月也。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舟遙遙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僕歡迎,稚子候門。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
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於西疇。或命巾車,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內能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乎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中學語文教學》編者要我對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名篇提出幾個問題,逐一分析解答。按照編者的指示,提出下列一些問題,幫助師生閱讀。
一、關於題目
陶淵明(365—427),一名潛,字元亮,潯陽柴桑(今江西九江)人。曾任江州祭酒、鎮江參軍、彭澤令等職。東晉安帝義熙年(405)辭去彭澤令歸田時,作《歸去來兮辭》。《陶淵明集》作《歸去來兮辭》,《序》稱《歸去來兮》,則當從本集作《歸去來兮辭》,不當如《文選》而省「兮辭」。再看「來」字作何解。《辭源》稱:「表示祈使語氣。」《孟子·離婁上》:「盍歸乎來!」《莊子·人間世》:「子其有以語我來!」按:《孟子·離婁上》:「伯夷避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伯夷說這話時,還在北海之濱,沒有到文王那裡去,所以用「來」表示要去而未去的意思。《莊子·人間世》,假託孔子要顏回回答的話,用「來」表要他回答而還未回答的意思。錢鍾書先生《管錐編》說:「《辭》作於『歸去』之前,故『去』後著『來』,白話中尚多同比,如《西遊記》第五四回女王曰:『請上龍車,和我同上金鑾殿,匹配夫婦去來!』又女妖曰:『哪裡走!我和你耍風月兒去來!』皆將而猶未之詞也」(第1225頁)。錢先生結合「去來」來講,更為明確。錢先生講「去來」是駁王若虛的,這裡又接觸到王若虛批評這篇之疵的問題。
錢先生說,「王若虛《滹南遺老集》卷三四摘《歸去來兮辭》謀篇之疵:『將歸而賦耳,既歸之事,當想像而言之。今自問途以下,皆追錄之語,其於畦徑,無乃窒乎?已矣乎!雲者,所以總結而為斷也,不宜更及耘耔、嘯詠之事……蓋《序》云:『仲秋至冬,在官八十餘日,因事順心,命篇曰《歸去來兮》。乙巳歲十一月也』;王氏執著此數語,成見梗胸,未涵泳本文耳。《辭》作於『歸去』之前,故『去』後著『來』……本文自『舟遙遙以輕颺』至『亦崎嶇而經丘』一節,敘啟程之初至抵家以後諸況,心先歷歷想而知身正一一經。求之於古,則《詩·東山》第三章寫征夫尚未抵家,而意中已有『鸛鳴於垤,婦嘆於室,灑掃穹窒』等情狀,筆法庶幾相類。」王若虛根據《序》里說是歸去前的十一月里寫這篇文的,不應該追錄歸去後的經歷,認為講不通。錢先生指出這篇寫的經歷,都是想像,不是追錄。這種寫法,《詩·東山》里就有,寫士兵在路上想像家中的各種情況,指出王若虛批評的錯誤。
錢先生又說:「結處『已矣乎』一節,即『亂』也,與發端『歸去來兮』一節,首尾呼應;『耘耔』『舒嘯』乃申言不復出之志事,『有事西疇』『尋壑經丘』乃懸擬倘得歸之行事,王氏混而未察。」錢先生指出「已矣乎」是總結,總結中的話,有呼應上文的,有想像歸後的情事的。更進而駁斥王氏「追錄」說的錯誤。王若虛把《辭》里寫的,認為是淵明歸去後的真實經歷,所以批評他沒有歸去,哪兒來這種歸去後的經歷。不知《辭》里寫的,是想像,不是真實經歷,所以批錯了。
二、關於辭官
這篇里談到辭官問題,《序》說:「質性自然,非矯厲所得。飢凍雖切,違己交病。」即認為他本性真率。要違反本性去做官,勉強不來,使身心交病。不做官,雖要受凍挨餓,但不違反自己本性,所以還是要辭官。《辭》里說:「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違反心愿,為了避免饑寒而去做官,這是「心為形役」,是十分可悲的,所以要辭官。做了官為什麼就違反本性的真率呢?他在《感士不遇賦》序里說:「自真風告逝,大偽斯興,閭閻膂懈廉退之節,市朝驅易進之心。」這裡講的「真風」,即淳樸風谷。「閭閻」指民間,民間也不講廉潔謙讓:「市朝」指官場,只知向上爬。他對當時的世俗是這樣看的,所以他去做官,就違反他講究本性的真率,所以要辭官。可是《宋書·陶潛傳》說:「郡遣督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嘆曰:『我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人!』即日解印綬去職。」這是說他不願為五斗米折腰而去職的。那又怎麼解釋呢?按,《宋書·百官志》下:「縣令千石至六百石。」這是年俸。那麼「五斗米」不是他的官俸。逯欽立《關於陶淵明》里,稱他29歲時,在江州刺史王凝之手下做江州祭酒,《宋書》本傳說他「不堪吏職,少日自解歸」。原來王凝之是門閥世族,又是信奉五斗米道的道徒。他不願對五斗米道徒卑躬屈膝,所以辭官歸鄉。後來他做彭澤縣令,上面派來的督郵,是鄉里小人,他更不願侍候了。(見《陶淵明集》,第209—210頁)這樣看來,他不願「心為形役」,不願向五斗米道徒折腰,也不願向鄉里小人折腰,與保持他的「質性自然」是相通的。
三、關於難句
1.「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
《歸去來兮辭》與他的《飲酒》詩相應。《辭》里的名句:「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序》里說的:「嘗從人事,皆口腹自役。於是悵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都可從《飲酒》之五得到印證。《飲酒》之五:「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淵明的辭官歸隱,是要保持「質性自然」,反對為了「口腹自役」,是真心歸隱,與借隱居來樹立名聲,以求結交官府貴人的不同。因此官府貴人即使慕名來請他出去做官,看到他那種決心歸隱的態度,也就不再來了,所以能夠門「無車馬喧」,所謂心遠於榮利,地就顯得偏僻了。這正可作「質性自然」的說明。
《飲酒》里看到「飛鳥相與還」,何以稱「山氣日夕佳」?何以說「此中有真意」?原來他在《辭》里說:「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是寫想像中的雲和鳥,雲的無心出岫,正像他的無心出仕,所謂「無心」即不為求取功名,卻出來做官;鳥的倦飛知還,像他的厭倦官場生活而回家。在這裡寄託他的心情。所以看到「飛鳥相與還」感到欣慰,感到「山氣日夕佳」了。「此中有真意」,即從中感到自己的辭官歸隱,能保持「質性自然」的意思。但這點意思,在詩里不宜說,詩要含蓄,才能供體味,一說出就無味了,所以說「欲辨已忘言」了。
淵明還寫了《歸鳥》詩四首,其三說:「翼翼歸鳥,相林徘徊;豈思天路,欣反舊棲。雖無昔侶,眾聲每諧。日夕氣清,悠然其懷。」這首詩也是借歸鳥來寫自己的心情。歸鳥的相林徘徊,正像他的回鄉,像《辭》里說的:「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豈思天路」,即含有不想入朝做官之意。「欣反舊棲」,即高興地回家。「雖無昔侶」,即和官場的舊交分離了。「眾聲每諧」,即《辭》里說的「悅親戚之情話」。「日夕氣清」,即「山氣日夕佳」了。這首詩,也可以作為「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兩句的印證。
2.「松菊猶存」,「撫孤松而盤桓」
《辭》里提到「松菊猶存」,「撫孤松而盤桓」,這裡又表達什麼感情呢?《飲酒》之八:「青松在東園,眾草沒其姿;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高枝。連林人不覺,獨樹眾乃奇。提壺掛寒柯,遠望時復為。」這裡的「寒柯」、「獨樹」都指「孤松」。他的「掛寒柯」,正因為「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高枝」。讚賞孤松的可以傲霜雪。《飲酒》之七:「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憂物,遠我遺世情。」「秋菊」一本作「霜菊」,可見他的愛菊,跟菊的傲霜有關,又點出菊的「遠我遺世情」。當時的世,既然「真風告逝,大偽斯興」,為了要保持「質性自然」,所以要「遺世」了。這正如《辭》里說的:「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世既背棄他,他也背棄世,所以辭官歸隱了。對此,龔自珍《己亥雜詩》里說:「陶潛酷似臥龍豪,萬古潯陽松菊高。莫信詩人竟平淡,二分《梁甫》一分《騷》。」龔自珍從淵明的讚美松菊里,讚美淵明的品格是二分諸葛亮和一分屈原的結合,不信他是平淡的。《己亥雜詩》又說:「陶潛詩喜說荊軻,想見停雲發浩歌。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俠骨恐無多。」讚美淵明的《詠荊軻》,是讚美江湖俠骨。魯迅在《且介亭雜文二集·(題未定)第六》里說:「陶潛在後人的心目中,實在飄逸得太久了……就是詩,除『悠然見南山』外,也還有『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之類的『金剛怒目』式,在證明著他並非整天整夜的飄飄然。」按「精衛」四句,見《讀山海經》之八,表達了他讚美精衛填海,刑天猛志的精神。按淵明《擬古》之二:「辭家夙嚴駕,當往至無終(田疇,字子泰,漢無終人。此即志在學田疇)。……聞有田子泰,節義為士雄。斯人久已死,鄉里習其風。生有高世名,既沒傳無窮。」他是仰慕田疇的節義,要有所作為的。又《擬古》之八:「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游。誰言行游近?張掖至幽州。飢食首陽薇,渴飲易水流。不見相知人,惟見古時丘。路邊兩高墳,伯牙與莊周。此士難再得,吾行欲何求!」這首詩,反映他少時懷抱用世的壯志。不過他的用世是與節義結合的,所以他推重田疇的「節義為士雄」。只是他「不見相知人」,所以不能有所作為。又《擬古》之九:「種桑長江邊,三年望當采。枝條始欲茂,忽值山河改。」這首詩指東晉偏安江左,希望它興起,碰上劉裕代晉,故有「飢食首陽薇」之句,不願為劉裕效力,只能無所作為。所以龔自珍稱他「二分《梁甫》一分《騷》」了。
四、關於評價
最後談到對這篇作品的評價。錢鍾書先生《管錐編》稱:「按宋人以文學推陶潛,此辭尤所宗仰;歐陽修至謂晉文章唯此一篇。蘇軾門下亦仿和賡續,『陶淵明紛然一日滿人目前』……晁說之《嵩山文集》卷十五《答李侍國先輩書》:『抑又聞大宋相公(宋庠)謂陶公《歸去來》是南北文章之絕唱,《六經》之鼓吹。』宋庠文格綺密,與陶尤不近,而能識異量之美如此……昭明《文選》於陶文只錄此《辭》,亦征具眼。」(第1224頁)錢先生這裡指出蕭統、歐陽修、宋庠、蘇軾都推重此文,歐陽修、宋庠更是極力推崇。宋庠推崇這文是「《六經》之鼓吹」,當指它提出「質性自然」,反對「以心為形役」說的,也指「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說的。蕭統推重這篇,選入《文選》。他推重陶淵明的詩文,見於他的《陶淵明集序》:「其文章(指詩文)不群,詞采精拔,跌宕昭彰,獨超眾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橫素波而傍流,干青雲而直上。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加以貞志不休,安道苦節,不以躬耕為恥,不以無財為病,自非大賢篤志,與道污隆,孰能如此乎!」這裡除推重他的「貞志」和「安道苦節」以外,還推重他的文章詞采,以及跌宕抑揚的藝術技巧。這是比較突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