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過秦論

賈 誼 秦孝公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當是時也,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具,外連衡而斗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沒,惠文、武、昭襄蒙故業,因遺策,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與為一。 當此之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而重士。約從離橫,兼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倫制其兵。嘗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而延敵,九國之師,逡巡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解,爭割地而賂秦。秦有餘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櫓。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強國請伏,弱國入朝。延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之日淺,國家無事。 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敲朴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 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成陽,銷鋒鏑,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溪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始皇既沒,餘威震於殊俗。然而,陳涉,瓮牖繩樞之子,氓隸之人,而遷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庸,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間,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將數百之眾,轉而攻秦,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集而響應,贏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也;鋤、耰、棘矜,非銛於鉤、戟、長鎩也;謫戍之眾,非抗於九國之師也;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向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賈誼(公元前200—前168年),西漢政論家、文學家。洛陽(今河南洛陽東)人。文帝初,召為博士,深得文帝賞識,提拔為太中大夫。因保守派詆毀,謫為長沙太傅,後為梁懷王太傅。梁懷王墜馬死,他鬱郁自傷,不久去世。賈誼的《過秦論》就是講秦朝的錯誤,一共有上中下三篇,這裡談的是上篇。他為什麼要寫《過秦論》,在下篇里作了說明。他說:「故周王序得其道,而千餘歲不絕,秦本末並失,故不長久。由此觀之,安危之統,相去遠矣。野諺曰:『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是以君子為國,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去就有序,變化因時,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矣。」作為漢朝初期的政治家賈誼,他看到周朝從盛世到衰亡,綿延近千年;秦始皇建立帝國,到二世就爆發陳涉起義,終於覆亡。這件事情震動了漢初的政治家,他們要總結經驗,吸取教訓,替漢朝制定一套長治久安的方針政策。《過秦論》三篇,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寫作的,是要總結秦朝很快滅亡的教訓,為漢朝作借鑑的。這是當時的大著作。司馬遷著《史記·秦本紀》,把《過秦論》附在後面,是肯定了賈誼所作的這個總結的。 要總結秦朝滅亡的教訓,從哪兒開始呢?賈誼從秦孝公開始,這是很有見地的。秦始皇建立秦朝是有所憑藉的。倘從秦始皇建立秦朝談起,專講他所制定的一系列政策的錯誤從而總結秦朝滅亡的教訓,這樣寫,只總結了秦朝所以滅亡的一面,沒有看到秦朝成功的一面,就嫌片面。賈誼不這樣,他要作全面的總結,既總結秦朝成功的經驗,也總結秦朝失敗的教訓,然後再來探索秦朝終於滅亡的原因。這樣才更有說服力。要這樣作總結,就要探討秦始皇所以成功和失敗的原因,就要向上追究。就秦國的歷史說,秦穆公建立霸業,是一件大事。為什麼不從秦穆公說起呢?因為秦穆公的建立霸業,在政治制度方面談不上有什麼突出的建樹,他所建立的霸業也沒有繼承下去,秦國在他死後逐漸衰落。到秦孝公,任用商鞅變法,建立了一套新的政治制度,富國強兵,給秦始皇的統一六國奠定了基礎。因此,從秦孝公開始講起,是很有見識的。 從秦孝公開始怎樣總結呢?先提到秦國在地理上的優越條件:「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再提到「固守而窺周室」,即退可以守進可以攻,要取周室而代之,這裡就同「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聯繫起來了。這樣說,實際上已經同秦始皇的併吞六國、統一天下結合,秦始皇正是完成了秦孝公和商鞅所制定的策略。然後具體地談到商鞅變法,在內是富國強兵,即「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對外是運用外交手腕和武力兼併,即「外連衡而斗諸侯」。斗諸侯是使諸侯在互相戰爭中被削弱,從而吞併了魏國西河以外的土地。接下來,對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只作了概括的說明,強調他們繼承商君的策略,進一步吞併了漢中、巴蜀等地。因為惠文王等三代繼承了遺策,所以收到了擴大疆土的效果。到這裡,專從秦國一方面寫,接下去從諸侯一方面寫,才更有力地襯出秦國的強大來。 從諸侯方面寫,大力渲染,擴大聲勢。寫人才,既有孟嘗君、平原君、春申君、信陵君四公子,又指出他們都是「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寫了四公子還不夠,諸侯「致天下之士」,有寧越、徐尚等來出謀劃策,有齊明、周最等來作外交活動,有吳起、孫臏等來制定作戰方案。人才這樣多,諸侯又是「合從締交,相與為一」,聯合了「九國之師」,就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去攻秦,是以大攻小,以眾擊寡,結果卻是「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遁逃而不敢進」,從而襯出秦國的強盛來。 賈誼這樣寫有沒有說服力呢?就人才說,六國的人才除了孟嘗君等四公子外,文中又列舉了寧越、徐尚等二十人,為什麼抵不上秦國的一個商鞅呢?「十倍之地、百萬之眾」為什麼不能抵抗秦軍的一擊呢?文中回答了這個問題。在秦國方面「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即對內實行變法,富國強兵;可是在諸侯方面呢?沒有講他們的立法度,富國強兵,只講他們拿出珍器重寶和土地來招致人才,實行外交上的「約從離橫」。這樣,諸侯的人才雖多,地大人眾,但在變法上,在富國強兵上,卻遠遠落後於秦國,那就不能和秦國匹敵了。所以這樣寫是有說服力的。上面寫「諸侯會盟而謀弱秦」,主要是「約從離橫」,等到諸侯兵敗,便「從散約解」,於是「割地而賂秦」,秦兵便「追亡逐北」,再進一步寫秦國的強盛,諸侯的衰弱,這就給秦始皇的統一天下奠定基礎。 接下來寫秦始皇,極力強調他的聲勢,寫他對待中原各國,是「吞二周而亡諸侯」;對待南方是取「百越之地」;對待北方,「卻匈奴七百餘里」。煊赫一時,「威鎮四海」。這裡極寫他的強盛,不可一世。這樣寫,實際上已經作了兩方面的總結,一方面是統一天下,結束了長期的戰亂,這是成功的經驗;一方面暗寓對秦始皇的批評。主父偃《諫伐匈奴書》里指出:秦始皇「使蒙恬將兵而攻胡,拓地千里」,「死者不可勝數」。為了供應軍糧,「率三十鍾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餉,女子紡績,不足於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養,道死者相望,蓋天下始叛也」。劉安《諫伐閩越書》稱秦始皇「使尉屠睢擊越」,「曠日持久,士卒勞倦,越乃出擊之,秦兵大破。乃發謫戍以備之。當此之時,內外騷動,百姓靡敝」,「於是山東之難始興」。秦始皇向北方用兵和向南方用兵,窮兵黷武,大量消耗了國力,造成人民的怨叛。賈誼在這裡,通過寫秦始皇向百越、匈奴的用兵,暗指秦始皇的失策,伏下了自趨滅亡的禍根。以上是暗指,以下更明顯地指出秦始皇的失策。 一是愚民,即「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這裡說的「先王之道」「百家之言」,主要指施行仁義,跟結論呼應。二是弱民,即毀名城,殺豪傑,收天下兵器來鑄十二金人等。三是恃險,即「踐華為城,因河為池」。這三點的失策同上文暗指的失策結合起來,就轉入陳涉起義,見得愚民、弱民和恃險都靠不住。陳涉是「瓮牖繩樞之子」,他不需要掌握「先王之道,百家之言」,為了救死,發動起義,愚民政策在這裡失去作用。陳涉的起義隊伍是「疲弊之卒」,「斬木為兵」,是弱的,弱民政策在這裡也失去作用。由於天下「雲集響應」,恃險也靠不住。這就歸到秦朝的滅亡。然後拿陳涉起義部隊同九國比,以九國之強而一觸即潰,以陳涉起義部隊之弱而終於滅秦,從而逼出「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的結論。 這個結論好像很簡單,很突然,其實是有呼應,有說服力的。文章在開頭部分,提出商鞅的「立法度」,即變法,這個變法有富國強兵,戰勝攻取的一面,也有「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即不施仁義的一面。商鞅變法用嚴刑峻法來代替施行仁義,已經「焚百家之言」。他的「外連衡而斗諸侯」,即施行詭詐和武力,也不施仁義。他的成功,適用於取天下,即所謂「攻」。接下來寫秦國的「追亡逐北」,「宰割天下」,直到秦始皇的「吞二周而亡諸侯」,都是取天下,都是攻。可見商鞅的變法,富國強兵,到秦始皇繼承這種政策,有利於統一天下,有利於攻。但這種政策卻不利於守天下,因為商君「取西河之外」,惠文、武、昭襄取漢中、巴蜀等地,到秦始皇「吞二周而亡諸侯」,這種政策越來越向外擴展,造成「南取百越之地」,北「卻匈奴七百餘里」。這就遭致秦軍在「南取百越」中的大敗,再加上向南方和北方大軍的「飛芻走粟」,使人民無力擔負,造成怨叛,這就是「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加上愚民、弱民、恃險,也是「仁義不施」。因此,這個結論雖然簡單,恰是同上文密切呼應,是上文「過秦」的必然結論。 那麼所謂施行仁義是什麼意思呢?嚴安《言世務書》指出「向使秦緩刑罰,薄賦斂,省徭役」,「則世世必安矣」。省徭役,就不會發動大軍去北擊匈奴、南攻百越了;薄賦斂,就不會使全國人民為供應北擊南攻的大軍而困苦不堪了,使民力得以休息;緩刑罰,使人民能保其身家性命。這就大大緩和了秦統治階級和農民的矛盾,就不會有農民的大起義,秦朝也不會很快覆亡了。賈誼的這個結論,後來成為漢朝人的共同認識,這是針對秦始皇的錯誤政策而提出來的,是適應當時休養生息的政策的,並不是一句空話。 這篇文章在寫作上的突出點也是值得探討的,它文氣旺盛,筆力雄肆。在開頭,強調秦孝公有統一天下的雄心,用了排比句,像「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同「囊括四海」「併吞八荒」並列,這四個偶句用意相同,為了避免重複,後兩句加上「之意」、「之心」,出以變化。用這樣排比句法,造成旺盛的氣勢,完全是修辭上的需要。在這裡,倘用一個「有席捲天下之意」,在意思上完全可以,但在作者所要表達的感情上覺得不夠,為了加強語氣,所以要運用排比句法。這是同一意思的排比句法。下文是內容不同的排比句法,像「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南和西指明地區,東是另一種寫法,這裡也是排比而出以變化。再像「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是一種排比;「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而重士。約從離橫」,前兩句中有「而」字,後兩句沒有,也是出以變化的排比句。「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倫制其兵」,這又是排比句。這裡倘稍加推敲,則吳起死在商鞅變法以前,樂毅助燕昭王攻齊,都不屬於「會盟而謀弱秦」中的人物。賈誼這樣寫,有加強氣勢的力量,但不一定確切。 文章寫九國人才的眾多、土地的廣大、軍隊的眾多,除了用來襯出秦國的強盛外,還為下文的對比做準備。下文指出陳涉不尊於九國之君,農民的鋤援等不鋒利於九國的武器,起義部隊不足以對抗九國的軍隊,起義的人才不及九國的人才,得出「成敗異變,功業相反」,從而逼出全篇的正意來。可見上文的強調諸侯之盛是有它的作用的。 接下來寫秦始皇的聲威,滅九國,取百越,卻匈奴,加上愚民、弱民、恃險。直到死後,還「餘威振於殊俗」,真是不可一世。這樣寫是用來跟陳涉作對比的。秦始皇「續六世之餘烈」,憑藉極為深厚;陳涉是「氓隸之人」,一無憑藉。秦始皇「威鎮四海」,陳涉「才能不及中庸」;秦始皇「鞭笞天下」,兵力極強,陳涉只有「疲弊之卒」,「數百之眾」。這樣對比也是用來襯出秦始皇在政策上犯了錯誤,招致秦朝的滅亡,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相呼應。 文章中對秦國的形勢作了反覆的論述,也可注意。一開頭就點出「據骰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極寫秦國地勢利於固守。接下來寫六國「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都同殽函之固相應。到天下已定,「自以為關中之固」,再點形勢。到陳涉起義,又提到「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最後又指出「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宮」。這樣寫,還是同「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相呼應。在取天下時,要進可以攻,退可以守,所以要「據殽函之固」來固守。從六國叩關攻秦到秦人開關延敵,還是同退可以守、進可以攻相結合。到了統一天下,秦始皇還要講究「關中之固」,不知守天下要安撫百姓,不在於講形勢。要是百姓起義,「殽函之固」就失去險要的作用。秦始皇在守天下時不知安撫百姓,還要以「殽函為固」,同時窮兵黷武,引起人民起義,招致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