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荊軻刺秦王
《戰國策》
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盡收其地，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
太子丹恐懼，乃請荊卿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荊卿曰：「微太子言，臣願得謁之。今行而無信，則秦未可親也。夫今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誠能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得有以報太子。」太子曰：「樊將軍以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慮之！」
荊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為戮沒。今聞購將軍之首，金千斤，邑萬家，將奈何？」樊將軍仰天太息流涕曰：「吾每念，常痛於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軻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而報將軍之仇者，何如？」樊於期乃前曰：「為之奈何？」荊軻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秦王必喜而善見臣。臣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揕其胸，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國見陵之恥除矣。將軍豈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扼腕而進曰：「此臣日夜切齒拊心也，乃今得聞教！」遂自刎。
太子聞之，馳往，伏屍而哭，極哀。既已，無可奈何，乃遂收盛樊於期之首，函封之。
於是太子預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之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淬之。乃為裝遣荊軻。
燕國有勇士秦武陽，年十二殺人，人不敢與忤視。乃令秦武陽為副。
荊軻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遠未來，而為留待。
頃之未發，太子遲之，疑其有改悔，乃復請之曰：「日以盡矣，荊卿豈無意哉？丹請先遣秦武陽！」荊軻怒，叱太子曰：「今日往而不反者，豎子也！今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遂發。
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
至易水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為慷慨羽聲，士皆瞋目，發盡上指冠。於是荊軻遂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既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
嘉為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不敢興兵以拒大王，願舉國為內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頭，及獻燕之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於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
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賓，見燕使者咸陽宮。
荊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武陽奉地圖匣，以次進。至陛下，秦武陽色變振恐，群臣怪之，荊軻顧笑武陽，前為謝曰：「北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懾，願大王少假借之，使畢使於前。」秦王謂軻曰：「起，取武陽所持圖！」
軻既取圖奉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絕袖。拔劍，劍長，操其室。時恐急，劍堅，故不可立拔。
荊軻逐秦王，秦王還柱而走。群臣驚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詔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荊軻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擊軻，而乃以手共搏之。
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軻。秦王方還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劍！王負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荊軻廢，乃引其匕首提秦王，不中，中柱。秦王復擊軻，被八創。
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
左右既前，斬荊軻。秦王目眩良久。
這篇《荊軻刺秦王》是從《戰國策·燕策三》里選來的，《史記·刺客列傳》里也載了這個故事，但與《燕策三》不同，有了補充，有了議論。先看議論，說：「自曹沫至荊軻五人，此其義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較然，不欺其志，名垂後世，豈妄也哉！」司馬遷寫了五位刺客，曹沫、專諸、聶政三位刺客行刺是成功的，豫讓、荊軻兩位刺客，行刺是失敗的。不論或成或敗，他們的行刺，實踐他們的意志，都名垂後世，他稱他們的行刺為「義」，那是肯定的。即認為荊軻刺秦王是「義」，是應該肯定的。
再來看《史記》中寫荊軻：「荊軻游於邯鄲，魯勾踐與荊軻搏，爭道。魯勾踐怒而叱之，荊軻嘿（默）而逃去，遂不復會。」後來魯勾踐已聞荊軻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講於刺劍之術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為非人也。」原來魯勾踐批評荊軻不懂刺劍之術，可見魯勾踐是懂得刺劍之術的。魯勾踐同荊軻爭吵，魯勾踐怒叱他，他不敢抗，默而逃走，他知道鬥不過魯勾踐，不願因小失大，所以逃走，也認為不值得和魯勾踐斗，所以魯勾踐說：「彼乃以我為非人也。」即荊軻認為魯勾踐是不講道理的，不可與他爭論，所以逃走。那麼荊軻刺秦王的失敗，由於他不懂刺劍之術。不懂刺劍之術不應該出來做刺客。所以荊軻對太子丹說：「此國之大事也，臣弩下，恐不足任使。」荊軻知道自己不適宜做刺客，可惜他沒有像對待魯勾踐那樣，默而逃去，所以終於失敗了。
荊軻在臨死前說：「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原來太子丹對荊軻說：「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返）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荊軻受到魯勾踐的叱罵，自知鬥不過魯勾踐，他就逃走了。荊軻聽了太子丹要他生劫秦王的話，卻不考慮秦王是不可生劫的人，沒有默而逃去，是錯誤的。曹沫用匕首來劫齊桓公，要齊桓公退還所侵占的土地。事後，桓公怒，欲背其約，因管仲勸告，才退還了侵占魯國的土地。但秦王不是齊桓公，秦王講明用十五城來易趙璧，拿到了趙璧，卻不肯割城了，是不講信用的。荊軻的生劫秦王，即使成功了，秦王也會反悔的。秦王旁邊又沒有像管仲那樣的大臣，所以太子丹生劫的想法，根本是行不通的。這說明太子丹和荊軻生劫秦王的說法，都是錯誤的。
就這篇經過刪節的《荊軻刺秦王》看，主要寫了荊軻、太子丹、秦王三個人。先看荊軻，荊軻聽了太子丹要求生劫秦王，生劫不成再加刺殺。他不考慮生劫秦王的錯誤，因而影響行刺。他既不懂刺劍之術，又要去做刺客。說明他犯了兩個錯誤，因而失敗。陶淵明《詠荊軻》，稱讚他：「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讚美他的「士為知己者死」。又讚美他的易水悲歌：「蕭蕭哀風逝，淡淡寒波生。」又讚美他：「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情。」對太子丹，提出生劫秦王的錯誤主張，使行刺失敗，又不了解荊軻不懂劍刺之術而派他去行刺，有失誤。寫秦王，在荊軻生劫時，能機警地掙脫，在慌亂中能夠拔劍擊荊軻，是把他寫活了。雖然他在接待荊軻上是失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