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莊子》的兩則寓言
戰國時代的莊周和莊周學派的人寫的《莊子》這部書里,包含了很多有意義的寓言故事。現在就書中的兩則寓言故事來談談,一則叫做《雛與鴟》,就是鳳凰和貓頭鷹;一則叫做《罔兩問影》,就是半陰影問影子。
現在先介紹《雛與鴟》,原文是這樣的:
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
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
於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
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為鵷雛,子知之乎?夫鵷雛,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鵷雛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
這個寓言的前面有一段故事,說明這個寓言是怎樣來的。「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惠子就是惠施,惠施在做梁國的宰相,莊周到梁國去看他。「相梁」的「相」字,是名詞當動詞用,「相」好比後來的宰相,不過莊子的時代還沒有宰相。這個名稱,光叫一個「相」字。梁,就是戰國七雄之一的魏國,因為梁惠王遷都大梁,所以叫做梁。「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有人對惠施說,莊周到梁國來,要代你做宰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惠施害怕了,趕忙下令在國內到處搜索莊周,搜了三天三夜。這樣。莊周就去看惠施,給他講了一個寓言。莊周說:「南方有鳥,其名鵷雛,子知之乎?」南方有一種鳥,它的名字叫鵷雛,你知道嗎?鵷雛就是鳳凰。「夫鵷雛,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鳳凰從南海出發,飛到北海;它不是梧桐不停,不是竹實不吃,不是甘泉不喝。原文裡的練實就是竹實,竹子結的果實。我們知道,竹子是很少結果實的,醴泉是甜美的泉水。這都是指鳳凰的高潔,凡是不乾淨的東西它都不碰。「於是鴟得腐鼠。鵷雛過之,仰而視之。曰:『嚇!』」在這時候,貓頭鷹抓到一隻腐爛的死老鼠,鳳凰飛過,貓頭鷹抬起頭來瞪著眼看它,喊道:「嚇!」「嚇」是恐懼而發怒的聲音。這是說貓頭鷹害怕鳳凰來搶奪死老鼠,因此發出這個聲音表示威嚇。寓言就到這裡結束。莊周講完這個寓言以後,說了一句點明用意的話:「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現在你要拿你的梁國來嚇我嗎?意思是說:你難道像貓頭鷹怕鳳凰來搶它的死老鼠一樣,怕我來奪取你自以為了不起的宰相職位嗎?
這篇短文寫得十分簡潔生動。你看,寓言前面講的一段故事,只用三句話,就把惠施貪戀權勢地位、極端自私的醜惡面目寫出來了。作者沒有花費筆墨去描寫人物的心理狀態,只用了一個「恐」字,說「惠子恐」;然後又通過行動,說他「搜於國中,三日三夜」,就把惠施的精神面目寫出來了。這是極為精練的表達方法,這也是寓言故事的特點造成的。寓言故事要求短小精悍,不適宜作細緻的長篇描繪。這篇短文的敘事,正體現了這一特點。
莊周講的寓言通過對比手法,形象生動地突出了「人各有志,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用意。在寓言裡,寫鳳凰從南海飛到北海,表示鳳凰有遠大的志向,這跟貓頭鷹抓住了一隻死老鼠就當寶貝,志得意滿,在志趣上有多麼不同!寓言裡寫鳳凰不是梧桐樹不停,不是竹實不吃,不是甘泉不喝,極力寫它志趣的高潔,這跟貓頭鷹志趣的卑污,又構成了鮮明的對照。貓頭鷹用它短淺的目光和卑污的志趣來測量鳳凰,害怕鳳凰搶走它的死老鼠。因此它發怒地喊道:「嚇!」這就更形象地寫出貓頭鷹的卑污和愚蠢。最後,莊周用「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一句話來點明用意,就把兩人不同的志趣、不同的精神面目突出來了。莊周不用對惠施說明自己的志趣,不用對惠施進行批評攻擊,只是通過一個寓言,用一句話就突出了自己高潔的志趣,對惠施進行有力的抨擊,這就是寓言的作用。它像匕首那樣短小犀利,一擊就刺中要害,形象地描繪出極端自私者的醜惡嘴臉。
下面再介紹一下《罔兩問影》的寓言,原文是這樣的:
罔兩問景(影)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
景(影)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
罔兩就是影子外圍一層淡淡的影子,叫半陰影,就是影子的影子。蛇蚹就是蛇蛻的皮,蜩翼就是蟬蛻的殼。把這則寓言翻譯成現代口語,意思是這樣的:
半陰影向影子問道:「剛才你走著,現在你又立定了,剛才你坐著,現在你又起來了。為什麼這樣沒有自己的主張呢?」
影子回答說:「(難道)我是有所依賴才這樣的嗎?(那麼)我所依賴的(那個人)也是有所依賴才這樣的嗎?我的依賴(別人)像蛇蛻皮、蟬蛻殼一樣(自然)!哪裡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哪裡知道為什麼不要這樣呢!」
從這則寓言裡,我們可以看到那些影子的可憐相。它們老是跟著人轉,人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老是變來變去,它們也只能身不由己地跟著變來變去。它們的行動是不由自主的,沒有獨立人格的。可是,做慣了影子也就不覺得什麼羞恥了。所以當半陰影問它為什麼沒有自己獨立主張的時候,它居然提出反問道:難道我是有所依賴才這樣的嗎?表示它不是跟著人轉的。它說要是我是跟著人轉的,那麼,我所跟的那個人又是跟著什麼轉的呢?意思是說,那個人先前這樣,現在那樣的變是自然而然的,因此,我跟著那個人變也是自然而然的。
那麼,什麼叫做自然而然呢?影子舉出例子來說,像蛇蛻皮、蟬蛻殼那樣就是自然而然的,說不出道理來的。因此,它的跟著人變也是自然而然的,說不出道理來的。這是多麼可笑而愚蠢的詭辯,通過這種詭辯,更使我們看到了一副甘心做影子的奴才嘴臉。
這則寓言設想奇突,非常短小,只有一問一答兩小段。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到莊子豐富的想像力和精練的語言。
由於寓言是通過形象的比喻來表達思想的,所以從它的形象的比喻里,可以說明這樣的思想,也可以說明那樣的思想,當然,不管說明哪一種思想,都一定要跟形象的比喻相吻合。我對於上面這兩則寓言的解釋不一定符合莊子的原意,但是跟形象的比喻是切合的。這是寓言的高度概括性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