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諫魏獻子納賄
《國語》
梗陽人有獄,將不勝,請納賂於魏獻子。獻子將許之。閻沒謂叔寬曰:「與子諫乎?吾主以不賄聞於諸侯。今以梗陽之賄殃之,不可。」
二人朝,而不退。獻子將食,問誰於庭,曰:「閻明、叔褒在。」召之,使佐食,比已食,三嘆。既飽,獻子問焉,曰:「人有言曰:『唯食可以忘憂。』吾子一食之間而三嘆,何也?」
同辭對曰:「吾,小人也。貪。饋之始至,懼其不足,故嘆。中食而自咎也,曰:豈主之食而有不足?是以再嘆。主之既已食,願以小人之腹為君子之心,屬饜而已,是以三嘆。」
獻子曰:「善。」乃辭梗陽人。
《國語》是春秋時代的歷史書,是分國記事的,注意記錄語言,所以稱《國語》。全書分《周語》、《魯語》、《齊語》、《晉語》、《鄭語》、《楚語》、《吳語》、《越語》。這一篇,是從《晉語》里選的。《國語》當是戰國時代的歷史學家寫的。有人認為左丘明編了《左傳》,把多餘的材料編成《國語》,這話是靠不住的。像這裡選的一篇,《左傳》里也有,內容相似,寫法稍有不同,可見不是什麼把多下來的材料編成《國語》。編者是誰,已無從查考。總之,《國語》是一部著名的先秦時代的歷史書。
這篇歷史散文有三個特點:一是精練,二是含蓄,三是有餘味。所謂含蓄,即有言外之意,那不是跟有餘味一樣嗎?這裡指的含蓄,是指文中記錄人說的話有言外之意。這裡指的有餘味,是指全篇寫的人物有文中沒有寫的含義,是指寫人物說的,所以把它們分開了。
這篇散文不難懂,簡單作點說明。梗陽,在今山西清徐縣,是魏舒的封邑。梗陽人跟人家打官司,打不贏,就向魏舒送賄賂。魏獻子即魏舒,他是梗陽的主子,魏舒將要接受賄賂。魏舒手下有兩位屬官,一個叫閻沒,又叫閻明;一個叫叔寬,又叫叔褒。閻沒認為吾主魏舒是以不接受賄賂出名的,諸侯國都知道。現在接受了梗陽人的賄賂,敗壞了名聲,不可。「殃之」,殃是禍害,即指敗壞名聲。這裡寫兩人商議進諫,寫得極簡練。
以下寫進諫。「二人朝,而不退」,兩人在早上要去見魏舒,見過後就該退出,這天朝見後還在院子裡待著不退。魏舒將吃早飯,認為兩人已退出,望見院子裡還有人,但看不清楚,便問旁邊侍候的人,是誰待在院子裡。旁邊的人說是閻明、叔褒。魏舒便叫兩人來陪他吃飯。「比已食」,比是接連,即指從未吃飯到已吃飯,在這段時間裡,兩人三次嘆氣,這就引起了魏舒的疑問。兩人回答,在早飯沒有送來前,怕飯不夠吃,所以嘆氣,這裡顯出自己的貪吃。用「貪饋」,「饋」,指送來的物品,表面是指貪求送來的食品,言外之意是指貪得梗陽人送來的賄賂,所以嘆氣。「中食而自咎」,中間進食時自己責備道:「難道主人的食品會不夠嗎?」因此再嘆。這話也有言外之意,即難道主人的財產會不夠,要貪受賄賂嗎?所以再嘆氣。這裡的「自咎」,也有責備自己不能使魏舒不起貪心的含義。第三次嘆氣,提出「願以小人之腹為君子之心,屬饜而已」。「屬饜」指吃飽,肚子吃飽而止,以自己的吃飽為止,「為君子之心」,成為魏舒之心,即希望魏舒的心也以產業夠了,不要再受賄賂。這是三次嘆氣的話,都有言外之意,第三次更點明「君子之心」,要魏舒考慮,更為明顯。魏舒完全聽懂了他們的話,讚美他們講得好,辭退了梗陽人的賄賂。
這篇里寫魏舒這個人物,有什麼餘味呢?開始點明「吾主以不賄聞於諸侯」。當時,晉國是許多諸侯國的盟主,許多諸侯國都要向盟主晉國進獻禮物。魏舒是晉國的貴族,封在魏地,他有權,可以向諸侯國收受賄賂。可是他注意對諸侯國的影響。不接受諸侯國的賄賂,保持晉國貴族的品德。這點含義,就從這句話里透露出來,但魏舒認為梗陽是他的封邑,歸他管的。他接受封邑中人進獻的禮物,不影響到諸侯國,所以想接受。但他手下的兩個屬官認為這樣也不行,也會毀壞他的好名聲,那要求就更高了。
這篇里還寫魏舒聽了兩位屬官言外之意的話,就讚美他們說得好,不受賄賂,這裡說明魏舒這個人是肯接受手下人的意見的。他手下人說的「貪饋」,實際是指魏舒貪賄;他手下人說「自咎」,實際是要魏舒「自咎」;他手下人說的「願以小人之腹為君子之心,屬饜而已」,實際是說魏舒貪得之心不知滿足,希望他能知足。這樣的進諫,對於有的不肯接受勸諫的人,可以發怒,罷斥這兩人,也可以裝做聽不懂,叫他們退去。況且魏舒接受他的封邑中人送的賄賂,既不觸犯國法,也不會受到處罰,可他卻肯接受勸諫,拒絕受賄,說明魏舒是很能接受批評的人,是品質好的人。這些意見,在文中沒有點明,供讀者體會,所以是富有餘味的文章。
這件事,《左傳》昭公二十八年里也記了,不妨比較一下。《左傳》作:「冬,梗陽人有獄,魏戊不能斷,以獄上。其大宗賂以女樂,魏子將受之。魏戊謂閻沒、女寬曰:主以不賄聞於諸侯,若受梗陽人賄,莫甚焉,吾子必諫。皆許諾。」《左傳》是編年史,所以記明這事發生在魯昭公二十八年(公元前514年)冬天,《國語》是國別史,就沒有記年。《左傳》詳於記事,所以記下魏舒的兒子魏戊不能斷,上給魏舒。又記下梗陽人是一個大族,大族中的大宗即族主用女樂來賄賂魏舒。《國語》重在記言,所以記事較簡,有的事就省略了。再看同樣記言,《國語》作「今以梗陽之賄殃之,不可」。用個「殃」字,表示禍害他。《左傳》作「若受梗陽賄,莫甚焉」。「莫甚」是沒有比這更厲害了,說得比「殃之」分量輕些。這可能和說的人有關。《國語》作為屬官說的,不妨說「殃之」;《左傳》作為兒子說的,避免說「殃之」。
再看下文,《國語》作「二人朝而不退……召之,使佐食。比已食,三嘆」。《左傳》作「退朝待於庭。饋人,召之。比置三嘆。」是寫魏舒退朝回家,兩人待於魏家的庭里。早飯送來,魏舒召兩人入。及設早飯時三嘆,敘述也極簡練。比較起來,《左傳》寫得更精練。因《左傳》寫明魏舒退朝,《國語》沒有。《左傳》作「比置三嘆」,「比置」指及置食,包括整個置食的過程,只用兩字,意義已明。《國語》作「比已食」,可以解作及已經吃過,就不對了,有歧義,不如《左傳》「比置」寫得好。再寫兩人的回答,《國語》作:
同辭對曰:「吾,小人也。貪饋之始至,懼其不足,故嘆。中食而自咎也,曰:豈主之食而有不足,是以再嘆。主之既已食,願以小人之腹為君子之心,屬饜而已,是以三嘆。」
《左傳》作:
同辭而對曰:或賜二小人酒,不夕食。饋之始至,恐其不足。是以嘆。中置自咎曰:豈將軍食之而有不足,是以再嘆。及饋之畢,願以小人之腹為君子之心,屬饜而已。
這段里有同有異,有異的是「或賜二小人酒,不夕食」。講有人賜他們酒,在晚上沒有吃飯時。這樣寫不如《國語》。《國語》就當前吃早飯說,比較親切。《國語》用「貪饋」,有言外之意,點明貪字,也勝過《左傳》的用一個「饋」字。《國語》點明「是以三嘆」。《左傳》沒有點明三嘆,也不如《國語》。《國語》作「獻子曰『善』」,讚美他們的善用諷喻。《左傳》沒有,也顯得不足。當然,就歷史散文說。《左傳》勝過《國語》,不僅記事方面詳於《國語》,就是辭令之美,《左傳》也多勝過《國語》。不過就這篇說,在記言上,《國語》確有勝過《左傳》的地方,可以供我們作對比。
《論語》六則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學而》)
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為政》)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為政》)
子貢問曰:「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公治長》)
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述而》)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述而》)
這裡從《論語》中選的六則,都是孔子講的,都跟學習有關。第一則講的學習,不限於書本。孔子講的學習,包括禮(包括各種儀節)、樂(音樂)、射(射箭)、御(駕車)、詩、書。詩、書是學習書本知識,禮、樂、射、御都不限於書本知識,要求實習。孔子講學習,不是學過了就算,要求按一定時間去實習。像禮、樂、射、御,不是學一下就會,要多次實習,所以有一定時間去實習。在學習中還要有體會,有心得,所以說不也喜悅嗎?正因為學了有體會,所以感到喜悅。學習時有朋友來共同切磋,比一個人學習好,所以說有朋友來,不也快樂嗎?學習是自求長進,所以人家不了解我,也不必怨恨。孔子認為有道德的人是這樣的,所以稱「不亦君子乎?」這樣,孔子講的學習,不光講學習書本知識,還要實習各種技能,還要跟德育結合,提高品德教育。
第二則講溫習,溫習舊的知識,卻有新的體會,新的認識,可以做老師了。老師要給學生傳授知識,還要使學生得到啟發,老師要自己「溫故而知新」,自己溫習舊的知識,有新的體會,才能使學生得到啟發,所以要「溫故而知新」。舊的知識,有的在新的社會裡還有借鑑作用。那需要對新的社會有所了解,知道新社會裡需要什麼,才能分別哪些舊知識還有借鑑作用。
第三則講學和思的辯證關係。學習而不思考,如學習書本知識,書本知識有正確的,有不正確的,不加思考,把不正確的知識也接受了,這就受到欺騙,所以稱罔。正確的知識,如科學一定要由淺入深、按部就班去學習。不學習而光思考,不按照科學知識去思考,容易陷入迷誤。只有學習與思考結合,才能學到正確的知識,不致胡思亂想,陷於迷誤。
第四則孔子講對於「文」的要求,要聰明靈活,愛好學問,不恥下問。下問有兩方面,地位高的人向地位低的人請教,有學問的人向學問不如自己的人請教。所謂有學問,可能指很有文化知識,但對於某一行專業知識,他還不如從事專業的人知道得多,所以有關專業知識,還得向從事專業的人請教。
第五則講學和教,學習的知識要記住,對學習要不厭倦,教人也要不厭倦。學了不記住,學過忘了,等於不學。學習了有心得,引起對學習的愛好,就不會厭倦。教人發生厭倦,就不會好好教人了。孔子說「何有於我哉?」這是孔子謙虛的話。《孟子·公孫丑上》:「孔子曰:『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可見孟子稱引孔子的話,說他是「學不厭而教不倦」的。孔子對於學習不會厭倦,所以樂於學習。孔子對於教導不會厭倦,所以樂於教導。孔子在學習中有心得,在教導中和學生討論,互相啟發,所以樂於學習和教導。
第六則說孔子沒有一定的老師,隨處都可以向人學習,對於人家的長處可以學習,對於人家的短處可以引以為戒,這也是一種學習。
孔子講學習,有書本學習和技能實習的結合,像學習《詩經》《書經》是書本學習。《詩經》中的詩篇是當時外交上用的。在外交上,都要念《詩經》的句子,用來表達自己的意思。不熟讀《詩經》,不會用《詩經》的話來表達自己的意思,也聽不懂別人念《詩經》的話是什麼意思,不能做外交工作。《書經》講歷史,不讀《書經》,不懂得歷史知識。所以要學習這兩部書。還要實習禮、樂、射、御,要學會這幾種技能。把這兩者結合起來,才成為有知識又有技能的人才。
孔子講學習,又有溫故和知新結合。學習古的知識是為了今用,知古不知今,學了古的知識不會今用,不行。知今而不知古,對於前人已有的成功經驗和失敗教訓都不知道,也不行。所以一定要「溫古」與「知新」結合,做到古為今用,才符合要求。
孔子講學,又是學和思的結合,學而不思,學了知識不會分別知識的正確與否,不會從中得到啟發,不會活用,不行。思而不學,只是空想,不知道自己想的問題是否前人已經解決,倘若前人已經解決了,那再去想不是白費了?倘若前人沒有解決,不知道從前人已經研究過處繼續前進,再從頭開始,是再走前人已經走過的路,也是浪費。所以一定要學與思結合才行。
孔子講學,又是學與問的結合。學的中間有不明白的,有不能深入下去的,有疑問的,都需要向人請教,都要問。所以學跟問是不能分開的。只問而不學,不是從學習中所產生的疑問來問,問的問題,一般恐不深入,問得淺,所以也不行。
孔子論學又提出學和教結合,教時對所學的東西要深入,有體會,才能教得好,這對學有幫助。教時要啟發學生,學生受到啟發,或提出疑問,或提出心得,對老師也有啟發,對老師的學有促進作用。因此教學相長,教和學都有好處。
孔子論學不限於書本學習,隨處可學,這就有善與不善的結合。「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這就是善與不善的結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