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曹劌論戰
《左傳》
十年春,齊師伐我。公將戰。曹劌請見。其鄉人曰:「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劌曰:「肉食者鄙,未能遠謀。」乃入見。問:「何以戰?」公曰:「衣食所安,弗敢專也,必以分人。」對曰:「小惠未遍,民弗從也。」公曰:「犧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對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對曰:「忠之屬也。可以一戰。戰則請從。」
公與之乘。戰於長勺。公將鼓之。劌曰:「未可。」齊人三鼓。劌曰:「可矣。」齊師敗績。
公將馳之。劌曰:「未可。」下視其轍,登軾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齊師。
既克,公問其故。對曰:「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國,難測也,懼有伏焉。吾視其轍亂,望其旗靡,故逐之。」
本篇是記春秋時代的一次不大的戰爭,在《左傳》里沒有標題,後人著眼在領導這次作戰的人物上,稱它為《曹劌論戰》,也有著眼在戰事上,稱它為《齊魯長勺之戰》。
這次戰爭的起因:上一年齊國發生內亂,國君被殺。住在魯國的公子糾和住在莒(jǔ)國的公子小白,都搶著回國想做國君。魯莊公派兵護送公子糾回去,哪知公子小白搶先趕回齊國,做了國君,就是齊桓公。齊桓公起兵迎擊,把魯莊公打敗,並脅迫魯莊公殺了公子糾。到了這年,齊桓公還不甘心,又發動一次不義的戰爭,起兵來打魯國。
當時,齊國在山東的中部和北部,魯國在山東南部。齊國強大,魯國弱小。毛主席在《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中曾經引用本篇文章,加以分析道:
春秋時候,魯與齊戰,魯莊公起初不待齊軍疲憊就要出戰,後來被曹劌阻止了,採取了「敵疲我打」的方針,打勝了齊軍……
當時的情況是弱國抵抗強國。文中指出了戰前的政治準備——取信於民,敘述了利於轉入反攻的陣地——長勺,敘述了利於開始反攻的時機——彼竭我盈之時,敘述了追擊開始的時機——轍亂旗靡之時。雖然是一個不大的戰役,卻同時是說的戰略防禦的原則。
這段話,對曹劌論戰作了極為精闢而深入的分析。曹劌在戰前能考慮到政治準備,認為魯莊公在辦理訴訟案件上,還能注意真情實況,在這點上可以得到人民的擁護。又考慮到利於轉入反攻的陣地,長勺是魯國地名,說明齊軍已經侵入魯國國境,選擇長勺作戰,更有利於反攻。再考慮到反攻的時機,注意己方士氣的旺盛和敵方士氣的低落。再考慮到追擊的時機,在確切地偵察到敵人真正潰敗以後。這樣,我們看到這篇文章既是說的戰略防禦的原則,也是寫出了一位古代的戰略家,寫出了曹劌的人物形象。
文章開始用鄉人來陪襯,勸曹劌不要去管這次戰事。曹劌擔心當權的眼光短淺,考慮不周,還是要管。這裡,說明曹劌是「不在其位」的,但他關心國事,有深謀遠慮。在考慮到政治準備上,莊公首先注意到用小恩小惠來收買人心,求神保佑。曹劌直率地加以批駁,這又反映出他的識見來。在戰時,他能夠經受敵人三次挑戰而不動,直到敵人的士氣低落時再進攻,正說明他既有謀略,又極鎮定。他看到敵人的旗靡轍亂才追擊,又見得他的考慮周到,行動極為謹慎,觀察極為仔細。通過這些行動和對話,一位愛國的、有識見的、深謀遠慮的戰略家的形象,就在我們面前展現出來,讓我們接觸到曹劌的精神面貌。全篇完全通過人物的行動和對話來寫人物,這給後來從行動中塑造人物形象的寫法作出一個好的開端。又《左傳》本是一部編年體史書,是以記事為主,可是它能在記事中寫出人物來,這也給後來的傳記文學作出了一個好的開端。
全篇結構非常緊密。開頭提出「肉食者鄙,未能遠謀」。第二段的對話,正是證明肉食者鄙,首先想到小惠和神佑。第三四段寫作戰和論戰,同樣證明肉食者的未能遠謀,已經打了勝仗,莊公還不知道怎麼打勝的哩。
本篇的語言極為精練。像說了「一鼓作氣」,接下去就說「再而衰,三而竭」,用詞凝練,但意義還極明白。第二段「衣食所安」三句,同「犧牲玉帛」三句,「小大之獄」三句,構成排比;小惠和小信等句,更構成排偶,這就使語言整齊有力,文氣流暢。但它又不同於後來的專講對偶,在整齊中又有變化。
就歷史散文看,《左傳》是《春秋》的一大發展,我們不妨用這篇來和《春秋》作一對比。《春秋》里作:「十年,春,王正月,公敗齊師於長勺。」記這次戰事只有一句話。《左傳》把它寫成這樣一篇說明戰略防禦原則的文章,又寫出了一位古代戰略家的形象,這是多麼大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