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戰於郎
《禮記》
戰於郎。公叔禺人遇負杖入堡者息,曰:「使之雖病也,任之雖重也,君子不能為謀也,士弗能死也,不可!我則既言矣。」與其鄰重汪踦往,皆死焉。魯人慾勿殤重汪踦,問於仲尼。仲尼曰:「能執干戈,以衛社稷,雖欲勿殤也,不亦可乎?」
《戰於郎》這篇短小精練的古文,是從《禮記·檀弓》篇里選出來的。《禮記》是儒家的經典之一,相傳是孔子以後的儒家所記。在這本書裡面,保存了很豐富的學術史料,像它的《學記》篇,對古代的教育學有極精闢的發揮,《樂記》篇論音樂也非常有名,再像宋朝的學者用作教科書的《大學》、《中庸》等篇也是從《禮記》里選出來的。《禮記》除了保存了富有學術價值的各個篇章以外,還記載了不少含有豐富意義的小故事。《檀弓》的上、下兩篇就是由很多小故事組成的。這篇《戰於郎》就是《檀弓》下篇里的一篇短文。
這篇文章講的是魯國抵抗齊國侵略的一次戰爭。這次戰爭發生在魯哀公十一年,也就是公元前484年。這一年,齊國侵略魯國。魯國人在「郎」這個地方和齊國軍隊作戰。「郎」是靠近魯國都城的一個地方,在現在的山東省茲陽縣。戰場離都城很近,這說明齊國軍隊已經深入魯國。那麼,魯國人是怎樣起來抵抗的呢?對這一點,作者卻並不進行全面的描寫,只是選擇了兩個人的行動來寫:一個是魯國以前的國君魯昭公的兒子公叔禺人,一個是公叔禺人鄰居的孩子汪踦。選擇這兩個人物來寫,可以說明一種情況,那就是這場戰爭打得很激烈。在春秋時代,參加作戰的主要是農民。而這裡寫的兩個人,一個是貴族,一個是貴族的鄰居。貴族都是住在城裡的,和貴族做鄰居,也該住在城裡,因此汪踦也不會是農民。作者寫這兩個人,正說明為了保衛祖國,除了農民以外,連以前國君的兒子和他鄰居的孩子都起來作戰了。這是選擇個別反映一般的手法,寫的雖然只是兩個人,卻能夠使人感到當時魯國處境的危急。這正和文章開頭第一句就寫「戰於郎」三個字一樣,光舉出一個地名,就能使人感到戰事的嚴重,說明敵人已經深入魯國,這都是本文寫得精練的地方。
作者所以選擇這兩個人來寫,是有深刻的含義的。我們先來看他怎樣寫公叔禺人這個人物。「公叔禺人遇負杖入堡者息」,「杖」就是兵器,「堡」就是堡壘。這是說,公叔禺人到「郎」這個地方參加戰鬥,到了前線,碰到戰士背著兵器到堡壘中來休息。兵器,在戰爭時候本來都是用手拿著的,這裡說背著,是寫戰士已經勞累到極點了。公叔禺人看到這種情況,就感慨地說:「使之雖病也,任之雖重也。」這兩句話的意思是說:使用人民來替公家服役,縱然勞累到極點,要人民負擔賦稅,縱然極端繁重,可是人民還是盡力為保衛祖國而戰鬥。緊接著,公叔禺人又說:「君子不能為謀也,士弗能死也,不可!」「君子」是指做官的人。這三句話是說,碰到國家有危難的時候,做官的不能出謀劃策來挽救祖國的危難,士人不能為國犧牲,不可以!公叔禺人憤慨地說「不可」,這兩個字明顯地斥責了當時的貴族和士人。他自己既然指斥了貴族和士人不能拯救困難,但是他自己也是貴族,那又怎麼樣呢?他說:「我則既言矣。」我既然這樣說了,就該實踐我的話。「與其鄰重汪踦往,皆死焉。」「重」即童,孩子的意思。於是,他和鄰居的孩子一起投入戰鬥,英勇地犧牲了。
這裡,作者只用了寥寥幾筆,就寫出了公叔禺人光輝的愛國精神,寫出了他同情農民斥責貴族的進步思想。他是魯昭公的兒子,是個沒有當權的貴族,可是他跟魯國當權的貴族不同,在國難嚴重的時候,不是逃避,不是推卸責任,而是親上前線,為國犧牲。他看到勞累不堪的戰士回來休息,不是責備他們,而是想到他們平時過著痛苦的生活,如今還能盡力為國作戰,聯想到貴族那樣不負責任,而替貴族覺得可恥。不光這樣,通過他的話,還透露出農民被壓迫被剝削的痛苦和他們的愛國精神。僅僅這幾句話就包含了這樣豐富的內容,真可以說是精練極了。
文章的下半段集中地寫了童子汪踦這個人物。
作者寫公叔禺人的時候,主要寫他的言論,寫汪踦,卻用了另外一種筆法。他不正面寫這個孩子。只是附帶地說一下:公叔禺人和這個孩子一起都死在戰場上了。除了這兩句以外,作者著重寫的是魯國人對待這個孩子的態度。「魯人慾勿殤重汪踦,問於仲尼。」孩子死了叫「殤」,「勿殤重汪踦」,就是說不用葬孩子的禮節來葬汪踦。這裡有兩層意思:第一,古時候,人死了都要按一定的禮節來埋葬,葬孩子的禮節不如成人隆重;汪踦是孩子,但是他能為國犧牲,為了對他表示尊敬,要用成人的喪禮來葬他;第二,汪踦是有家屬的,現在給他辦喪事的不是他的家屬,而是魯國人,也就是說,要由魯國人來公葬他,這表示國人對他的尊敬。在這裡,我們又可以看到作者的筆法多麼精練,只一句話,就有兩層含義可供我們體味。
從「魯人慾勿殤重汪踦」,這句話里還透露出一點消息,就是公叔禺人和汪踦犧牲以後,魯國人打得非常勇敢,終於擊退了侵略的敵人,解除了魯國的國難,所以魯國人才可以舉辦公葬。這也就說明這兩個人的犧牲,在打退敵人、保衛祖國上是有作用的。但是,為孩子舉行公葬,畢竟是以前沒有過的,所以,魯國人就去向仲尼請教。「仲尼」就是孔子的表字。孔子說:「能執干戈以衛社稷,雖欲勿殤也,不亦可乎?」「干戈」就是武器,「社稷」是指國家,孔子的答覆是:能夠拿起武器來保衛國家的孩子,就是不把他當做孩子看待,而用成人的喪禮來舉行公葬,難道不也是應該的嗎?孔子是儒家推崇的聖人,引用孔子的話,正表示對孩子汪踦給予了極崇高的評價。
這篇短文的分析到這兒就完了。關於它的思想性和寫作技巧前面已經說過一些了,現在再來總結一下:
第一,作者善於選取材料,他能夠從片斷的言行中反映出人物的精神面貌。
第二,作者善於對不同的人物進行不同的描寫,寫公叔禺人著重寫他的言行,寫孩子汪踦則著重寫魯國人和孔子對他的態度。通過不同的描寫表現了深刻的含義。
第三,作者在極短小的篇幅里,所概括的生活面很廣,挖掘得也深。比方,只用「使之雖病也,任之雖重也」這兩句話,就把魯國的階級矛盾、把統治者對人民的高度壓迫和剝削反映出來了,同時也把農民的愛國精神表達出來了。
第四,作者還善於通過具體事件作出對人物的評價,對公叔禺人是這樣,對汪踦也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