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莊暴見孟子

《孟子》 莊暴見孟子,曰:「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暴未有以對也。」曰:「好樂何如?」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 他日,見於王,曰:「王嘗語莊子以好樂,有諸?」王變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猶古之樂也。」曰:「可得聞與?」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曰:「不若與人。」曰:「與少樂樂,與眾樂樂,孰樂?」曰:「不若與眾。」「臣請為王言樂。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舉疾首蹙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樂,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疾首蹙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獵,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無他,不與民同樂也。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鼓樂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田獵也?』此無他,與民同樂也。今王與百姓同樂,則王矣。」 《莊暴見孟子》章,列在《齊桓晉文之事》章後面,前一章是孟子勸齊宣王行王道,即行仁政,說:「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從之也輕。今也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暇事禮義哉!」孟子見齊宣王,講了這番話,要他實行仁政。這在齊國一定很有影響。所以接下來就有《莊暴見孟子》章。莊暴是齊國臣子,當然知道孟子勸齊宣王行仁政的事。可是齊宣王不考慮怎樣行仁政,卻對莊暴講他愛好音樂,所以莊暴去見孟子,問他:「王愛好音樂怎麼辦?」這章接在前一章的後面,所以古人認為這章里的「王」即齊宣王。那麼莊暴的「好樂何如?」里還有言外之意,即王不聽您勸他行仁政的話,卻說「好樂」,您看怎麼辦?這裡還含有他是贊成孟子勸王行仁政的話。孟子聽了不表示不滿,卻說:「王非常愛好音樂,那齊國便會很不差了。」在這話里,顯示孟子的善於說辭,他讚美王的話,按照王的意思,把它引向實行仁政上去。說「齊國很不差」,已含有要引導齊王行仁的意思在內。 孟子見齊王,就提到「王嘗語莊暴以好樂」問題,「王變乎色」,王為什麼變色,這裡又有言外之意。因為孟子勸齊王行仁政,在行仁政里,包括孔子說的「樂則韶舞」,「放鄭聲」(《論語·衛靈公》)在內,韶是舜樂,即古樂,鄭聲是世俗之樂,齊王愛好的是世俗之樂,不是古樂,違反孔子的教導,所以他聽了要變色了。孟子還是安慰他說:「今之樂猶古之樂也。」孟子為什麼這樣說呢?並不是孟子要違反孔子的教導,孟子要引導齊王行仁政,這同孔子要行仁政是一致的。孟子這樣說,正在引導齊王行仁政。所以孟子的話,從表面上看,與孔子的話是一分為二的;就引導齊王行仁政上,又與孔子的話是一致的,即合二為一的。這是辯證的。 孟子怎樣從齊王好世俗之樂引導他行仁政呢?這裡顯出孟子的善於提問,先提出「獨樂樂」還是「與人樂樂」?讓齊王自己說:「不若與人。」再提出「與少樂樂」還是「與眾樂樂」?讓齊王提出「不若與眾」。孟子就從「與眾」上做文章,「與眾」即與百姓。接下去就聯繫王之好樂與「與眾樂樂」做文章,說明「王之好樂甚」產生的兩種影響,一種是王不行仁政,百姓「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即上章孟子對齊宣王說的:「今也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那麼所謂「與眾樂樂」,只能使百姓「疾首蹙」,並不能達到「與眾樂樂」的目的。只有實行仁政,「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這才能使百姓聞王好樂,「舉欣欣然有喜色」了。這樣就把齊王的好樂,與齊王的「與眾樂樂」相結合起來,要達到這樣的目的,只有行仁政了。這也使這一章與上一章相結合了。這也就把引導齊王行仁政,與孔子的提倡行仁政結合起來了。只要能夠達到行仁政的目的,達到使人民的生活得到改善的目的,那麼齊王愛好的音樂,是世俗之樂還是古樂就不重要了。 再看孟子的話,一方面好像迎合齊王的愛好。他聽莊暴說齊王愛好音樂。他不考慮齊王愛好的是什麼音樂,說:「王非常愛好音樂,那齊國便會很不錯了。」這話好像是迎合齊王的愛好音樂。但實際上又歸結到「與眾樂樂」,歸到行仁政上,這在實際上並不真正迎合齊王的愛好。那麼所謂表面上的迎合與實際上的並不迎合,就在於以迎合為手段,達到齊王實行仁政的目的。這樣的所謂表面上的迎合與實際上的不迎合,說明孟子的話是辯證的。 再就這篇的語言看,有含蓄的,即有言外之音,像莊暴問:「好樂何如?」在這句話里,還有言外之意,上文已經指出了。再像「王變乎色」,在這四個字里也有言外之意,上文也已指出。這種言外之意,可供體味,說明本文的言簡意賅。再像運用復疊句,如「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對莊暴講了,又對齊王講,第二次講時,只把「齊國」改為「齊」。再像「今王鼓樂於此」幾句,復疊兩次;又有兩次也是復疊,只把「鼓樂」改為「田獵」,這樣的復疊加強了說服力,並具有音律美。再像「獨樂樂」的問答,與「與少樂樂」的問答構成排比句,也加強了說服力。這說明在這篇里運用各種修辭手法,收到了很好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