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書魯亮儕事〔1〕

袁 枚〔2〕 己未〔3〕冬,余謁孫文定公〔4〕於保定製府。坐甫〔5〕定,閽啟清河道魯之裕白事〔6〕。余避東廂,窺偉丈夫年七十許,高眶,大顙〔7〕,白須彪彪然〔8〕,口析水利數萬言。心異之,不能忘。 後二十年,魯公卒已久,予奠於白下〔9〕沈氏,縱談至於魯。坐〔10〕客葛聞橋先生曰: 魯字亮儕,奇男子也。田文鏡督河南嚴〔11〕,提鎮司道以下,受署惟謹〔12〕,無游目視者。魯效力麾下〔13〕。一日,命摘中牟李令印〔14〕,即攝〔15〕中牟。 魯為微行〔16〕,大布之衣〔17〕,草冠,騎驢入境。父老數百扶而道苦之〔18〕;再拜問訊,曰:「聞有魯公來代吾令,客在開封知否〔19〕?」魯謾〔20〕曰:「若(21)問云何?」曰:「吾令賢,不忍其去故也。」又數里,見儒衣冠者簇簇然(22)謀曰:「好官去可惜!伺魯公來(23),盍訴之?」或搖手曰:「咄!(24)田督有令,雖十魯公奚能為!且魯方取其官而代之。寧(25)肯捨己從人耶?」魯心敬之而無言。 至縣,見李,貌溫溫奇雅(26),揖魯入,曰:「印待公久矣。」魯拱手曰:「觀公狀貌、被服(27),非豪縱(28)者,且賢稱噪於士民,甫下車而庫虧,何耶?」李曰:「某,滇南(29)萬里外人也,別母游(30)京師;十年,得中牟,借俸迎母;母至,被劾,命也!」言未畢,泣。魯曰:「吾暍(31)甚,具湯浴我。」徑詣(32)別室,且浴且思,意不能無動。良久,擊水誓曰:「依凡而行者,非夫也!」具衣冠辭李。李大驚曰:「公何之(33)?」曰:「之省。」與之印,不受;強之,曰:「毋累公。」魯擲印鏗然(34),厲聲曰:「君非知魯亮儕者!」竟怒馬(35)馳去。合邑士民焚香送之。 至省,先謁兩司,告之故。皆曰:「汝病喪心耶!以若所為,他督撫(36)猶不可,況田公耶!」明早詣轅(37),則兩司先在。名紙未投,合轅傳呼魯令入。田公南面坐,面鐵色,盛氣迎之。旁列司道下文武十餘人。睨(38)魯曰:「汝不理縣事而來,何也?」曰:「有所啟。」曰:「印何在?」曰:「在中牟。」曰:「交何人?」曰:「李令。」田公幹笑,左右顧(39)曰:「天下摘印者寧有是耶?」皆曰:「無之。」兩司起立謝(40)曰:「某等教飭亡素(41),至有狂悖之員,請公並劾。魯付某等嚴訊朋黨情弊,以懲余官。」 魯免冠(42)前叩首,大言曰:「固也(43),待裕言之。裕一寒士,以求官故來河南,得官中牟,喜甚,恨不連夜排衙(44)視事。不意入境時,李令之民心如是(45),士心如是;見其人,知虧帑(46)故又如是。若明公已知其然而令裕往,裕沽名譽(47),空手歸,裕之罪也;若明公未知其然而令裕往,裕歸陳明,請公意旨,庶(48)不負大君子愛才之心,與聖上以孝治天下之意(49)。公若以為無可哀憐,則再往取印未遲。不然,公轅外官數十,皆求印不得者也;裕何人,敢逆公意耶?(50)」 田公默然;兩司目之退。魯不謝,走出,至屋霤(51)外,田公變色;下階,呼曰:「來!」魯入,跪。又招曰:「前!」取所戴珊瑚冠(52)覆魯頭,嘆曰:「奇男子!此冠宜汝戴也。微(53)汝,吾幾誤劾賢員。但疏去矣,奈何?」魯曰:「幾日?」曰:「五日,快馬不能追也。」魯曰:「公有恩,裕能追之。裕少時日行三百里。公果欲追疏,請賜契箭(54)一枝以為信。」公許之,遂行。五日而疏還。中牟令竟無恙。以此魯名聞天下。 先是(55),亮儕父某(56)為廣東提督,與三藩要盟(57)。亮儕年七歲,為質子(58)於吳。吳王坐朝,亮儕黃袂衫(59),戴貂蟬(60)侍側。年少,豪甚;讀書畢,日與吳王帳下健兒學嬴越勾卒、擲塗賭跳之法(61),故武藝尤絕人(62)雲。 【注釋】 〔1〕本篇選自《小倉山房文集》。書事:記事,記有關人物的事。它和傳記不同,不需要記述一個人的生平,只選擇一件或幾件事來記。魯之裕:字亮儕,湖北麻城縣人。官做直隸清河道。 〔2〕袁枚(1716—1798),字子才,號簡齋,別號隨園老人,仁和(在今浙江杭州)人。官做江寧等縣知縣。年四十即辭官,在江寧的小倉山下建築隨園,跟達官貴人、名士文人交往。著《隨園詩話》,宣揚作詩要發揮性靈。他的散文寫得比較生動活潑,不像桐城派散文的拘謹,著有《隨園全集》。 〔3〕己未:清乾隆四年(1739) 〔4〕孫文定公:孫嘉淦(gàn),字錫公,死後諡文定公,山西太原人。乾隆三年,任直隸(今河北省)總督(一省或幾省的最高長官)。制府:制軍公署,即總督衙門,設在河北保定縣。 〔5〕甫:剛,方。 〔6〕閽:看門人。清河道:即清河道道員。清朝分一省為幾道,一道管幾個縣。清河道道員駐紮保定,管保定、正定、易州、冀州、趙州、深州、定州,兼管這段的黃河防汛工作。道員是一道長官。白:報告。 〔7〕頹(sǎng):額頭。 〔8〕彪彪然:威嚴的樣子。 〔9〕白下:在南京市西北,作為南京的代稱。 〔10〕坐:同「座」。 〔11〕田文鏡:漢軍正黃旗人(漢人編入清朝正黃旗兵籍的人)。清雍正五年(1727)任河南總督,辦理政務極為苛刻。督:以總督身份管理。 〔12〕提鎮司道:提台、鎮台、兩司、道員。管轄一省軍事的稱提督,俗稱提台;管轄省內一區的軍事的稱總兵,俗稱鎮台;管一省財政和升降屬官的稱布政使,管一省刑獄的稱按察使,這兩個官的衙門稱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兩司即指布政使和按察使。道員見前。署:委派任務。 〔13〕總督兼管軍事政治,所以總督府同於帥府,稱麾下。 〔14〕中牟:今河南中牟縣。令:縣官。摘印:總督對縣官不稱職的,可以一面向皇帝參奏,一面派員去摘取他的官印,革掉他的官職。 〔15〕攝:代理,指代理縣官職位。由於還沒有得到皇帝的批准,所以稱攝。 〔16〕微行:穿著「微賤者」(指老百姓)的衣服前去。 〔17〕大布:粗布。 〔18〕扶:扶持,指迎接。道苦:說路上辛苦,指慰勞。 〔19〕開封:今河南開封。當時的總督府設在開封。 〔20〕謾:含糊不說明。 〔21〕若:你,你們。 〔22〕簇簇然:聚集在一起。 〔23〕伺:等候。 〔24〕咄:呵叱聲。 〔25〕寧:豈。 〔26〕奇雅:出奇的文雅。 〔27〕被服:穿著。 〔28〕豪縱:豪華放縱。 〔29〕滇南:雲南,因有滇池,所以稱滇南。 〔30〕游:遊宦,出外謀求官職。 〔31〕暍(hè):中暑,指熱極。 〔32〕徑詣:一直到。 〔33〕之:往。 (34)鏗然:狀金屬聲。 (35)怒馬:使馬發怒,即鞭馬快跑。 (36)督撫:總督巡撫,總督是一省或幾省的最高長官;巡撫地位比總督低,是一省的最高長官。 (37)轅:轅門,軍門,帥府,指總督府。 (38)睨:斜著眼看,不是正眼相看,表藐視。 (39)顧:望。 (40)謝:謝罪。 (41)教飭:告誡。亡素:同「無素」,經常缺乏。 (42)免冠:舊時革職的免冠,這裡魯自己免冠,有請罪意。 (43)固也:猶是啊,應對之辭。 (44)排衙:縣官升堂時,衙門中吏員在兩邊排列。 (45)如是:如此,像這樣。 (46)帑:公款。 (47)沽名譽:給自己謀得好名聲。 (48)庶:表希望。 (49)以孝治天下:封建君主提倡孝,要求絕對服從父母的命令,是要培養絕對服從君主的奴隸性。 (50)轅外官:衙門外的候補官,已經謀得官銜,但沒有實際職位的官。敢:豈敢。逆:違反。 (51)屋霤:屋檐滴水處。 (52)珊瑚冠:清朝總督的帽子,用雕花珊瑚做圓的帽頂。把珊瑚冠給魯,是一種特殊的獎賞。 (53)微:非,不是。 (54)契箭:令箭。契,契約。作為憑證的。 (55)先是:先於此,在這以前。 (56)某:表示不知名字。 (57)三藩:清朝初年,封明朝三個降將為藩王,即封吳三桂為平西王,鎮守雲南;封尚可喜為平南王,鎮守廣東;封耿精忠為靖南王,鎮守福建,稱三藩。康熙時,撤去三藩,三藩反叛,被清朝撲滅。要盟:被脅迫結盟。要,要挾。 (58)質子:把兒子給對方作抵押品,表示真誠。 (59)黃袂衫:黃的短袷衣,清朝的貴重禮服,稱黃馬褂。 (60)貂蟬:一種貴重的禮帽,左面插貂尾,上用玳瑁做的蟬作裝飾,前插銀花。 (61)嬴越勾卒:秦國、越國訓練士兵。嬴,秦王姓嬴。勾卒,把士兵交錯排列。指訓練。擲塗:投泥團,比投得遠。賭跳:比跳得高。塗,泥。 (62)尤絕人:更超過別人。 這篇寫魯亮儕的一件事,雖是一件事,已經很突出地寫出他的性格來。作者一開頭刻畫魯的形象,就給人一個難忘的印象。作者讓他以一個下屬清河道的身份在地方最高長官總督面前出現。在封建社會裡,下屬在上司面前的態度一般是卑怯的,何況清河道的身份比總督低得多,加上他已經是七十歲左右的老人了;可是作者寫他還是顯得很威武的樣子,一下子談了水利數萬言,這種氣概和精神,配合著他魁梧的狀貌,確實使人覺得難忘。這個開頭,就寫得動人。 接下去寫他到中牟縣去摘印,作者先寫他所處的環境。他在田文鏡總督手下辦事,他的地位不過是一個候補知縣,他跟總督地位懸殊。在他上面的官員,像提台、鎮台、兩司、道員地位比他高得多,可是在總督面前都小心翼翼,連眼光歪一歪都不敢的。在這樣嚴厲的總督面前,魯亮儕在中牟縣的所作所為,更其顯得難能可貴了。在封建社會裡,官職有限,候補的人多,要候補到一個知縣的位子是並不容易的。正如中牟縣李令說,他等了十年才得到那個位子。因此,魯亮儕候補到這個位子,他急於要去上任的心理是可以想見的。可是他不以新官的身份前去,卻扮成平民前去,還想了解一下李令的政績,這種做法是難得的。 當他進入縣境,開始在他面前展開了一個矛盾。一方面是人民愛戴李令,不願他去;一方面是總督嚴厲的命令不容違反,個人的名位利祿不好放棄。這個矛盾逐漸展開,越來越深入。開始是人民不願李令去官,這對魯亮儕來說是一個意外;跟著是士人的議論,一點是「田督有令,雖十魯公奚能為!」一點是「魯方取其官而代之,寧肯捨己從人耶?」這兩點指出了矛盾的關鍵,「魯心敬之而無言」,他已經被這番議論所打中,矛盾展開了。他看到了李令,知道他虧空公款是由於借俸迎母,這更引起了他對李令的敬重和同情。迎母在封建社會裡是受到尊重的;借俸說明李令沒有過失。他說我熱極了,要洗個澡。這表明他心情的矛盾引起了內心煩躁,他需要冷靜地考慮一下。「且浴且思,意不能無動。」他要是接受士民的意見,那就得放棄了個人的名位利祿,可能還要受到田督嚴厲的懲罰;他要是不管士民的意見,既可以得到名位利祿,又不會受到懲罰。他不能沒有這種利害的考慮,他對於個人切身利害的事不能不動心。作者只用「意不能無動」寫出了他內心的劇烈鬥爭。「良久,擊水誓曰:『依凡而行者,非夫也!』」他內心鬥爭了很久,這才下定決心,拋棄個人的利害,接受士民的意見。「擊水誓曰」,生動地寫他還在澡盆里。於是他就辭李令回去。李令這時不是高興而是大驚,這是用映襯的筆法來寫魯亮儕這種做法確實是非常驚人的,是出人意料的。李令一定要把印塞給他,說「毋累公」,表示李令的善良。魯擲印鏗然,怒馬馳去,更寫出他的豪邁的氣概。加上「合邑士民焚香送之」,強調他這一行動的正義性得到士民的擁護。 接下去又展開了另一個矛盾,接受士民意見的魯亮儕跟田督兩司的矛盾。兩司是魯的上級,所以魯先向他們報告,希望獲得他們的支持。哪知他們害怕得罪田督,不敢支持他,準備犧牲他來保全自己,責斥魯這樣做是喪心病狂。他們誣陷他跟李令有朋黨情弊。這裡,顯出兩司這些大官的卑鄙自私,從而更突出了魯的性格。 從前一個矛盾里,我們看到魯能夠不顧個人利害,下決心接受士民的意見。在這一個矛盾里,我們看到魯能夠憑他正直無畏的精神,把自己也把李令從災禍中拯救出來。他的勇敢,他的無畏的氣概,他的無私和善良的性格,他的機智,終於戰勝了嚴酷的田督。當田督聽到他手下的一個小小候補知縣竟敢不執行他的命令,就氣壞了,「面鐵色,盛氣迎之」。這就寫出了風暴來前的恐怖氣氛。在這個風暴中,魯和李令都可能要遭到無妄之災。兩司看田督臉色辦事,已經把魯和李令的罪名都定好了,就是結黨營私,要嚴辦。魯這時只要勇氣不足,稍稍害怕,或缺乏機智,不能進行有力反擊,那麼等待他和李令的就是嚴刑和監獄了。 在這危險的時刻,魯還是那樣無所畏懼,那樣鎮定,還敢於大聲申訴。他的話又是那樣真切動人,他說到求官的困難,得官的高興,「恨不連夜排衙視事」,這確實是從心中發出的話。再說到中牟縣的民心、士心和李令虧空公款的原因。最後說出他這樣做,「庶不負大君子愛才之心,與聖上以孝治天下之意」,這話是恭維,也是運用封建統治者所提倡的法寶——「愛才」和「以孝治天下」來給自己辯護,正打中了田督的弱點。要是田督把魯和李令交給兩司辦罪,這件事情鬧開了,會損害田督「愛才」的名聲,而且和封建君主「以孝治天下」相違反,這就更嚴重了。田督因此不能不考慮。於是他沉默了,緊張的空氣緩和了,一場風暴看來可以平息了。看臉色辦事的兩司使用眼光示意,要魯退出去。這裡寫得很生動,魯走到屋檐外,田督變色;魯下階,田督就喊他回來。從沉默到變色到喊回來,通過動作來寫田督心理的變化,寫得極精練動人。在默然時,他已經被魯的話所擊中。那麼為什麼默然不響呢?原來他也有個人考慮的。本來一個總督對一個小小知縣,撤換也罷,不撤也罷,沒有什麼問題。只是按照當時制度,撤換知縣要向皇帝呈報,而田督的呈報公文已經送出了五天了。要是對皇帝呈報,先說李令不行,把他撤了,接著又說李令好,不撤了,這樣出爾反爾,顯得自己糊塗,對自己的威信有妨礙。這時候,田督內心是有矛盾的,是犧牲李令維持自己的威信呢,還是保全李令在皇帝面前承認自己糊塗?他的默然不作聲,正說明自己在這兩者間鬥爭。但他同時又看到,在他手下,就是兩司那樣的大官都是阿諛討好,是些沒有能力的人,魯亮儕跟那些大官比起來,他的氣魄才幹不能不使他欽服,更重要的,他怕觸犯了「以孝治天下」,對自己不利,所以他終於變色起立。他急於叫魯回來給予魯應得的獎勵,顧不到去想自己要在皇帝面前丟臉的事了。在這裡,作者充滿著對魯的讚美的感情。 田督把魯叫回來,給予獎勵以後,又想到對皇帝的交代問題。這時,他完全相信了魯的才幹,便問道:「但疏去矣,奈何?」在這個問題面前,作者又寫出了魯的另一種本領,就是他有超人的武藝,能日行三百里,終於把疏追回來。最後,說明他這種本領是怎樣學會的。作者就這樣把人物安頓在一個典型的環境裡,通過摘印這一件事,生動地寫出了人物的性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