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報劉一丈書〔1〕
宗 臣〔2〕
數千里外,得長者時賜一書,以慰長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3〕饋遺,則不才益將何以報焉?書中情意甚殷,即長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長者深也。至以「上下相孚〔4〕、才德稱位」語不才,則不才有深感焉。夫才德不稱,固自知之矣;至於不孚之病,則尤不才為甚。
且今之所謂孚者何哉?旦夕策馬,候權者之門。門者故不入,則甘言媚詞,作婦人狀,袖金以私之。即門者持刺〔5〕入,而主者又不即出見。立廄〔6〕中仆馬之間,惡氣襲衣裾〔7〕,即饑寒毒熱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則前所受贈金者出,報客曰:「相公〔8〕倦,謝客矣。客請明日來。」即明日,又不敢不來。夜披衣坐,聞雞鳴,即起盥櫛〔9〕,走馬〔10〕抵門。門者怒曰:「為誰?」則曰:「昨日之客來。」則又怒曰:「何客之勤也!豈有相公此時出見客乎?」客心恥之,強忍而與言曰:「亡〔11〕奈何矣,姑容我入。」門者又得所贈金,則起而入之。又立向〔12〕所立廄中。幸主者出,南面召見,則驚走匍匐階下。主者曰:「進!」則再拜,故遲不起,起則上所上壽金〔13〕。主者故不受,則固請;主者故固不受,則又固請。然後命吏內〔14〕之,則又再拜,又故遲不起,起則五六揖,始出。出,揖門者曰:「官人幸顧我〔15〕!他日來,幸亡阻我也!」門者答揖,大喜奔出。馬上遇所交識,即揚鞭語曰:「適自相公家來,相公厚我,厚我!」且虛言狀。即所交識,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語人曰:「某也賢!某也賢!」聞者亦心許交贊之。此世所謂上下相孚也,長者謂仆能之乎?
前所謂權門者,自歲時伏臘,一刺之外〔16〕,即經年不往也。間道經其門〔17〕,則亦掩耳閉目,躍馬疾走過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則仆之褊衷〔18〕,以此常不見悅於長吏〔19〕,仆則愈益不顧也。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惟守分而已!」長者聞之,得無厭其為迂乎?
鄉園多故〔20〕,不能不動客子之愁。至於長者之抱才而困,則又令我愴然(21)有感。天之與先生者甚厚,亡論長者不欲輕棄之,即天意亦不欲長者之輕棄之也,幸寧心(22)哉!
【注釋】
〔1〕本篇選自《宗子相集》。報:答覆。劉一:即劉玠,字國珍,號墀石,是宗臣父宗周的老友。劉一丈:排行第一;丈指長輩。
〔2〕宗臣(1525—1560),字子相。明興化(在今江蘇省)人。嘉靖二十九年(1550)進士。歷任刑部、吏部主事。宗臣為人剛正,敢針砭時弊,得罪奸相嚴嵩,被流放到福建。後以御倭寇功,任提學副使,病死於任上,年僅36歲。著有《宗子相集》。
〔3〕辱:謙遜的說法,屈辱對方。
〔4〕孚:信任。
〔5〕刺:名帖,名片。
〔6〕廄:馬棚。
〔7〕裾:衣襟。
〔8〕相公:指宰相,即嚴嵩。
〔9〕盥櫛:洗臉梳頭。
〔10〕走馬:騎著馬快跑。
〔11〕亡(wú):同「無」。
〔12〕向:以前。
〔13〕壽金:奉獻的銀子,這裡指行賄。壽,以金帛贈人。
〔14〕內:同「納」。
〔15〕官人:對看門人討好的稱呼。幸:希望。顧:照顧。
〔16〕歲時:一年的四季。伏臘:伏,夏天伏日;臘,冬天臘日。伏臘是兩個重大節日。一刺:投一張名片。
〔17〕間:間或,偶爾。道經:路過。
〔18〕褊衷:心胸狹隘。實指自己的耿介態度。
〔19〕長(zhǎng)吏:上司。
〔20〕故:事變,災禍,指倭寇侵擾事。
〔21〕愴然:悲傷的樣子。
〔22〕寧心:安心。
這是一篇書信體的議論文,作者就劉一丈來信所說的「上下相孚」,生髮開去,大發議論。但作者別具匠心,用形象思維的描繪,用近於漫畫化的藝術手法,勾勒了多幅畫面:向門者獻媚,站立廄中,披衣夜坐,匍匐階下,強獻壽金等,把干謁者和姦相嚴嵩令人作嘔的醜態刻畫得惟妙惟肖,入木三分。
文章運用對比的手法也極為成功,「兩兩相較」,清濁異質。干謁者「甘言媚詞,作婦人狀」,「饑寒毒熱不可忍,不去」,「驚走匍匐階下」,「再拜,故遲不起」,「起則五六揖」,「揚鞭語曰」,「且虛言狀」;而作者每年僅例會「伏臘,一刺之外」,「經年不往」,即使過奸相門,也「掩耳閉目,躍馬疾走」,既顯示出作者剛正不阿的品格,也對照出干謁者的卑劣和無恥。
徐名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