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郁離子》二則〔1〕
劉 基〔2〕
工之僑為琴
工之僑得良桐焉,斲〔3〕而為琴,弦而鼓〔4〕之,金聲而玉應,自以為天下之美也。獻之太常〔5〕,使國工〔6〕視之,曰:「勿古」,還之。
工之僑以歸,謀諸漆工〔7〕,作斷紋焉〔8〕;又謀諸篆工〔9〕,作古窾〔10〕焉;匣而埋諸土。期年〔11〕出之,抱以適〔12〕市。貴人過而見之,易之以百金〔13〕,獻諸朝。樂官傳視,皆曰:「希世之珍也!」
工之僑聞之,嘆曰:「悲哉,世也!豈獨一琴哉?莫不然矣!而不早圖之〔14〕,其與亡〔15〕矣。」遂去,入於宕冥〔16〕之山,不知其所終。
【注釋】
〔1〕本篇選自《誠意伯集》。《郁離子》是集中的一部,都是寓言故事和郁離子的議論。「郁」是文采,「離」是光明,「郁離」就是文明,指政治教化光明。郁離子是假託的人物,表示照這部書的話去做,可以使國家的政治教化趨向光明。《郁離子》是劉基在元朝時隱居青田山中所作,對政治、教化、風俗、人情,都通過寓言作出了深刻的諷喻,也夾雜著一些散播封建思想的糟粕。
〔2〕劉基(1311—1375),字伯溫,青田(今浙江省青田縣)人。他是明太祖的謀臣,幫助明太祖出謀劃策,統一中國。官御史中丞,封誠意伯。他性情剛直,痛恨壞人。退休後,受胡惟庸陷害,憂憤死去。
〔3〕斲:砍。
〔4〕鼓:彈。
〔5〕太常:主管禮樂的官府。
〔6〕國工:全國的第一流音樂師。
〔7〕諸:之於;「之」指漆琴。全句即謀之(漆琴)於漆工。
〔8〕焉:於是;在琴上。
〔9〕諸:之於;「之」指篆琴,在琴上刻古字。篆工:刻字工人。篆本指古代的一種字體,刻字工人多用這種字體刻印,因稱篆工。
〔10〕窾:同「款」,即款識(zhì),古代鐘鼎上刻的文字。
〔11〕期(jī)年:一周年。
〔12〕適:到。
〔13〕百金:當為一百兩銀子。
〔14〕而:如果。圖:打算。
〔15〕亡:喪失。
〔16〕宕冥:高空的樣子。這是虛構的山名,表示他進入一個高潔的境界。
《工之僑為琴》這個寓言,揭出了今和古、真和偽的矛盾,揭露了封建統治者迷信古董、鼓勵作偽的愚蠢和可悲。同一張琴,同樣是「金聲而玉應」,當它以真面目出現時,就被認為「勿古」,不被採納。當它以假古董出現時,就被看重,被稱為「希世之珍」。琴的質量沒有變,它的價值卻變得這樣懸殊,就因為一今一古。這樣崇古賤今,是多麼愚蠢可笑。再說,今的好的東西不被看重。只有古的才有價值,這就鼓勵人去造假古董,鼓勵人去作偽。這樣使人互相作偽,互相欺騙,敗壞道德品質,毀壞真正人才。就非常可悲了。
最後點明題旨:「悲哉,世也!豈獨一琴哉?莫不然矣。」作者並不真在講琴,而是在悲嘆當時封建社會中的世道。就是說在一切方面都是迷信古董、鼓勵作偽。又說:「而不早圖之,其與亡矣。」在當時這樣的社會裡,有才能的人想有所作為,將因崇今而被拋棄;只有變成虛偽,他才會被看重,也就是只有毀了自己才有出路。作者在那崇古非今、弄虛作假的社會中不願隨波逐流,最後決定跑到山裡去。所謂「宕冥之山」,指那是個高潔的所在,作者認為在那裡才可以保持高尚的品德。
這則寓言共分三段,第一、第二段里用了對比手法。第一段里的「獻之太常」,就是第二段里的「獻諸朝」;第一段里的「使國工視之」,就是第二段里的「樂官傳視」。不過作者用了不同的詞兒,有意避免前後重複。第一段里的「曰:『勿古』,還之」,跟第二段里的「皆曰:『希世之珍也!』」構成鮮明的對比,輕視「勿古」的好琴,看重假古董。這樣,前後兩段通過對比形象突出了當時的統治者崇古非今的錯誤思想,更進一步諷刺當時的統治者在鼓勵人們弄虛作假,去造假古董。
經過前後兩段的對比,作者的用意已經明顯。因此,第三段不用詳加說明,只要點一下就行了,這是很精練的寫法。不僅這樣,第三段還寫出了工之僑這個人的精神面目。光有第一、第二段,讀者還弄不清工之僑為什麼要那樣做,把好琴變成假古董。有了第三段,才突出作者的諷刺用意,點明他不光講琴,也是寫工之僑不願和當時統治者的崇古非今、弄虛作假同流合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