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山中與裴迪秀才書〔1〕

王　維〔2〕 近臘月下〔3〕，景氣〔4〕和暢，故山殊可過〔5〕。足下方溫經，猥〔6〕不敢相煩。輒便往山中，憩感化寺，與山僧飯訖而去。 北涉玄灞〔7〕，清月映郭。夜登華子岡〔8〕，輞水淪漣〔9〕，與月上下。寒山遠火，明滅林外。深巷寒犬，吠聲如豹。村墟夜舂〔10〕，復與疏鐘相間。此時獨坐，僮僕靜默，多思曩昔，攜手賦詩，步仄徑，臨清流也。 當待春中，草木蔓發，春山可望，輕鰷〔11〕出水，白鷗矯翼，露濕青皋〔12〕，麥隴朝雊〔13〕。斯之不遠，倘能從我游乎？非子天機清妙者，豈能以此不急之務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無忽。因馱黃檗〔14〕人往。不一。 山中人王維白。 【注釋】 〔1〕山中：指陝西藍田山。裴迪秀才：裴迪，關中人，與王維友好。安史之亂後，為蜀州刺史。 〔2〕王維（701？—761），字摩詰，蒲州（今山西永濟縣）人。開元九年（721）進士，累官尚書右丞。 〔3〕臘月下：農曆十二月下旬。 〔4〕景氣：景物氣候。 〔5〕故山：舊居的山。過：去遊歷。 〔6〕猥：謙詞，表卑賤。 〔7〕玄灞：深青色的灞水，在長安附近。 〔8〕華子岡：王維隱居的輞川別業二十景之一。 〔9〕輞水：即輞川，在藍田南二十里，北流入灞水。淪漣：微波。 〔10〕舂：搗米。 〔11〕鰷（tiáo）：白鰷魚。 〔12〕青皋：水邊青草地。 〔13〕朝雊（gòu）：清晨野雞的鳴叫。 〔14〕黃檗（bò）：木名，皮外白里黃，根似茯苓，皮與根可入藥。 這封信寫山中景物的美好，一開頭就提到「故山」，這個「故山」指舊居之山，是王維和裴迪兩人都住過的山。這在後面有呼應：「多思曩昔，攜手賦詩，步仄徑，臨清流也」，這就是以前兩人都住在山裡的情況。末段寫到「春中」再約他一游，與開頭的「故山」相呼應。 這信寫山中的景物，有詩情畫意。如「北涉玄灞，清月映郭」。這是寫月下的夜景，用「玄灞」，寫出灞水的深青色，寫出月光的清亮。再像「輞水淪漣，與月上下」，寫出水上的微波蕩漾，月亮照在水中跟水波的上下起伏。景物的美好，不易畫出。「寒山遠火，明滅林外」，遠火可畫，遠火的忽明忽滅，亦難畫。再像寫聲音，「村墟夜舂，復與疏鐘相間」，這更無法畫。在這些美妙的景物中，含有詩人喜愛這些景物的情感在內。這就是詩情，可供體味。再像過去看到的景物，「輕鰷出水，白鷗矯翼，露濕青皋，麥隴朝雊」，同樣美妙。王維的散文，就這樣富有詩情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