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出師表〔1〕
諸葛亮〔2〕
臣亮言：先帝〔3〕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4〕。今天下三分，益州〔5〕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6〕誠宜開張聖聽〔7〕，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
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8〕，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9〕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理〔10〕，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11〕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然後施行，必得裨補缺漏，有所廣益。
將軍向寵，性行淑均〔12〕，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為督。愚以為營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陣和睦，優劣得所。
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13〕。侍中、尚書、長史、參軍〔14〕，此悉貞良死節之臣也，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15〕。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16〕。先帝不以臣卑鄙，猥〔17〕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18〕，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
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19〕。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付託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滬，深入不毛。〔20〕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凶，（21）興復漢室，還於舊都（22）。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等之任也。
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德之言，則責攸之、禕、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謀，以咨諏善道（23），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
【注釋】
〔1〕本篇選自《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這是蜀漢建興五年（227）諸葛亮第一次出兵攻魏時上給蜀漢後主劉禪的一個表。本來沒有篇名，梁代蕭統《文選》中稱為《出師表》，開頭作「臣亮言」，後來有的選本，刪去「臣亮言」，今從《文選》。表，臣向君陳述意見的一種文體。
〔2〕諸葛亮（181—231），字孔明，三國時琅邪陽都（今山東沂水縣南）人。漢末隱居隆中（在湖北襄陽縣城西）。漢獻帝建安十二年（207），劉備訪問他三次，他才相見，向劉備建議聯合孫權，抵抗曹操，進取西蜀，後來一切如他預見。他又輔助後主，六次出兵伐魏，死在軍中。
〔3〕先帝：指劉備。
〔4〕崩殂（cú）：死，舊稱皇帝死為崩。
〔5〕益州：指蜀漢。
〔6〕侍衛之臣：指朝廷上的官員。內：朝廷上。忠志之士：指朝廷外的官員。外：指朝廷外。
〔7〕聖聽：君主的聽聞。
〔8〕陟（zhì）：升官。臧否（zāng pǐ）：善惡，指表揚和批評。
〔9〕作奸犯科：作邪惡的壞事，觸犯科條法令。有司：主管官員。
〔10〕昭：表明。平明之理：公正清明的治理。
〔11〕侍中：皇帝的近侍，掌應對顧問，地位比侍郎高。侍郎：即黃門侍郎，皇帝的近侍。郭攸之：字演長，南陽（今屬河南）人，任侍中。費禕（yī）：字文偉，江夏（mǐn）人，任侍中。董允：字休昭，南郡枝江（今屬湖北）人，任黃門侍郎。
〔12〕向寵：襄陽宜城（今屬湖北）人。時任中都督。淑：善。均：公正。督：中都督，掌禁衛軍。
〔13〕桓、靈：東漢末的桓帝劉志、靈帝劉宏。他們在位時寵任外戚、宦官，政治昏亂。
〔14〕侍中：指郭攸之、費禕。尚書：主管朝廷大政，指陳震，字孝起，南陽（今湖北襄陽）人。長史：主管丞相府文書，指張裔，字君嗣，成都人。參軍：丞相府屬官，指蔣琬，字公琰，湘鄉（今屬湖南）人。
〔15〕南陽：郡名，今湖南南陽縣、湖北襄陽縣一帶。諸葛亮隱居襄陽的隆中。
〔16〕諸侯：指刺史，一州的長官。
〔17〕猥（wěi）：謙詞，猶辱。
〔18〕傾覆：指戰敗。建安十三年（208），劉備在當陽（今屬湖北）被曹操擊潰，逃到夏口（今漢口），派諸葛亮出使孫權，聯合抗曹操。
〔19〕臨崩寄臣以大事：蜀漢章武三年（223），劉備在永安（今四川奉節縣白帝城）病危，托諸葛亮輔佐劉禪。
〔20〕瀘：瀘水，即金沙江。不毛：不生草木。蜀漢建興三年（225）春，諸葛亮率軍南征，平定孟獲。
〔21〕中原：黃河中下游地區，指曹魏統治區。庶：庶幾，表願望。駑鈍：謙稱才力短淺。攘（Ming）：排除。
〔22〕舊都：指西漢都城長安。
〔23〕咨諏（zōu）：詢問。善道：好的道理。
這篇《出師表》，從諸葛亮受劉備託孤的重任，考慮到後主劉禪的昏憒，語語切實，非常得體，處處舉先帝來說。一開頭從「先帝創業未半」講起，含有要後主繼承先業的意思。接下來提到「先帝之殊遇」，「先帝遺德」，要後主繼承。又提到「先帝簡拔」的人才，又提到「先帝稱之曰能」的人，要後主加以任用。又提到「先帝」「嘆息痛恨」的事，要後主引為深戒。再講到自己，說「先帝」的三顧草廬，「先帝」「寄臣以大事」，故要「庶竭駑鈍，攘除奸凶」。要後主「深追先帝遺詔」，處處舉先帝立說，這是極為得體的。
這篇的要點，要後主聽信忠諫，「宮中府中」，「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要後主「親賢人，遠小人」，再講到自己的職分在於「討賊興復」，其他貞良死節之臣的職分，在進「興德之言」；後主的職分，在於分別刑賞，「咨諏善道，察納雅言」。這篇文章，情真意切，披肝瀝膽，極為感人，成為千古章表中的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