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鄒陽計救梁王〔1〕
《漢書》〔2〕
初,勝、詭欲使王求為漢嗣。〔3〕王又嘗上書,願賜容車之地,徑至長樂宮,自使梁國士眾築作甬道,朝太后。〔4〕爰盎〔5〕等皆建以為不可,天子不許。梁王怒,令人刺殺盎。上疑梁殺之,使者冠蓋相望責梁王。梁王始與勝、詭有謀,陽爭以為不可,故見讒。枚先生、嚴夫子皆不敢諫。〔6〕及梁事敗,勝、詭死。孝王恐誅,乃思陽言,深辭謝之,齎〔7〕以千金,令求方略解罪於上者。陽素知齊人王先生,年八十餘,多奇計,即往見,語以其事。王先生曰:「難哉!人主有私怨深怒,欲施必行之誅,誠難解也。以太后之尊,骨肉之親,猶不能止,況臣下乎!……子行矣,還,過我而西。」鄒陽行月余,莫能為謀,還,顧王先生,曰:「臣將西矣,為如何?」王先生曰:「吾先日欲獻愚計,以為眾不可蓋,竊自薄陋,不敢道也。若子行,必往見王長君〔8〕,士無過此者矣。」鄒陽發寤於心,曰:「敬諾。」
辭去。不過梁,徑至長安,因客見王長君。長君者,王美人兄也,後封為蓋侯。鄒陽留數日,乘間〔9〕而請曰:「臣非為長君,無使令於前,故來侍也。愚戇,竊不自料,願有謁也。」長君跪曰:「幸甚!」陽曰:「竊聞長君弟得幸後宮,天下無有。而長君行跡多不循道理者。今爰盎事即窮競,梁王恐誅。如此,則太后怫鬱〔10〕泣血,無所發怒,切齒側目於貴臣矣。臣恐長君危於累卵〔11〕,竊為足下憂之。」長君戄然〔12〕曰:「將為之奈何?」陽曰:「長君誠能精為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長君必固自結於太后。太后厚德長君,入於骨髓,而長君之弟幸於兩宮〔13〕,金城之固也。又有存亡繼絕〔14〕之功,德布天下,名施無窮,願長君深自計之。昔者舜之弟象日以殺舜為事,及舜立為天子,封之於有卑〔15〕。夫仁人之於兄弟,無臧(藏)怒,無宿怨,厚親愛而已,是以後世稱之。……以是說天子,僥倖梁事不奏。」長君曰:「諾。」乘間入而言之,及韓安國亦見長公主,事果得不治。〔16〕
【注釋】
〔1〕本篇選自《漢書·鄒陽傳》。
〔2〕《漢書》:記西漢一朝的紀傳體斷代歷史書,分十二紀、八表、十志、七十列傳,共百篇。班固著。班固(32—92),漢安陵(陝西咸陽縣東北)人。為蘭台令史,典校秘書,撰成《漢書》。
〔3〕勝、詭:羊勝、公孫詭,皆梁孝王的臣子。使王求為漢嗣:梁孝王劉武,漢文帝第二子。漢景帝廢栗太子。竇太后意欲立梁孝王為太子,梁孝王也想求為太子。
〔4〕賜容車之地:梁孝王求漢景帝在京城裡賜一塊地給他。他可以從那裡直接到太后的長樂宮。甬道:兩側築牆的通道,直通太后宮。
〔5〕爰盎:字絲,漢楚人。為楚相,病免家居,被梁孝王派人刺死。
〔6〕枚先生:枚乘,字叔,淮陰人,為梁孝王臣,漢辭賦家。嚴夫子:嚴忌,吳人,梁孝王臣,漢辭賦家。
〔7〕齎(jī):把東西送給人。
〔8〕王長君:名信,槐里(今陝西興平縣東南)人。妹王美人,後封為漢景帝王皇后,王長君封蓋侯。
〔9〕間:空暇時。
〔10〕怫(fú)郁:憂愁鬱結。
〔11〕累卵:把雞蛋疊起來,要倒地破碎。
〔12〕戄(jué)然:震驚貌。
〔13〕幸於兩宮:得到太后宮及景帝宮的寵愛。
〔14〕存亡繼絕:保存梁孝王不滅亡,使梁孝王一代不斷絕。
〔15〕有卑:同「有庳(bì)」,今湖南道縣北。
〔16〕韓安國亦見長公主:韓安國托長公主向竇太后求情赦免梁孝王。韓安國:字長孺,漢成安(今河南臨汝縣東南)人,為梁孝王中大夫。長公主:漢景帝長女。
司馬遷《史記》就思想性說勝過班固《漢書》,就藝術性說,也勝過《漢書》,但也有不如《漢書》的,像《鄒陽傳》就是。《史記》的《鄒陽傳》,講羊勝、公孫詭「嫉鄒陽,惡之梁孝王。孝王怒,下之吏」。鄒陽從獄中上書,「書奏,孝王使人出之,卒為上客」。究竟鄒陽為什麼事下獄,孝王為什麼放他,他後來又怎樣,都沒有講。《漢書》就不同了。講了梁孝王想當太子,被爰盎反對,羊勝、公孫詭陰謀派刺客去刺殺爰盎,鄒陽反對,因此下獄。鄒陽的信向梁孝王暗示他的反對出於對孝王的忠誠,孝王感悟,因此釋放他。結果刺殺爰盎的事發露,漢景帝要查辦這案子,孝王處境危險,鄒陽用計救了孝王,說明他對孝王的忠誠。《漢書》里這樣寫,就寫得勝過《史記》了。這篇的好處,在於講出了事情因果,塑造了鄒陽這一位富有智計的人物形象,也寫出了漢朝的陰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