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寡人之於國也〔1〕

《孟子》〔2〕 梁惠王〔3〕曰：「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河內凶，則移其民於河東，移其粟於河內；河東凶亦然。〔4〕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鄰國之民不加少〔5〕，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孟子對曰：「王好戰，請〔6〕以戰喻。填然鼓之〔7〕，兵刃既接，棄甲曳兵而走〔8〕，或百步而後止，或五十步而後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則何如？」曰：「不可，直〔9〕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也。 「不違農時，谷不可勝〔10〕食也。數罟不入洿池，〔11〕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12〕材木不可勝用也。谷與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送死無憾也。養生送死無憾，王道之始也。 「五畝之宅〔13〕，樹〔14〕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15〕帛矣。雞豚狗彘之畜〔16〕，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17〕，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18〕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19〕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20〕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21）者，未之有也。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22），途有餓莩而不知發；（23）人死，則曰：『非我也，歲（24）也。』是何異於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王無罪歲，斯天下之民至焉。」 【注釋】 〔1〕本篇選自《孟子·梁惠王上》。寡人：古代君主對自己的謙稱。 〔2〕《孟子》：戰國時代孟軻（公元前372—前289年）和他的弟子合著的書，共七篇。孟子是儒家學派的大師，主張仁義和性善，提倡仁政。 〔3〕梁惠王：即魏惠王，姓魏，名（yīng）。他從安邑（今山西運城縣）遷都大梁（今河南開封市），故稱梁惠王。 〔4〕河內：約在河南濟源縣一帶。河東：約在山西安邑縣一帶。粟：小米。 〔5〕加少：增加減數，即減少。 〔6〕請：表敬意。 〔7〕填然：狀聲詞。鼓之：擊鼓，含有進軍意。 〔8〕曳：拖著。走：跑，指逃跑。 〔9〕直：只是，不過。 〔10〕勝（shēng）：猶「盡」。 〔11〕數罟（cù gǔ）：細密的網。洿（wū）池：大池。 〔12〕斤：斧。以時：按一定時期，即在樹葉零落時砍樹。 〔13〕五畝之宅：五畝約合今一畝二分多，相傳當時一家可分五畝地做住宅和場院。 〔14〕樹：栽。 〔15〕衣（yì）：穿。 〔16〕豚（tún）：小豬。彘（zhì）：豬。 〔17〕百畝之田：相傳上古一個男勞動力可以分到百畝耕地，約合今二十餘畝。 〔18〕庠（xiáng）序：古代地方辦的學校。 〔19〕申：反覆訓導。悌：敬愛兄長。 〔20〕頒（bān）白者：頭髮花白的老人。負：背著。戴：用頭頂著。 〔21〕王（wàng）：天下歸向。 〔22〕檢：制止。 〔23〕莩（piǎo）：餓死的人。發：打開糧庫。 〔24〕歲：年成。 這篇通過比喻來說理，先舉出一個戰喻，戰爭中逃跑，跑五十步的笑跑一百步的，可以嗎？使梁惠王說「不可」。然後指出梁惠王的作為，跟鄰國君主的作為比起來，好比五十步比百步，讓梁惠王自己得出自己的要求是不對的結論。再舉一個比喻，「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這當然是錯的。從而指出「人死，則曰：『非我也，歲也』」同樣是荒謬的。孟子就是善用這樣的比喻，使對方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錯誤。 孟子講他的政治主張，簡單明了，強調它的效果，很有說服力。像說「不違農時」，「數罟不入洿池」等很簡單明白，但可收到「谷不可勝食」，「魚鱉不可勝食」的效果，這就動人。這樣連用排比句法來加強文章的氣勢，更見力量。他又用前面的「使民養生送死無憾」，「黎民不飢不寒」，跟後面的「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途有餓莩而不知發」構成強烈對照，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