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公　輸〔1〕

《墨子》〔2〕 公輸盤為楚造雲梯〔3〕之械，成，將以攻宋。子墨子〔4〕聞之，起於魯，行十日十夜而至於郢〔5〕，見公輸盤。公輸盤曰：「夫子何命焉為？」子墨子曰：「北方有侮臣者，願借子殺之。」公輸盤不說。子墨子曰：「諸獻十金。」公輸盤曰：「吾義固不殺人。」子墨子起，再拜，曰：「請說之。吾從北方聞子為梯，將以攻宋。宋何罪之有？荊國〔6〕『有餘於地』，而不足於民。殺所不足，而爭所有餘，不可謂智。宋無罪而攻之，不可謂仁。知而不爭，不可謂忠。爭而不得，不可謂強。義不殺少而殺眾，不可謂知類。」公輸盤服。 子墨子曰：「然，胡不已乎？」公輸盤曰：「不可，吾既已言之王矣。」子墨子曰：「胡不見我於王？」公輸盤曰：「諾。」子墨子見王，曰：「今有人於此，舍其文軒〔7〕，鄰有敝輿，而欲竊之；舍其錦繡，鄰有短褐〔8〕，而欲竊之；舍其粱肉，鄰有糠糟，而欲竊之。此為何若人？」王曰：「必為有竊疾矣。」子墨子曰：「荊之地，方五千里，宋之地，方五百里。此猶文軒之與敝輿也。荊有雲夢〔9〕，犀兕麋鹿滿之〔10〕，江漢之魚鱉黿鼉為天下富〔11〕；宋，所謂無雉兔鮒魚〔12〕者也。此猶粱肉之與糠糟也。荊有長松文梓楩枬豫章〔13〕，宋無長木。此猶錦繡之與短褐也。臣以王之攻宋也，為與此同類。」王曰：「善哉！雖然，公輸盤為我為雲梯，必取宋。」 於是見公輸盤。子墨子解帶為城，以牒〔14〕為械。公輸盤九設攻城之機變，子墨子九距〔15〕之。公輸盤之攻械盡，子墨子之守圉〔16〕有餘。公輸盤詘〔17〕，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子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吾不言。」楚王問其故。子墨子曰：「公輸子之意，不過欲殺臣。殺臣，宋莫能守，乃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雖殺臣，不能絕也。」楚王曰：「善哉，吾請無攻宋矣。」 子墨子歸，過宋，天雨，庇其閭中〔18〕，守閭者不內〔19〕也。故曰：「治於神〔20〕者，眾人不知其功；爭於明（21）者，眾人知之。」 【注釋】 〔1〕本篇選自《墨子》。公輸：公輸盤，也作公輸班，戰國時期魯國人，也稱魯班，善於製造各種器械。 〔2〕墨子：名翟，戰國時期魯國人，做過宋國大夫。他是墨家學派的創始人，主張兼愛、非攻，反對不義戰爭。 〔3〕雲梯：攻城時用來登城的器械。 〔4〕子墨子：子，夫子，學生稱老師為夫子，即墨子。 〔5〕郢（yǐng）：楚國都城，在湖北省江陵縣東南。 〔6〕荊國：楚國，初建國在荊山一帶（今湖北西部），故稱。 〔7〕文軒：有文彩和遮蔽的車子。 〔8〕褐（hè）：粗布衣服。 〔9〕雲夢：指雲夢大澤，即洞庭湖。 〔10〕犀兕（xī sì）：像牛一樣的大獸，雄的叫犀，雌的叫兕。皮堅厚，可制甲。麋（mí）：鹿的一種。 〔11〕黿（yuán）：大鱉。鼉（tuó）：鱷魚的一種。 〔12〕鮒（fù）魚：鯽魚。 〔13〕文梓：文理細密的梓樹。楩（pián）：黃搬木。枬：同楠，楠木。豫章：樟樹。 〔14〕牒：木片。 〔15〕距：同「拒」，抵抗。 〔16〕守圉：同「守御」。 〔17〕詘：同「屈」，屈服。 〔18〕庇：蔽。閭：里巷大門。 〔19〕內：同「納」。 〔20〕治於神：指在暗中把禍害消除。 〔21〕爭於明：在明處爭辯。 這篇講墨子制止楚國去攻打宋國。公輸盤替楚國造了雲梯，要攻宋，墨子先去說服公輸盤，請他去殺人，讓他說：「吾義固不殺人。」墨子因此指出攻宋是殺眾人，義不殺一人而殺眾人，這是不知類。同時提出攻宋是不智、不仁、不忠、不強，把公輸盤說服了。 墨子再去說服楚王，說有富人去偷窮人的破東西，讓楚王說出這人害了偷竊病。然後用楚的富有對宋的貧困，說明攻宋等於害偷竊病。這樣先用講道理來說服公輸盤，再用比喻來勸說楚王，措辭婉轉。對不同的對象，運用不同說法，是好的。 但光靠說服還不夠，還要較量實力。公輸盤用攻城的模型跟墨子守城的模型斗，鬥不過。墨子又指出他的學生三百人已拿了守城的器械守在城上，這才使楚王停止攻宋。這篇開頭敘墨子趕到楚都的辛苦，結尾敘墨子回來所受到的冷遇，前後呼應，很有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