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第十五講 談中國古代散文的特點與演變
我國的古代散文,源遠流長,同詩歌一樣著名。散文的各種表現手法,也值得探討,可以作為寫作的借鑑。
古代散文,按照不同時期,可以粗略地分為先秦、兩漢、魏晉南北朝、唐宋、元明清。
一
先秦散文,《易經》中的卦辭和爻辭,要算最早的散文的一種。《易經》有八卦,重疊起來為六十四卦,每個卦有六畫稱為六爻,解釋一卦的話稱為卦辭,解釋一爻的話稱為爻辭。卦辭和爻辭中有的已經成為最早的散文的一種。像《履卦》第三個爻辭:「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於大君。」
眇就是迷細眼,即近視,近視也能看,只是看不清楚。跛子也能走,只是走不平穩。踩著老虎尾巴,老虎要咬人,不吉利。武人做了大君。這種表現方法,是把幾種現象羅列在一起,讓你自己思考,他的用意不說出來。也可以說用了幾個比喻,通過比喻讓讀者自己去體會。看不明白,走不平穩,容易摔跤,有危險。踩著老虎尾巴,有危險。武人做了大君,也有危險。這裡實際上是一種經驗的總結,在什麼情況下有危險。尤其難得的,已經指出武人做了大君效果不好。
再像《坤卦》第一爻初六:「履霜,堅冰至。」踩著霜,就知道堅冰要來了。這也是一種經驗。說明有遠見。它不是抽象說理,是通過具體的事物來顯示,使讀者自己懂得。
先秦的散文,具有完整的篇章的,可以分為歷史散文和諸子散文。
歷史散文,先推《尚書》。其中的《盤庚》篇,是商王盤庚的文告,是商朝的散文,如:「予若觀火。予亦拙謀,乃作逸(過失)。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若農服田力穡(莊稼),乃亦有秋(收成)。……而胥(皆)動以浮言,恐沉於眾。若火之燎於原,不可嚮邇(靠近),其猶可撲滅。」在這段話里,一連用了四個比喻。說自己看得非常清楚,用了「觀火」的比喻;說事情有條理,不亂,用了個「若網在綱」;比喻有收穫,用了個「服田力穡」;講散布流言,擾亂人心,用「火之於燎原」。後來,像「洞若觀火」,「有條不紊」,「星火燎原」,可以說都從這段話里引申出來。在商朝的散文,就這樣會用比喻,產生那樣重要的影響。
歷史散文還有《春秋》,用詞極為精練。如《春秋》僖公十六年:「隕石於宋五。是月,六鷁(水鳥)退飛,過宋都。」這裡,先談隕,次說石,再說五,同先說六,次說鷁,再說退飛,次序不一樣。「隕」和「退飛」都是動詞,一是在先,一是在後;「五」和「六」都是數字,一在後,一在先。為什麼?先看到天上掉下東西來,所以先說「隕」,再看看是什麼,是「石」,所以次說「石」;再找找共有五塊,所以再說五。先看見空中有六點,所以先說「六」。再仔細一看是六隻水鳥,所以次說「鷁」;再看看是給大風颳得倒飛,所以再說「退飛」。這說明《春秋》用詞的精確。
著名的歷史散文《左傳》,大概在戰國初期編定。它善於描寫戰爭,像在成公十六年寫晉楚鄢陵之戰,有一段說:「楚子(楚共王)登巢車(有瞭望台的車)以望晉軍。子重使太宰伯州犁侍於王后。王曰:『騁而左右,何也?』曰:『召軍吏也。』『皆聚於中軍矣。』曰:『合謀也。』『張幕矣。』曰:『虔卜於先君也。』『徹幕矣。』曰:『將發命也。』『甚囂且塵上矣。』曰:『將塞井夷灶而為行也。』『皆乘矣,左右執兵而下矣。』曰:『聽誓也。』『戰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戰儔也。』」晉國軍隊內部的各種活動,讓楚共王登在瞭望車裡都看到了,再讓熟悉晉國軍隊活動情況的伯州犁一一講出來,使讀者像如見其形,如聞其聲,有親切的感覺。這種寫法,錢鍾書先生稱為純粹是小說筆法。他說荷馬史詩中也有這種筆法,像特洛伊王登在城上望希臘軍隊,命令在旁邊的海倫指出敵方將領的名字。
再像《左傳》宣公十二年晉楚邲之戰,晉國打了敗仗。文章裡面寫道,「桓子不知所為,鼓於軍中曰:『先濟者有賞。』中軍下軍爭舟,舟中之指可掬也。」桓子就是晉軍的統帥荀林父。這裡寫了幾點:一、荀林父看到楚國的大軍衝過來了,不知率領大軍抵敵,又沒有撤退的計劃,卻號令全軍逃過黃河去。這裡寫出統帥的無能、慌亂。二、接下來寫「中軍下軍爭舟」,顯得不光統帥慌亂,就是統帥以下的中軍、下軍將領也一片慌亂,再不能指揮軍仆有計劃地撤退。三、但這裡不提上軍,可見上軍主將士會是有本領的。他事先做好準備,敵人大軍來了,他不慌亂,不撤退,上軍士兵也沒有逃跑的。四、寫中軍下軍大家搶船,船少人多。亂作一團。五、寫船里的手指頭多到可以一捧一捧捧起來,這一個細節有點使人驚心動魄。從這個細節里可以想像,由於船少人多,很多要擠上去的人,被擠落到黃河裡去。船上的人只顧自己逃跑,不管落水的人的死活。落水的人攀著船邊要上來,攀船的人太多,船側向一邊要翻了,船上的人用刀砍斷了攀船的手指,手指多得一捧一捧的。那時落水的人號哭呼救的聲音亂成一片。這麼多意思,就用這幾句話表達出來。《左傳》寫敘的精練,文筆的生動,善於寫細節,從中可見。
歷史散文,《左傳》後有《戰國策》,那是戰國時代的作用。其中寫人物形象更為細緻。像《鄒忌諷齊王納諫》:
鄒忌修(長)八尺有餘,而形貌昳麗。朝服衣冠,窺鏡,謂其妻曰:「我孰與城北齊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齊國之美麗者也。忌不自信,而復問其妾曰:「吾孰與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從外來,與坐談,問之客曰:「吾與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明日,徐公來,孰視之,自以為不如;窺鏡而自視,又弗如遠甚。暮寢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於我也。」
這段描寫很精彩,用「昳麗」,是有光彩,即容光煥發。「窺鏡」,兩次用了。「窺」是偷看,怕別人看見,為什麼用「窺」呢?第一次在同妻子講話,怕妻子看見,所以偷偷地照鏡子。因為給妻子看見了,怕妻子會笑他,自己沒有信心,怕不如人家,還要照鏡子。第二次在接見徐公時,更怕徐公看見,更要偷偷地照鏡子。用個「窺」字,反映了他的心理。再看三句問話和三句答話,同一個意思,但說法稍有不同,顯出變化來。在這種變化里,顯得對妻子比較鄭重,一定要談「城北徐公」,妻子的回答也比較鄭重,多一個「君美甚」,顯出人物的身份不同來。更重要的寫他的心理活動,先是「不自信」,自己信不過;其次是「自以為不如」;最後是「又弗如遠甚」。到這裡好像已無話可說了,忽然奇峰突起,想到這三個人的答話,原來有「私我」、「畏我」、「有求於我」的原因,這一轉就越來越深刻了。從這裡因小悟大,引出進諫來。拋開進諫不說,光就上文的描寫,寫到人物的心理,已經很有特色了。
再看諸子散文。較早的是《論語》。《論語》是記錄孔子的話以及孔子和學生等的話,其中也富有文學價值。像《述而》說,「子曰:『飯疏食(粗飯)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這裡反映了孔子的精神面貌,還用了比喻,也有形象性。再像,「冉有曰:『夫子為(助)衛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為也。』」這裡,冉有問子貢,老師會幫衛君輒嗎?當時孔子在衛國,衛君輒要用孔子,所以冉有這樣問。按照當時的禮節,孔子和學生都在衛國,受到衛君輒的招待,就不該議論衛君輒怎麼樣。所以子貢不直接去問孔子會不會幫助衛君,繞個彎子,問伯夷叔齊是什麼人?要是孔子讚美伯夷叔齊,就表示反對衛君。當時衛君的父親在晉國,要回來當國君,衛君拒絕他父親回來。這樣做同伯夷叔齊相反。伯夷叔齊是兩兄弟,是孤竹君的兒子,孤竹君死,遺命要叔齊做國君,哥哥伯夷尊重父命,讓叔齊做國君。叔齊認為國君該由哥哥來做,不肯做,伯夷也不肯做,兩人都走了。衛君輒不是這樣,自己做了國君,不讓父親回來。孔子讚美伯夷叔齊,就是反對衛君,所以不肯幫衛君,不肯去做官。這裡用的是婉曲手法,問的是伯夷叔齊,意思是指衛君。這種手法,有文學意味。
其次是《孟子》,孟子的文章氣勢旺盛,很會用比喻,富有正義感。《梁惠王》篇說:「梁惠王曰:『寡人願安承教。』孟子對曰:『殺人以梃與刃,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以刃與政,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曰:『庖(廚房)有肥肉,廄(馬棚)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死人),此率獸而食人也。獸相食,且人惡之。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何)在其為民父母也。』」孟子會講話,他一步步把人引到他預先制定的結論里去,讓人無話可說。他從用木棒殺人連到用刀殺人,從用刀殺人連到用政治殺人。然後引出梁惠王的讓馬吃得飽飽的,讓老百姓餓死,得出率獸食人,實際上引入梁惠王用政治來殺害人民的結論。像這樣通過事例引出結論,這種事例是比較具體的,這樣講也有文學意味。更可貴的,梁惠王是一國內地位、最高權力最大的國王,孟子站在他面前,不是看他的眼色說話,不是揣摩他的意思說話,敢於指責他,批評他,這種精神是極為難得的。
諸子散文中《莊子》的散文也極有名。《應帝王》篇:「南海之帝為倏,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倏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倏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這裡講的顯然不是真實的生活,所謂倏與忽,就是指快,他們給渾沌鑿孔竅,這正說明他們是有所作為的。渾沌沒有眼睛,沒有耳目,不能有所作為,是無知無為。無知無為保全了他的自然。給他鑿了眼睛,鑿了耳朵,他能看,能聽,但他原來的淳樸天真卻完全喪失了。這個故事,不在於反映一種生活,而在於說明一種思想,即能看能聽,有了知識,就會破壞淳樸的本性。這個故事,倒像現在說的意識流,是表現一種想像,它不是從反映生活中來的,是從意識中來的。它同上引《易經》中的話聯繫起來看,《易經》中的話,也不像反映生活,只是把片斷的印象拼在一起,表達一種想法,是不是也跟意識流相像呢?不管是不是意識流,總之,它用來表達思想的方法,是有它的特色的,是富有想像的。
二
兩漢散文,在歷史散文方面,繼承了《左傳》、《戰國策》而有進一步發展,在這方面,最大的成就是司馬遷的傳記文學。《左傳》、《戰國策》還是以記事為主,到《史記》的列傳就以人物為主,寫人物的行動對話以及他所活動的時代和背景,包括細節,從而刻畫出人物的性格和精神面貌,就成為傳記文學。如有名的《項羽本紀》:「當是時,楚兵冠諸侯。諸侯軍救巨鹿下者十餘壁,莫敢縱兵。及楚擊秦,諸將皆從壁上觀。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楚兵呼聲動天,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軍,項羽召見諸侯將,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項羽由是始為諸侯上將軍,諸侯皆屬焉。」這一段寫項羽在巨鹿破秦之戰,用的是烘托手法,寫楚戰士的英勇來烘托項羽的英勇。寫楚戰士的英勇,從諸侯將的眼中看出,通過諸侯將來烘托。從諸侯將皆從壁上觀里,暗寫秦軍的強大。正由於秦軍的強大,所以諸侯軍救巨鹿的,都紮營自守,不敢出擊。直到楚軍進擊,還不敢出來,從而更有力地烘托楚軍的英勇。再用「以一當十」,寫出楚軍是以少擊眾,再寫出楚軍的聲勢,「呼聲動天」。光這樣還不夠,還要寫「諸將無不人人惴恐」,更加烘托出楚戰士非凡的英勇,從而突出項羽的無比英勇來。又通過細節來寫項羽,諸侯將謁見項羽時,「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一個膝行,一個低頭,這兩個細節把項羽的威風蓋世,諸侯將的畏懼都寫足了。在這短短的一節里,突出了項羽這一崇高的英雄形象。
《史記》寫人物,還善於用映襯手法。如《魏其武安侯列傳》:「上問朝臣:『兩人孰是?』御史大夫韓安國曰:『……魏其言是也。……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內史鄭當時是魏其,後不敢堅對,余皆莫敢對。上怒內史曰:『公平生數言魏其、武安長短,今日廷論,局趣效轅下駒,吾並斬若屬矣!』」當時魏其侯竇嬰同武安侯田蚡都是皇帝的親戚,不過田蚡是太后的弟弟,得到太后支持。這兩人互相攻擊。田蚡倚仗太后的權勢,為了酒席上的口角爭吵,要殺大將灌夫,竇嬰幫灌夫說話。就這件事情本身說,田蚡是錯的,竇嬰是對的,漢武帝也同情竇嬰,不贊成田蚡。不過田蚡倚仗太后撐腰,武帝也沒辦法。所以武帝想利用大臣都支持竇嬰,反對田蚡,用來改變太后的主意,不要給田蚡撐腰,不要殺灌夫。哪知這些大臣都不敢支持竇嬰,所以武帝發怒說:「我把你們這些人都斬了!」在這段敘述裡面,通過武帝的發怒,映襯出:一、武帝是支持竇嬰反對田蚡的;二、太后勢力大,武帝也沒辦法;三、田蚡倚仗太后勢,強橫霸道,武帝和不少大臣反對他;四、大臣都不敢得罪太后,不敢堅持正義。在這裡也透露出司馬遷的意見,他是站在正義這一邊的。司馬遷就是用武帝發怒這個細節,照映出許多複雜的情況,使人體味不盡。
班固在《漢書》寫人物傳記,也有他的特色,這裡舉一個細節,見於《陳咸傳》:「(父)萬年嘗病,召咸,教戒於床下,語至夜半。咸睡,頭觸屏風。萬年大怒,欲杖之,曰:『乃公教戒汝,汝反睡,不聽吾言,何也?』咸叩頭謝曰:『具曉所言,大人教咸諂也。』萬年乃不復言。」這裡寫了一個細節,父親教訓兒子,講到半夜,兒子聽得打瞌睡,頭撞在屏風上。父親大怒,兒子說:「我完全聽懂您講的話,就是要我去拍馬屁!」父親這才不吭聲了。這個細節,顯示兩人的不同性格。父親要兒子向有權勢者拍馬屁,向上爬。兒子是正直的,討厭這一套,聽不進去。父親也知道這一套見不得人,所以給兒子揭破後也無話可說了。
兩漢散文,除傳記文學外,它的政論文也很有特點。漢初的賈誼,他的政論很有名,如《過秦論上》:「秦孝公據殽函(殽山和函谷關)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這個開頭寫得很有氣勢,是一口氣寫下來的。它善於運用對偶和排比句法,像「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都是對偶句,用了三對。這三對中,後兩對,第二對是四字句,第三對是六字句,字句長短不同,構成排比句法,使得氣勢旺盛。要是改成「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併吞八荒」,就構成兩個整齊的對偶句了。這四句其實是一個意思,「席捲天下」就是「包舉宇內」,也就是「囊括四海」和「併吞八荒」。一個意思為什麼用四句含義重複的話來表達呢?這樣寫,強調秦國的野心,說明它要統一天下不是一朝一夕,是經過多少代的經營,用一個「席捲天下」不夠表達這種含義,一定要用幾個內容相同的話來反覆說,才能把這個用意表達出來。因此,在這個排比句法裡面,也含有作者的感情在內,構成著名的散文了。
兩漢散文在題材方面有發展,如東漢馬第伯的《封禪儀記》,是最早的寫山水記。封禪是古代的一種大典禮,登上泰山築土壇祭天叫封,在泰山下的小山里闢地祭地稱禪。當時光武帝要去封禪,馬第伯寫了這篇記,寫泰山的高峻,山路的艱險,寫得動心駭目。「仰望天關,如從谷底仰觀抗峰」,寫登山的人,「後人見前人履底,前人見後人頂,如畫重累人矣,所謂磨胸捏石捫天之難也」。當時上泰山的路比現在更陡,人是貼著山壁上去的,所以稱「磨胸」,前人好像站在後人頭上,極寫山路的陡峭。但它主要在寫上山的驚駭場面,不是欣賞山水美。
三
魏晉南北朝時代的散文有了變化,即趨於駢儷化。三國初期的散文,駢散結合,駢偶的句子還比較少。如孔融《與曹操論盛孝章書》,其中像「身不免於幽縶,命不期於旦夕」,「馳一介之使,加咫尺之書」,「孝章可致,友道可弘」,「倒懸而王不解,臨難而王不拯」,這些句子都是對偶句,在全篇中還是少數。又這些對偶句,句中的字不避重複,這是早期的對偶句。再看諸葛亮的《出師表》,歸有光《文章指南》稱它「沛然從肺腑中流出,不期文而自文,謂非正氣之所發乎?」這樣的文章當然以散文為主,但也有少數駢偶句,所以清李兆洛《駢體文抄》里也收了這篇文章。如「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咨諏善道,察納雅言」。《出師表》里也有這些駢偶的句子,說明文章的駢散,也不免受時代的影響,但還不是有意寫駢偶句。
到曹植的《與楊德祖書》,雖也是駢散結合,但其中已有意寫駢儷句了。如「仲宣獨步於漢南,孔璋鷹揚於河朔,偉長擅名於青土,公幹振藻于海隅,德璉發跡於此魏,足下高視於上京」;「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家家自謂抱荊山之玉」;「設天網以該之,頓八紘以掩之」;「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論其淑媛;有龍泉之利,乃可以議其斷割」;「詆訶文章,掎摭利病」;「蘭茞蓀蕙之芳,眾人之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咸池》、《六莖》之發,眾人所共樂,而墨翟有非之之論」等,這篇里的駢偶句還不止這些。再說像「人人」、「家家」兩句,「設天網」、「頓八紘」兩句,「有南威」、「有龍泉」四句等,都是對偶,這些對偶的句子,上聯與下聯是同一個意思,可見是作者有意作出的對偶句,這就使文章趨向駢偶化,形成駢文了。
到了晉代陸機的《吊魏武帝文序》不再是駢散結合,是以駢偶為主,散句只是作些交代了,如開頭「元康九年」六句,只是交代看到曹操遺令,才用散行。下面寫這篇序,就用駢文。
再看東晉王羲之《蘭亭集序》是抒情文,還是駢散結合,以散行為主,也有駢偶句。如「群賢畢至,少長成集」;「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取捨萬殊,靜躁不同」;「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是散文,駢偶句極少,如「芳草鮮美,落英繽紛」,「阡陌交通,雞犬相聞」。這篇文章文辭精美自然,工於寫景,如「土地平曠,屋舍儼然」;工於語言,如「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此文又寫出一種理想境界,極為突出。
除了駢文外,當時的散行文也有特色。如陶淵明的《五柳先生傳》:「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氏。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閒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這樣的文章,不講對偶,不用典故,不講辭藻,語言樸素精練,含義深刻。這是陶淵明給自己寫傳,那麼怎麼說不知道是哪裡人,不知道姓什麼呢?這樣說是有用意的。這篇文章的末了說:「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就是說,他不像是當時的東晉末年和劉宋初年的人,倒像是原始社會中的人。這話同開頭說的不知是哪裡人,不知姓什麼相呼應。因為他自己認為是像原始社會中人,所以他的籍貫姓氏都用不到了。為什麼要那樣說呢?因為他看不慣當時政治的惡俗虛偽,不願同統治階級合作,辭官回家,寧可在鄉間參加勞動,這裡顯出他的品質來。因此,在這質樸的語言裡面,含蘊著高尚的品質,深刻的意義,所以可貴。再像他講讀書,提到「好」,就是喜歡;光喜歡還不夠,還「會意」,能夠體會書中的好處;光有體會還不夠,更是「欣然忘食」,高興得忘掉吃飯,已經達到入迷的程度。但又說「不求甚解」,這正說明他的讀書,完全在於欣賞,欣賞文學創作上的成就。他不講究考據,求甚解就是要考證一個典故的來歷,一個地名的沿革。因為把心思用在這方面,就不能好好地作文學欣賞了。他的文章,在樸素的語言裡含有這許多意思,所以成就很高。
魏晉散文的另一特點,就是論文寫得極有說服力。如嵇康《養生論》,要說明精神作用道:「夫服藥求汗,或有弗獲,而愧情一集,渙然流離;終朝未餐,則囂然思食,而曾子銜哀,七日不飢;夜分而坐,則低迷思寢,內懷殷憂,則達旦不瞑;勁刷理鬢,醇醴發顏,僅乃得之,壯士之怒,赫然殊觀,植髮衝冠。由此言之,精神之於形骸,猶國之有君也。」這裡講精神作用,不是抽象講道理,是舉出具體的事例來;不是舉一個例子,是一個例子接著一個例子,接連舉出了四個例子。這些例子都是大家承認的,這樣使人不能接受他的意見。他不是靠講空道理來說服人,也不是靠用大道理來壓服人,他只找出大家都相信的事例來講。他的論文,就靠這種事例。這種事例是具體的,不是抽象的。像慚愧到無地自容時,就會滿頭大汗,比吃發汗藥還靈。極度悲哀時就不想吃飯,但在平時一頓飯不吃就會肚子餓。憂愁得太厲害時會一夜不睡,但在平時,一到夜深就要打瞌睡。類似這樣的生活體驗,人人都有。給他匯集在一起,用來說明精神作用,就使人不得不信。他的論文還層層深入來說明問題,這是魏晉時代論文的特點。
這時期有寫山水之美的,錢鍾書先生《管錐編》稱寫山水之美,「殆在晉乎?袁崧《宜都記》一篇,足供標識」。這篇最早的山水記,寫法有兩個特點。一是概括地寫,像第一節寫「峽中水疾」到「欣然」親見那裡景物的美好,是概括地寫。下面寫那裡林木的美好,也寫得比較概括。一是較具體寫,寫三峽,其中狹處「非日中半夜,不見日月」,還有猿鳴迴響清越。寫從西陵峽山頂望長江如帶,船如鳧雁,又寫江水清處,「視魚游如乘空」,「淺處多五色石」。這兩種寫法,對後來的山水記都有影響。
比方著名的《水經注》寫「三峽」這一段,是從盛弘之《荊州記》里引來的。《荊州記》這一段見於《太平御覽》卷五三地部一八《峽》里。其中寫到「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就從這篇「非日月中夜半,不見日月」來的。其中寫到「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就從「猿鳴至清,諸山谷傳其響,泠泠不絕」來的。再看「三峽」這節的寫法,也有概括寫的,也有具體寫的,不過它把概括和具體結合起來寫,又稍有變化。像「三峽」寫「惟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岩疊嶂,隱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至於夏水襄陵,沿泝阻絕。或王命急宣,有時朝發白帝,暮至江陵,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為疾也」。在這段里,有概括地寫三峽的地勢的,寫三峽中水流的湍急的,也有具體地寫其中的「隱天蔽日」的,寫「朝發白帝,暮至江陵」的。概括和具體結合起來寫,這是變化,但文還是受到這篇《宜都記》的寫法的影響。受影響又有變化,所以「三峽」成為名篇,即吸收《宜都記》的寫法,再加以發展變化。
寫山水之美的,在梁代,還有吳均《與宋元思書》、陶弘景《答謝中書書》,都是用駢文來寫的。陶弘景的一篇,主要用駢偶句,也有少數散行,這是六朝駢文。吳均的一篇,如「風煙俱淨,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飄蕩」對「東西」是各自為對。「急湍甚箭,猛浪若奔」以下,「泉水」四句,「蟬則」兩句,「鳶飛」四句,「橫柯」四句都對。再看陶弘景的一篇,也是駢散結合。如「高峰」兩句對,「曉霧」四句對。又如「山川」兩句,「兩岸」四句,都是四字句,與對偶句配合,音調和諧。再有平仄調配的,如「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即仄平仄仄,仄仄仄平,「急湍」為仄平,即平音步,「甚箭」為仄仄,即仄音步,這句的兩個音步一平一仄。下句「猛浪」仄仄,為仄音步;「若奔」仄平,為平音步,兩個音步一仄一平,正好與上句相反,所以諧調。不過在六朝時的駢文,還不講究音節的諧調。再看寫景,《宜都記》里寫「其水十丈見底,視魚游如乘空,淺處多五色石」。這裡作「水皆縹碧,千丈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這裡的水深,所以稱「千丈」,所以寫水色「縹碧」。看深水中的魚,所以稱「直視」。《宜都記》里寫水較淺,所以看「游魚如乘空」,各自從實地觀察,寫出所見,所以寫得不同。再說這裡描寫山水景物是分開來寫的:「水皆縹碧」六句都寫水,「夾岸高山」六句都寫山,「泉水激石」六句都寫聲音,有泉聲、鳥聲、蟬鳴聲、猿叫聲。這樣就所見景物分類來寫,是一種寫法。陶弘景的一篇先寫山川之美,再寫早晚景色的變化,歸結到自己的感受,是另一種寫法。同樣寫景,各有不同。
四
唐代散文,在韓愈發動古文運動以前,受六朝駢文影響。如王維《山中與裴迪秀才書》,工於寫景,如「寒山遠火」與「深巷寒犬」相對,「輕鰷出水,白鷗矯翼」相對。多用四字句,有詩情畫意,有些《答謝中書書》的意味。另一方面,唐人把六朝駢文發展為四六文,多用四字六字句,更講究音節諧調,如李白《春夜宴從弟桃李園序》:「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會桃李之芳園,序天倫之樂事。群季俊秀,皆為惠連。吾人詠歌,獨慚康樂。幽賞未已,高談轉清。開瓊筵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這裡共有五聯,四聯是句和句相對,一聯是兩句和兩句相對,一聯內部,句末的平音步對仄音步。如第一聯,上句的「煙景」是平仄,為仄音步,下句的「文章」是平平,為平音步,一平一仄相反。第一聯的「文章」是平音步,與第二聯的「芳園」的平音步相承。再像第三聯,上句的「俊秀」,是仄仄,為仄音步,下句的「惠連」,是仄平,為平音步,上聯內一仄一平相反,下聯的上句「詠歌」,是仄平,為平音步,跟上聯第二句「惠連」的平音步相承。跟下聯第二句的「康樂」的平仄,為仄音步相反。這就音律都諧調了。
到了韓愈反對駢偶,發動古文運動。因為六朝的駢文,講究辭藻、對偶、音律,不免有忽略內容的毛病,所以韓愈提倡用散文來寫作,回到先秦兩漢的散文上。他又強調「惟陳言之務去」(《答李翊書》),這就使他的古文運動,不是去模仿先秦兩漢的古文,用適合於唐代的文言來創造一種新型的散文,成為文學語言的革新運動。他要用這種散文來宣揚儒家孔孟之道,來反對當時盛行的佛教和道教。但在散文創作上,他不是用孔孟之道來說教,他是結合生活中的具體情況,根據自己的體會來發議論的。如《上張僕射第二書》,勸張建封騎馬打毬對他的身體不利。信中沒有引聖賢的話,是觀察到「馳毬於場,盪搖其心腑,振撓其骨筋」,認為對有年紀的人不利。他的論說,還是從生活實踐中來的。
他的《師說》,是結合當時人的恥學於師的風氣來的,他認為「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這是他反對當時以從師為恥的風氣的獨特見解。因此認為不論貴賤長少,只要「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這也是他的獨特見解。所以,他的論說不僅務去陳言,還有新的創見。他在《答李翊書》里還講氣:「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這種氣是跟他的正確認識與強烈感情結合的,這就使他迫切地需要發言,使得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皆宜,不同於駢文的要講究對偶聲律了。他的《雜說四》,反覆感嘆,借千里馬的不幸遭遇來為人才的埋沒發出強烈的感嘆,就是這種氣盛言宜的表現。他的散文有多種多樣的表達手法。
柳宗元是古文運動的積極支持者。他論文也講明道。他在《報崔黯秀才論為文書》里說:「道之及,及乎物而已耳,斯取道之內者也。」從哪裡去取道呢?從事物中去取道,這是取道之內。因此他寫《段太尉逸事狀》,「游邊上,問故老卒吏,得段太尉事最詳。今所趨走州刺史崔公,時賜言事,又具得太尉實跡,參校備具」(《與史官韓愈書》)。柳宗元寫段秀實的逸事,是親自去實地調查,再作訪問對證,這樣來求得認識的。再說他的立場,要求站在人民利益一邊。因此,他寫《捕蛇者說》,即是從實地調查得來的,又是站在人民的立場上說話的,所以證實「苛政猛於虎」的說法。韓愈也講《原道》,卻認為官是要民「出粟米麻絲」「以事其上」的,即站在統治者的立場上說話,這篇對道的認識與柳文不同。柳宗元又寫了寓言《三戒》,反對「依勢以干非其類」,「竊時以肆暴」,都有深刻寓意。他貶官到永州,寫了著名的「永州八記」的山水記。他的寫法,不同於吳均記山水的分類來寫,像《至小丘西小石潭記》,採用了移步換形的寫法,寫魚的空游和石上的魚影畫,有新的創見。
李商隱的《上河東公啟》,說明在古文運動以後,唐代的四六文的成就。這篇在開頭作交代,用散行。以下正式敘述,用四字句或六字句。如「梧桐半死」四字四句,兩兩相對,像「檢庾信」七字四字四句,兩兩相對,倘不算開頭的「檢」、「詠」兩字,正合六字四字句。以下各句,或四字,或六字句。下段「南國妖姬」以下四句,是兩個四字句,兩個六字句。說明四六文的安排是錯綜複雜的,不限於兩個四字句和六字句的相對。這篇對李商隱為人的認識與研究他的《無題》詩都很重要,也說明四六文的重要性。
五
宋代散文又有它的特色,像王禹偁的記竹樓,范仲淹的記岳陽樓,描寫景物,不受古文運動反對駢偶的影響。寫竹樓,作:「遠吞山光,平挹江瀨」;「夏宜急雨,有瀑布聲;冬宜密雪,有碎玉聲」;「宜鼓琴,琴調虛暢;宜詠詩,詩韻清絕」;「宜圍棋,子聲丁丁然;宜投壺,矢聲錚錚然」,都是駢偶句。寫岳陽樓,作:「銜遠山,吞長江」;「北通巫峽,南極瀟湘」;「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耀,山嶽潛形」;「沙鷗翔集,錦鱗游泳」;「浮光躍金,靜影沉璧」;「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都是駢偶句。再看寫景物,王禹偁、柳宗元都不光在描寫景物,《黃州新建小竹樓記》重在寫貶居的生活與感慨,《岳陽樓記》重在寫古仁人的用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要「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寫出自己崇高的志願,超出於對景物的描寫。從這裡看到唐人寫山水不屑模仿六朝人,宋人寫山水,不屑模仿唐人,各有他們的創造。
到歐陽修繼承韓愈的古文運動,反對唐末五代浮艷纖澀的文風,提倡一種平實樸素的散文。對於駢偶句,他有時有意改成散行,有時也不避,聽其自然。像《醉翁亭記》,寫四時的景色,作:「野芳發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陰,風霜高潔,水落而石出者,山間之四時也。」寫春夏的景物,就用駢偶句。寫秋冬的景物,本可作「風高霜潔,水落石出」的對偶,卻改成「風霜高潔」避免與「水落石出」相對。但像「日出而林霏開,雲歸而岩穴暝」;「臨溪而漁,溪深而魚肥;釀泉為酒,泉香而酒冽」,還是駢偶句。可見他對於駢偶句還是聽它自然,不一定要避免了。歐陽修也講道,他認為「大抵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也」,但他認為文人「一有工焉,則曰:吾學足矣。甚者,至棄百事,不關於心,曰:吾文士也,職於文而已,此其所以至之鮮也」(《答吳充秀才書》)。歐陽修的求道,在關心百事,從百事中求道。因此,他研究《五代史》,感嘆唐莊宗的興亡,寫了《伶官傳論》,是有所感觸的。他被貶官到滁州,有所感觸,寫了《醉翁亭記》,也是他關心朝政,有所諫諍的結果,跟他關心百事有關。歐陽修的古文革新運動,除了從關心百事中去認識道以外,更重要的是建立了一種平易流暢的文風,使宋代的散文不同於唐代。唐代韓愈、柳宗元的散文,還有用艱深的詞語的,如韓愈的《藍田縣丞廳壁記》的「水循除鳴」,「」二字就比較艱深。柳宗元《小石潭記》的「卷石底以出」,「卷石」本於《中庸》:「今夫山,一卷石之多」。註:「卷,區也。」「四升為豆,四豆為區」,這樣解的「卷」也比較古。說明韓柳文中還不免用艱深的字。到歐陽修作文,主要用平易的詞語,文從字順,使宋代的散文不同於唐代。他的散文,還有委曲婉轉的風格。曾鞏的散文深受歐陽修的影響,說理透闢,層層深入,像他的《寄歐陽舍人書》,茅坤在《唐宋八大家文鈔》里稱它為:「此書紆餘百折,而感慨嗚咽之氣,博大幽深之識,溢於言外。」正說它情深理足,具有委曲婉轉的風格。王安石的散文,在《上人書》里強調「務為有補於世」。他的《答司馬諫議書》,理足氣盛,筆力剛健,具有峭刻勁悍的風格,與歐陽修委婉曲折的風格不同。
宋代散文的傑出成就當推蘇軾。他在《答謝民師書》里稱:「求物之妙,如繫風捕影,能使是物瞭然於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況能使瞭然於口與手者乎?」他善於求物之妙,具有繫風捕影的本領,能夠看到千萬人看不到的事物的妙處,又能使這種妙處瞭然於手。所以他的散文「文理自然,姿態橫生」。正如他的《文說》說的:「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雖一日千里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他的觀物之妙,如《文與可畫篔簹谷偃竹記》里說,從竹的「一寸之萌」,到它的「劍拔十尋」,看到它的「生而有之」的生機。畫的時候,抓住它的生機,表現他以藝術家的心眼,能看到千萬人看不到的美妙,又善用藝術家的手,把它捕捉下來,成為傑出的散文家和詩人。
南宋的散文,突出的是發揚愛國主義精神。像陸游的《跋傅給事帖》,寫他童年時看到士大夫言及國事的,「或裂眥嚼齒,或流涕痛哭」,都有殺身報國的精神,極為感人。像文天祥的《正氣歌序》,用浩然的正氣,來抵制一切邪穢之氣,發揚了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
順便提及,韓愈提倡古文運動以後,唐代還有四六文。歐陽修提倡古文運動以後,宋代還有四六文。宋代四六文的特點,就是趨向散文化,散文化的四六文,當為宋代四六文的特色。
六
金元的散文,像金代元好問的《送秦中諸人引》,這是一篇在秦中送別的序言。元好問本有志於用世,但在這篇里卻寫了隱退的心情,這跟當時的時勢有關,是一種含蓄的寫法,可供體味。謝翱的《登西台慟哭記》,繼承南宋的愛國主義精神。虞集的《南昌劉應文文稿序》,論文推重歐陽修、王安石、曾鞏三位,是比較正確的。這樣看來,金元的散文,還是宋代散文的繼承。
明代散文,初期有成就的,當推宋濂、劉基。宋濂的《送東陽馬生序》,是一篇勸學的文章。通過切身體會,親切感人。劉基的《郁離子》,通過寓言來針砭時弊,有思想性,與柳宗元的寓言比,具有不同的特色。
明代唐宋派的散文,推重歸有光。歸有光的散文,方苞《書歸震川文集後》,稱:「其發於親舊,及人微而語無忌者,蓋多近古之文。至事關天屬,其尤善者,不事修飾而情辭並得,使覽者側然有隱,其氣韻蓋得之子長,故能取法於歐曾,而少變其形貌耳。」如歸有光的《項脊軒志》,姚鼐《古文辭類纂》評此文稱:「震川之老嫗語,至瑣細,至無關緊要,然自少無母之兒讀之,非不流涕矣。由其情景逼真,人人以為決有此狀。」認為他寫瑣碎的事,都表達出極真摯的感情,有感動人的力量。認為這種寫法,從司馬遷《史記》寫人物通過細節描寫來傳達人物的神情中來,改變歐陽修、曾鞏寫人物的形貌,另有寫法。明代唐宋派的散文,像唐順之《答茅鹿門知縣二》值得稱道。他提出文章要有「一段精神命脈骨髓,則非洗滌心源,獨立物表,具古今隻眼者,不足以與此」,這是極精闢之論。
明代復古派的散文,就缺乏這種精神。其中有這種精神的推宗臣的《報劉一丈書》。刻畫逢迎權貴嚴嵩的醜態,為前古所未有,最為突出。夏完淳的《獄中上母書》表達了強烈的反民族壓迫的精神,極為感人。
清代初期的散文,像黃宗羲的《原君》,抨擊君主的罪惡,極為深刻。在封建社會裡能寫出這樣的文章是極為難得的。像顧炎武的《廣宋遺民錄序》,抨擊士大夫的變節,也有教育意義。侯方域的《馬伶傳》是刻畫人物的,當時的士大夫是輕視伶人的,侯方域能替伶人作傳,寫他在演技上的爭勝精神,是難得的。方苞的《左忠毅公逸事》,也是寫人物的,刻畫左光斗的精神,光彩照人,在桐城派散文中是傑出之作。寫獄中一段,描寫生動形象,極為感人。全祖望的《梅花嶺記》,表揚史可法的反民族壓迫精神的。袁枚的《書魯亮儕》,寫人物的,寫魯亮儕去摘中牟李令印事,通過他的微行察訪,通過他的思想鬥爭,通過他的無畏精神,敢於跟威嚴的總督頂撞,突出他的為人。這樣寫,既有事件,又有細節描寫,在塑造人物上是成功的。
桐城派姚鼐論文,主張義理、考據、辭章的結合。《登泰山記》是遊記,談不上什麼義理。假使把說明事理也作為說理,那麼這篇里有說明、考據和詞章。如說「泰山正南面有三谷。中谷繞泰安城下,酈道元所謂環水也」。下文又講到西谷、東谷,這是說明。講到中谷即古環水,這是考證。下面寫泰山日出,有色彩變化,有形象比喻,有環境描繪,極為精彩,這是詞章。三者結合,不同於空論,確為佳作。
這時期在散文創作上最有成就的是龔自珍,他反映先進思想,有反對封建束縛,堅持個性解放的要求。他的《病梅館記》,借病梅來抨擊封建專制壓抑人才,束縛個性,禁錮思想的罪行,發誓要療梅救梅,風格勁悍犀利,含義深刻。
汪中的駢文《經舊苑吊馬守真文序》,不再按照四六文的格式,卻上溯到六朝的駢文。敘事用散行,開頭四句就是。下接「寒流清泚,秋菘滿田,室廬皆盡」,用四字句,工於寫景。下接「古柏半生,風煙掩抑,怪石數峰,支離草際」,情見乎辭,不求對仗工整。再像「婉孌倚門之笑,綢繆鼓瑟之娛」;「婕妤悼傷,文姬悲憤」;「俯仰異趣,哀樂由人」;「如黃祖之腹中,在本初之弦上」。四字句、六字句對仗極工。可見作者有意避免用四六句,要上追六朝駢文了。
以上對歷代散文的演變,略作說明。總之,可以看到散文的創作,既以情意為主,景物為輔,情景不同,寫法各異,又由於時代不同,又有新變。這裡只能作為管中窺豹,略見一斑罷了。
注 釋
〔1〕又作《與朱元思書》。——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