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第十三講 古代散文中的山水記

一 我國的古代散文,源遠流長,豐富多彩,具有極為優秀的傳統。在散文的園地里,也是百花齊放,爭奇鬥豔。即就山水記來說,也有各種不同的風格和不同的表現手法,可以供我們借鑑。 追溯山水記的淵源,也是極為久遠,要一直追到《尚書》中的《禹貢》跟富有神話故事的《山海經》。《禹貢》里分別敘述各地的山水,如:「嶓冢導漾,東流為漢,又東,為滄浪之水。過三澨,至於大別,南入於江。」講漾水從嶓冢山發源,向東流叫做漢水,最後流入長江。後來的《水經》就是繼承這種寫法,如說:「漾水出隴西氐道縣嶓冢山,東至武都沮縣為漢水。」《水經》的文字比《禹貢》淺顯明白,記載得也更詳備,在寫作上有了發展,兩者繼承的關係是很清楚的。 《禹貢》和《水經》的記山水,都缺乏文藝性。最早記山水而有文藝性的,當推《山海經》。如《山海經·北山經》: 發鳩之山……有鳥焉:其狀如烏,文首(頭上有花紋),白喙(嘴),赤足,名曰精衛,其鳴自(叫,自己叫出精衛的名字來)。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於東海,溺而不返,故為精衛。常銜西山之林石,以堙(填塞)於東海。 《山海經》在記山水物產的同時,也記錄了神話故事,給它的散文帶來瑰麗的色彩。 繼承《禹貢》的記山水而加以發展,使散文的內容更充實更豐富的,是早於《水經》的《史記·河渠書》。司馬遷的《河渠書》從夏禹治水講起,裡面也引了《禹貢》的話,它是《禹貢》的繼承和發展。首先,《河渠書》具有很高的思想性,它主要不是記山水,是記人們怎樣跟自然鬥爭,怎樣開鑿水渠,興修水利,戰勝洪水。其次,《河渠書》里保存了有意義的歷史故事,如李冰的鑿離碓,西門豹的引漳水灌溉,鄭國的開鄭國渠,等等。其三,《河渠書》里還引了漢武帝的《瓠子歌》。這些就使《河渠書》內容充實而豐富。班固的《漢書·溝洫志》繼承《河渠書》的優秀傳統,又有了發展。它的發展表現在兩點上:首先是敘述得更詳細,內容更豐富。其次,他不光引了漢武帝的《瓠子歌》,更重要的是引了民歌,反映了人民的意志。如引鄴地民歌道:「鄴有賢令兮為史公,決漳水兮灌鄴旁,終古潟鹵(鹽鹼地)兮生稻粱!」又引人民歌頌白公的開鑿白渠,說:「涇水一石,其泥數斗,且溉且糞,長我禾黍。衣食京師,億萬之口!」嚴格講來,《河渠書》和《溝洫志》都不屬於山水記的範圍,但它們上承《禹貢》,下跟《水經注》的寫法有關,可以用來說明山水記表現手法的發展,所以聯繫起來談。 從《禹貢》到《溝洫志》只能說是我國山水記的淵源,而不是真正的山水記。真正的山水記應該是起於東漢而盛於南北朝。 二 《石遺室論文》說:「東漢馬第伯《封禪儀記》記光武封泰山事,為古今雜記中奇偉之作。」馬文中一大段云: 至中觀,留馬,去平地二十里,南向極望無不睹。仰望天關,如從谷底,仰觀抗峰。其為高也,如視浮雲。其峻也,石壁窅窱,如無道徑。遙望其人,端端如杆升,或以為小白石,或以為冰雪,久之白者移過樹,乃知是人也。……其道旁山脅,大者廣八九尺,狹者五六尺。仰視岩石松樹,鬱鬱蒼蒼,若在雲中;俯視溪谷,碌碌不可見丈尺。遂至天門之下,仰視天門,窔遼如從穴中視天窗矣。……兩從者扶掖,前人相牽,後人見前人履底,前人見後人頂,如畫重累人矣。 這確實是最早的山水記了。作者極力刻畫山水的景象,寫出那裡的形勢,像在谷底空隙處看望高峰,像在穴中視天。用種種比喻形容來描摹山景。寫山路的陡,用「如畫重累人」的比喻,真切動人。這裡顯出了作者工於描繪山水的手法。 到東晉時,廬山諸道人的《游石門詩序》,用另一種手法來描繪山水。如: 雙闕對峙其前,重岩映帶其後,巒阜周回以為障,崇岩四營而開宇。其中則有石台、石池、宮館之像,觸類之形,致可樂也。清泉分流而合注,淥淵鏡淨於天池;文石發彩,煥若披面;檉松芒草,蔚然光目:其為神麗,亦已備矣。斯日也,眾情奔悅,矚覽無厭,游觀未久,而天氣屢變,霄霧塵集,則萬象隱形;流光回照,則眾山倒影:開闔之際,狀有靈焉,而不可測也。…… 作者也是用力刻畫山水,但跟前一篇的手法顯然不同。前一篇的特點,側重在具體描寫,用移步換形的方法描繪所看到的各種景物,如說那裡像穴中視天,山脅的石有多少大小,山怎樣陡,如畫重累人。這篇的特點,不是移步換形看到什麼特色就寫什麼,而是把全部景物融貫胸中,然後分類來寫,如山怎樣,水怎樣,石樹怎樣,天氣變化時景物怎樣。前者好比長的畫卷,作者把一路所見景物都納入卷中;後者好比特寫,作者把景物分類來描繪。如一幅畫山,雙峰對峙,重岩映帶等等;一幅畫水,清泉分流,池水如鏡等等。這是另一種表現手法。 此外,作者還結合寫景來說理抒情。如說:「夫崖谷之間,會物無主,應不以情,而開興引人,致深若此。豈不以虛明朗其照,閒邃篤其情耶!」從山水之美可以「開興引人」,引起人們深切愛好,因而想到這是由於心的虛明朗照,即心裡沒有什麼牽掛才能領略山水之美。結合景物來說理抒情,是又一種手法。 晉宋之交的大詩人陶淵明也善於寫山水,如《游斜川詩序》: 臨長流,望曾城;魴鯉躍鱗於將夕,水鷗乘和以翻飛。彼南阜者,名實舊矣,不復乃為嗟嘆。若夫曾城,傍無依接,獨秀中皋,遙想靈山,有愛嘉名。欣對不足,率爾賦詩。 這篇的寫法,跟《游石門詩序》又稍不同。《游石門詩序》側重寫景,附帶說理抒情;這篇也寫景,也抒情,而側重在抒情方面。作者讚美曾城山,因為崑崙山有「曾城九重」的說法。更重要的是它「傍無依接,獨秀中皋」,這裡不是有作者自比的含義嗎?這樣以抒情為主,可以說是又一種表現手法。 此外,齊代陶弘景的《答謝中書書》,梁代吳均的《與宋元思書》〔1〕,都是山水記的名篇。如: 山川之美,古來共談。高峰入雲,清流見底。兩岸石壁,五色交輝。青林翠竹,四時俱備。曉霧將歇,猿鳥亂鳴。夕日欲頹,沉鱗競躍。(《答謝中書書》) 風煙俱淨,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從富陽至桐廬一百許里,奇山異水,天下獨絕。水皆縹碧,千丈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與宋元思書》) 這兩篇文辭清麗,刻意描摹,在語言上比《游石門詩序》有了發展,更顯得自然精美。 山水記到北魏酈道元的《水經注》有了更進一步的發展。從《游石門詩序》到《與宋元思書》,描寫山水都很精美,但都是精緻的小品,缺乏雄偉的氣魄。好比園林中的清池淺沼,山石玲瓏,比起高山大河來氣象自然不同。《水經注》所以具有那樣的成就,由於它吸收了從《山海經》到《河渠書》的優點,又吸收了從東漢到南北朝山水記的優點,它把這兩者結合起來,所以既有《山海經》的瑰麗,還有《河渠書》的深厚,又有南朝山水記的精美。如《水經注·江水》: ……西即巫山者也。又帝女居焉,宋玉所謂天帝之季女,名曰瑤姬。未行而亡,封於巫山之台。精魂為草,實為靈芝,所謂巫山之女,高唐之姬,旦為行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旦早視之,果如其言,故為立廟,號朝雲焉。……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岩疊嶂,隱天蔽日,自非停午夜分,不見曦月。至於夏水襄陵,沿泝阻絕,或王命急宣,有時朝發白帝,暮到江陵,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以疾也。春冬之時,則素湍綠潭,回清倒影。……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故漁者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 從這裡,我們看到作者引用了神話故事,還對山水景物作了刻畫,還引了民歌。接下去還引了劉備給陸遜打敗的史實。作者把歷史、神話、民歌、山水景物交織在一起,在我們面前展開了豐富多彩的長卷。它不光讓我們看到祖國山川的壯麗,還給我們介紹那裡的名勝,讓我們聯想起歷史上的人物怎樣在那裡活動。再把民間的神話、人民的歌聲編織進去,因而顯得內存深厚而豐富多彩。我們對於祖國山河的熱愛,不光由於山水之美,也由於那是我們祖先長期勞動鬥爭的場所。在長期的勞動鬥爭中,我們祖先創造了燦爛的古代文化。只有對這一切有了深切的體會,才能培養我們深厚的愛國主義感情。就這方面,《水經注》確實是有它的傑出成就的。 即就刻畫山水說,《水經注》的成就也是非常傑出的。它把移步換形的具體描繪和特寫似的分類摹寫兩者結合起來。比方它寫三峽,寫三峽的總的特色,「重岩疊嶂,隱天蔽日」,寫三峽里夏天的景象,春冬之間的景象,秋天的景象,都採用分類摹寫的手法。再就全書總的看來,它的描寫各山各水又各具面貌,有時更作具體刻畫。像寫黃牛灘,說:「最外高崖間有石,如人負刀牽牛,人黑牛黃,成就分明。」就是移步換形的具體描繪。作者不僅把這兩種手法結合起來,並且對分類摹寫又有了發展。《游石門詩序》把景物分成山、水、石樹、天氣變化這幾類來寫,寫的只是一天中所見的。《水經注》寫三峽,也分類寫,那就不是一天中所見,是綜括一年四季的景物變化來寫,更富於概括性。這些地方,都顯出《水經注》的寫法是吸收了前人的長處而有所發展的。 三 《水經注》以後著名的山水記,唐朝柳宗元的「永州八記」、宋朝范仲淹的《岳陽樓記》、歐陽修的山水記也都很著名。這些山水記,由於都是短篇,就規模的巨大、內容的深厚說雖然都比不上《水經注》,但就寫作技巧來說,又都有了發展。 柳宗元的山水記,正像他在《愚溪詩序》里說的,「漱滌萬物,牢籠百態」,在具體地刻畫山水方面有很高的成就。他的「永州八記」,連接起來,移步換形地寫出永州山水的各種特色。他的《至小丘西小石潭記》說: 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日光下徹,影布石上,佁然不動;俶爾遠逝,往來翕忽,似與游者相樂。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滅可見,其岸勢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作者經過深入觀察,寫出那個小石潭的特徵,幾乎可以說把小潭的個性都寫出來了,寫得又那樣的生動。他用魚像在空中遊動,用太陽照下去石上布滿魚影畫,通過這些來寫出潭水的清澄。用「斗折蛇行」來描寫泉流的曲折,用「明滅可見」來寫泉水,也非常真切。由於泉流的曲折,望過去有一段望得見有一段望不見,所以忽明忽暗。用「犬牙差互」來比岸勢,也很形象。 最後寫出對小石潭的印象:「坐潭上,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淒神寒骨,悄愴幽邃。」把景物跟心情結合起來,寫得情景交融。就對山水的刻畫和情景交融的表現手法說,柳宗元的山水記是東漢到南北朝山水記的發展。比起《水經注》來,在形象的描摹和情景的抒發上更進了一步。 宋朝范仲淹的《岳陽樓記》又作了另一種發展。假如說,「永州八記」是發展了移步換形具體刻畫山水的手法,那麼《岳陽樓記》是發展了分類描摹景物的概括手法。作者從「覽物之情得無異乎」出發,概括地寫出「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時的景象,這是一種;「春和景明,波瀾不驚」時的景象,這是又一種。由於這兩種景物的不同,因而引起或悲或喜的感情。作者於是歸結到有一種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說出「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崇高抱負。「永州八記」情景交融而不免表達出作者在政治上遭到排擠打擊的悽苦心情,《岳陽樓記》卻是借景物來抒寫懷抱,表達出極為崇高的思想感情。這兩種的表達法完全不同。就思想性說,《岳陽樓記》高過「永州八記」,也不是分類描摹、借景抒情的《游石門詩序》所可比擬,所以說它有了新的發展。 歐陽修的山水記又從另一角度作了發展。「永州八記」著重在刻畫山水特徵,《岳陽樓記》著重在分類描摹,對景物都是用力寫的。歐陽修的山水記卻不是用力寫景物,而側重在抒情,側重在情韻方面,給山水記另開一個境界。桐城派對這一點很有體會。劉大櫆說:「柳州記山水,從實處寫景;歐公記園亭,從虛處生情。……此篇鋪敘今日為園之美,一一倒追未有之荒蕪,更有情韻意態。」這是指《真州東園記》說的。那篇寫道: 芙蕖芰荷之滴瀝,幽蘭白芷之芬芳,與夫佳花美木,列植而交蔭,此前日之蒼煙白露而荊棘也。高甍巨桷,水光日景,動搖而下上,其寬閒深靚,可以答遠響而生清風,此前日之頹垣斷塹而荒墟也。 對景物作虛寫,就是移用到其他園林里去也可以,主要在把以前的荒蕪和當時園林之美作對比,用唱嘆的音節來表現情韻之美。又像姚鼐說:「歐公此文神韻縹緲,如所謂吸風飲露、蟬蛻塵埃之外,絕世之文也。」這是講《峴山亭記》的。這篇里說: 傳言叔子(三國末的羊祜)嘗登茲山,慨然語其屬,以謂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已湮滅於無聞,因自顧而悲傷。然獨不知茲山待己而名著也!元凱(三國末滅吳的杜預)銘功於二石,一置茲山之上,一投漢水之淵。是知陵谷有變,而不知石有時而磨滅也。豈皆自喜其名之甚,而過為無窮之慮歟?將自待者厚,而所思者遠歟? 全篇不是描寫山水,只是借古事來發議論感慨,用疑問感嘆口氣來表示唱嘆,構成情韻之美。這是在山水的寫作上另外開闢一種表現手法。 四 柳、范、歐陽這三家的山水記,給後來作者以很大影響。現在,范的一篇最著名,可是在過去卻受到貶抑。桐城派的選本《古文辭類纂》里沒有選它。北宋人作的《後山詩話》里說:「范文正公為《岳陽樓記》,用對語說時景,世以為奇。尹師魯讀之曰:『傳奇體爾!』傳奇,唐裴鉶所著小說也。」當時人對小說是看不起的,這話里具有貶低《岳陽樓記》的意味,認為它的格調不高。這種貶低《岳陽樓記》的看法,直到清代的方苞還是這樣。他說:「范文正公《岳陽樓記》,歐公病其詞氣近小說家,與尹師魯所議不約而同。歐公諸記不少穠麗語而體制自別,其辨甚微。治古文者最宜講究。」這話是他批《真州東園記》時說的。他們認為範文的刻畫景物,它的手法有些像唐人小說的寫景,格調不高。唐人小說的描寫,多用偶句,多用比喻,跟柳宗元的山水記用白描作具體描寫的確實不同。像裴鉶的傳奇《裴航》里寫樊夫人道:「玉瑩光寒,花明麗景,雲低鬟鬢,月淡修眉。」就是由對偶和比喻的辭藻組成的。《岳陽樓記》里像「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靜影沉璧」,確也是對偶,也用比喻。不過《裴航》中的比喻有些熟濫,而《岳陽樓記》卻顯得清新,這是二者的不同。我們認為散文里可以採用小說筆調來描寫,只要它寫得鮮明生動就好。所以那樣批評並不能夠貶低《岳陽樓記》,反而顯出《岳陽樓記》能吸收唐人小說的長處來寫散文,是它的優點。 那麼我們對柳、范、歐陽三種不同的表現法又該怎樣看呢?我們是主張文學園地里百花齊放的,在散文的園地同樣要求百花齊放,只要它是香花。所以只要內容沒有問題,不同的風格和不同的表現手法都是可供借鑑的。柳文適用於刻畫山水之美,範文適用於借景物來言志,歐陽文適用於借景物來抒情。三者的主題不同,要求不同,所以表達方法也不同,各有適用的場合。在《岳陽樓記》里,作者要寫覽物之情的不同,柳宗元山水記的寫法自然用不上。在《峴山亭記》里,作者要借占事來發感慨,范記中那種描摹風景手法自然也用不上。柳記要把永州山水映現在我們眼前,使我們像親自看到的一樣,范、歐陽兩種寫法自然也用不上。這三種表現手法是各有適用的場合的。 就我們來說,那麼柳記的生動刻畫,范記的具有高度的思想性,比起歐陽的山水記來更為我們所喜愛。至於我們對山水記的要求,是要通過它來加深我們的愛國主義感情。那不光要能領略山水之美,更要寫出我們的祖先和前輩怎樣在這山水上進行艱苦的勞動和鬥爭,怎樣改造自然,征服自然,怎樣結合山水來反映人民的感情,怎樣體會到「換了人間」,來加深我們對祖國的熱愛。這樣說來,像《水經注》類的表現手法就更值得我們借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