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第九講 韓愈的散文

一 韓愈(768—824),字退之,河南南陽人,唐代古文運動的領導者,是唐代最傑出的散文家。他領導的古文運動有兩方面的意義:一方面是用具有實用價值的唐代散文來代替六朝以來的駢文;一方面是提倡儒家思想,排斥佛家和道家思想。宋朝蘇軾稱讚他「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話說得誇張些,但就他在這兩方面的成就說,是有道理的。 自從六朝以來,文壇上形成了一種講究對偶、辭藻、聲律的駢文,呈現出一種柔靡浮艷的風格。這種駢文,在韓愈以前已遭到不少人的反對,只是反對儘管反對,它還是風行一時;直到韓愈起來領導古文運動,這種反對才獲得成功,主要有兩點:一是適應社會的需要,一是他在散文創作上的傑出成就。 韓愈提倡古文,正當唐朝憲宗時代。唐朝自從經過了安史之亂,到憲宗時,王朝的勢力又有所恢復。這就使有志之士想在政治上有所作為。韓愈的提倡儒家學說和唐代散文,正符合他們的需要,這是一。韓愈在散文創作上的傑出成就,一掃柔靡浮艷的文風。他的有內容有高度藝術魅力而適於實用的散文,本身就具有吸引力,證明這種清新剛健的散文遠遠地勝過華靡的駢文,這是又一方面。在韓愈以前,像北周的蘇綽,模仿《尚書》的文體來反對駢文,可是,他的文章本身就寫得深奧難懂,自然行不通。隋朝李諤也曾上書反對當時的文風,說:「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箱,唯是風雲之狀。」他這篇上書本身也是駢文,這說明他所反對的只是柔靡浮艷的文風而不是駢文。但是不革除駢文的形式,柔靡浮艷的文風是無法革除的。到了唐朝,陳子昂、李華、蕭穎士等人也反對六朝以來的文風,只是他們在散文實踐上的成就還不夠,只能作為韓愈的先驅者。到了韓愈手裡,才以他在散文創作上的卓越成就,證明這種文體比駢文更適於中小地主階級知識分子的需要,更具有實用價值,才逐漸取得他們的信任。 韓愈的領導古文運動和他在散文創作上的成就,他的學生李漢在《昌黎先生集序》里有比較全面的說明。李漢先指出:「文者貫道之器」,說明韓愈在散文上的成就跟他的提倡儒學是分不開的。當時佛家和道家思想很流行,全力排斥佛家和道家,提倡儒家學說,跟韓愈想在政治上有所作為的精神是一致的。貫徹著這種精神的散文,在當時是具有一定的進步意義的。六朝以來,講究對偶、辭藻、聲律,往往偏重形式,忽略內容。韓愈大力糾正這種偏向,用文來貫道,就是提倡內容和形式很好地結合起來的散文。這種散文:「詭然而蛟龍翔,蔚然而虎鳳躍,鏘然而韶鈞鳴。」就是指這種散文剛健有力,像蛟龍那樣天矯變化,像虎鳳那樣文彩照映,像韶鈞那樣音節鏘鳴。又說:「日光玉潔,周情孔思,千態萬貌,卒澤於道德仁義,炳如也。」日光。指文有光彩;玉潔,指文理細密。又是指出它以儒家思想為內容,具有多樣的變化。韓愈有力地提倡這種散文,「時人始而驚,中而笑且排,先生益堅,終而翕然,遂以定。嗚呼!先生於文,摧陷廓清之功,比於武事,可謂雄偉不常者矣!」韓愈提倡散文,開始時是遭到一般人的牴觸和譏笑的,他堅持不懈,終於以他散文創作上的成就,改變了一般人的看法,摧毀了駢文在文壇上的統治地位。 韓愈自己講他的創作經驗,主要見於《答李翊書》。他提出:「無望其速成,無誘於勢利。養其根而俟其實,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曄。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他首先指出寫作的根本問題是要培養深厚的基礎,根茂密了果實才長得好,膏油加足了燈光才明亮,具有高尚品德的人,他講的話自然親切而感人,所以要寫好文章還得從根本上下工夫。「行之乎仁義之途,游之乎《詩》、《書》之源,無迷其途,無絕其源,終吾身而已矣。」所謂從根本上下工夫,就是要通過行動的實踐來培養自己的品德,還要經常反覆地研究經書,《詩》、《書》就是韓愈在當時所認為的經典。這種功夫是要畢生從事的。 他又講他學習創作的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始者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聖人之志不敢存。處若忘,行若遺,儼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當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惟陳言之務去,戛戛乎其難哉!」所謂三代兩漢之書,就是他所認為的經典和典範作品。開始的時候,只讀經書和典範作品,向它們學習,這是一方面;還有一方面是端正自己的思想。韓愈認為端正了思想,提高了品德,才能說出真正有價值的話,這是寫作的根本。他的讀經書和典範作品,就是要從中學習寫作經驗和藉以提高自己的思想品德。他自稱做這步工作是非常專心的,專心到把別的一切都忘掉了,用心思考著。經過了這樣的研究思考,結合著提高思想品德的實踐,再來從事寫作。可是動手寫起來,要除去陳詞濫調還非常困難。要是把陳詞濫調完全掃去不用,那麼一定要確實有真知灼見,有較高的思想水平,才能說出有價值的話。在這個階段,韓愈還缺少真知灼見,但又要務去陳言,所以感到寫不出文章,寫起來很困難。 到第二階段:「如是者亦有年,猶不改。然後識古書之正偽,與雖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務去之,乃徐有得也。當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汩汩然來矣。」對於書上所講道理的正和偽,或者雖正確而還不夠的,都能分得很清楚。這說明他的思想認識已經提高了一步。第一階段只是專心學習,到這個階段已經能夠分別好壞而進行批判了。要達到這一步,先要深入進去,又要能夠跳出古書的範圍。這時候已經有了自己的見解,用自己的見解來寫文章,寫出來的自然是自己的體會,而不再是陳詞濫調了。既然有了自己的見解,寫起來自然像泉水那樣噴涌而出,不會感到困難了。 到第三階段:「如是者亦有年,然後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懼其雜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後肆焉。」在第二階段雖然有了自己的見解,但這種見解還不夠深刻,對生活的體驗還不夠豐富,只是像泉水那樣。到第三階段,泉水變成長江大河,浩乎沛然,見解更成熟,生活更豐富了。寫作起來,文思旺盛得像長江大河;但是,又怕它挾泥沙俱下,所以在寫作前要做一番審察。經過審察,認為都是純粹的,然後再用恣肆奔放的筆調寫下來。 就一般的習作說,如果還缺乏對典範作品的深刻研究,下筆時還沒有有意識地要極力避免陳詞濫調,那麼,可以說還沒有進入第一階段。要到確有所見,有意識地掃除陳詞濫調,才算進入第一階段。古今的名家,寫出了具有自己風格的作品,才算進入第二階段,但內容還不一定廣博。只有寫出內容極為豐富的作品,才能夠說進入了第三階段。從這個寫作經驗來看,要學好寫作,首先應當提高自己的思想品德,再學習典範作品,力求寫出自己的話,掃除陳詞濫調。努力豐富自己的生活體驗,才能寫出有價值的作品。 韓愈在這封信里又談到語言和內容的關係,說:「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這是從語言方面說明內容怎樣決定形式的精闢見解。這裡所謂「氣」,就是理直氣壯的氣,是由於內容的正確和充實而產生的。有了正確和充實的內容,理直氣壯了,說出來的話自然有氣勢有力量,話說得或快或慢,聲調或高或低,自然跟自己的思想感情相應。可見語言問題,也是由構成作品內容的思想感情所決定的。不過這並不是說,有了正確和豐富的內容,語言問題就完全解決了,這只是說,語言也是由內容決定的。至於怎樣掌握運用語言的技巧,那還得加以勤苦的練習。他在《南陽樊紹述墓志銘》里說:「然而必出於己,不襲蹈前人一言一句,又何其難也!必出入仁義,其富若生蓄,萬物必具,海含地負,放恣橫從,無所統紀,然而不煩於繩削而自合也。嗚呼!紹述於斯術,其可謂至於斯極者矣!」這裡讚美樊紹述的寫作技巧達到了極高的境界。其實樊紹述的文章寫得很怪僻,並不像他所稱讚的那樣好,這段話主要是說明了他對語言的看法。他認為好的作品,語言是創造的,「不襲蹈前人一言一句」,要做到這一步是很困難的。有了正確而豐富的內容,還要用奔放的語言表達出來,而這些語言又要完全合乎規矩,這也是不容易的。能奔放自如而完全合乎規矩,這才達到運用語言的純熟的境界。他又說:「惟古於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就是主張創造性地運用語言。「文從字順各識職」,就是用字造句都要合乎規律。「不襲蹈前人一言一句」,連一個字一句話都要說得跟以前的人不同,這好像又是不可能的。那麼韓愈的意思究竟是什麼呢?像前面指出的,當時流行的是講究對偶、辭藻、聲律的駢文。這種駢文在用詞造句上跟口語不同。韓愈提倡的古文,實際上就是用接近口語的唐代文言來寫散文,那樣的文章在用詞造句上跟駢文有很大不同。另外,韓愈提倡的古文既是唐代散文,由於語言也有發展,所以韓愈的散文跟古代的(像先秦的散文)也有不同,比方《左傳》的散文,句子短;韓愈的散文句子比較長,比較多變化,另外還用了當時通用的詞。這樣,他的散文的語言自然跟古代的散文也有所不同。所謂「不襲蹈前人一言一句」,就是從這個意義上講的,並不是要使散文寫得一個字都不和前人相同。韓愈提倡的散文既和當時流行的駢文不同,也和古代的散文不完全一樣。要成為唐代的散文,就非講究符合語言的規律不可,所以「文從字順各識職」是他提倡的散文能否成功的關鍵之一,不能不加以重視了。 二 韓愈領導古文運動的成功,是跟他對散文創作上的正確認識和創作實踐上的傑出成就分不開的。我們想對這方面作些初步的探索。由於水平的限制,在這裡只能很粗淺地說說。 (一)堅定不移地運用儒家觀點,融化在文章里。 六朝以來柔靡浮艷的文風,跟消沉頹廢的思想是分不開的。要掃蕩這種不健康的文風,不僅是一個形式問題,也是內容問題。韓愈在他的散文中,堅定不移地運用儒家觀點來排斥佛家和道家,表現出一種積極的精神,反映出士人被壓抑的不平之鳴。這在當時是具有進步作用的。他把這種觀點貫徹在創作里,一定的內容需要一定的形式來表現,因此,韓愈力求革新文體以掃蕩柔靡浮艷的文風。假如我們就他散文中的主要部分如論文、贈序、雜記、碑傳來看,可以看到,雖然各篇的內容不同,論點不同,表現手法不同,但其中貫徹著一個共同的東西,那就是儒家觀點。 就論文說,試舉《原道》、《爭臣論》作例。《原道》正面攻擊佛家和道家,提倡儒家學說。他的提倡,不是照抄孔子、孟子的話,是結合當時的情況有他獨特的意見的。如說:「古之為民者四(士農工商),今之為民者六(加上僧道);古之教者處其一(儒),今之教者處其三(儒釋道);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這裡指出唐朝尊崇佛教和道教,因此有大批人投到佛教和道教中去,人數之多,已經使韓愈感嘆地認為可以跟士農工商並立而為六。這批人都不勞而食,增加勞動人民的負擔。他強烈地反對他們,是跟人民的利益一致的。這個論點是本著儒家觀點來的。《爭臣論》批評陽城做了諫官卻不諫諍,他說:「官以諫為名,誠宜有以奉其職,使四方後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鯁之臣,天子有不僭賞從諫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聞而慕之,束帶結髮,願進於闕下,而伸其辭說,致吾君於堯舜,熙鴻號於無窮也。」當時朝廷的政治並不清明,他要求諫官盡力諫淨,來影響其他人的進諫,從而達到政治清明的目的。這種願望雖然不免有些天真,但跟人民的願望政治清明,也是一致的。這樣來論諫官也貫徹著儒家觀點。 就贈序說,試舉《送董邵南序》、《送廖道士序》作例。董邵南要投奔河北藩鎮,序文貫徹著儒家尊王室的主張,含蓄地反對他去。當時的河北藩鎮,是跋扈的封建王國。這些藩鎮造成唐帝國內部的分裂,造成禍亂,給人民帶來災難。因此尊王室而反對去為藩鎮效力,是符合儒家的觀點的。《送廖道士序》則含蓄地譏刺他迷惑於道家之說,惋惜他的才藝。從儒家的觀點看,認為士農工商才是對社會有用的,道士對社會沒有用,因此他的才藝也變得沒有用了,所以惋惜。這樣寫贈序,表面上恭維,實際上批評,也是貫徹儒家觀點。 就雜記說,試舉《新修滕王閣記》、《燕喜亭記》作例。前者讚美重修滕王閣的洪州刺史王仲舒,說:「八州之人前所不便及所願欲而不得者,公至之日,皆罷行之」,終於達到「而人自得於湖山千里之外」。後者讚美造燕喜亭的王弘中,說:「『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智以謀之,仁以居之,吾知其去是而羽儀於天朝也不遠矣!」當時王弘中貶官在連州,所以說他要回朝不遠了。兩篇都是記名勝的,卻歸結到政治辦得好,人的德性好,就在記名勝的時候,也要貫徹儒家的觀點,看重政治,看重德性。當時的地方政治並不清明,如果地方官能夠注意這些,對當地人民是有好處的。 就碑傳說,試舉《張中丞傳後敘》、《柳子厚墓志銘》作例。傳後敘極力表揚張巡、許遠和南霽雲的忠貞不屈,為反抗叛亂而犧牲。墓志銘哀悼柳子厚的才幹而被貶死,說:「既退,又無相知有氣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於窮裔,材不為世用,道不行於時也!」這種表揚忠義,哀悼才能的被壓抑,道的不行,都是從儒家的觀點來說的。當時的安史之亂,是藩將叛亂,給唐代社會以極其嚴重的破壞,給人民造成深重的災難。所以反抗這種叛亂是符合人民的利益的,要求有才能的人得用,希望能使政治清明,也是符合人民的利益的。這樣刻畫人物,也貫徹了儒家觀點。 這樣看來,韓愈的散文,即使體裁不同,內容不同,也都貫徹著儒家的觀點。這種觀點,又跟他所寫的事件、情景、人物等密切結合,這是他的散文能夠吸引人的原因之一。這種貫徹儒家觀點的散文的推行,構成一種力量,有力地掃蕩了六朝以來柔靡浮艷的文風。 (二)命意遣詞,力求創造;善於吸取前人寫作技巧,而能推陳出新。 韓愈主張「詞必己出」,「惟陳言之務去」。他不光在理論上這樣說,也在創作實踐上貫徹這種主張。要是光用唐代的散文來代替駢文,在用詞造句上雖然不同了,但還不是韓愈所說的「詞必己出」;要命意遣詞都是新的,才符合韓愈的主張。實際上,只有命意是新的,才算得是真正的創造。一般的寫作,談到經書上談過的問題,往往引用原話或原意來發揮,這樣的文章,它的用意還是和經書相同的,談不上什麼創造。還有,一般的寫作對於有些題目往往有一定的寫法,比方記名勝總是把重點放在對風景或古蹟的描寫上,贈序總是說些好話和勉勵的話,給人作墓誌總是隱惡揚善地對那人的生平敘述一番。可是韓愈的寫作就不這樣,即使碰到上述的題目,他在命意遣詞上還是要力求創新的。 先看他碰到經書上談過的問題是怎樣寫的。比方講仁義道德,這在孔子的話里已經談過很多,孔子講仁義道德,一般是從實際出發,對具體的人和具體的事就仁義道德的標準提出意見。因此,孔子的學生雖有好幾個人向他問仁,由於各人的水平不同,在仁的實踐上要求不同,所以孔子回答的話也各不同。韓愈針對這種情況,他在《原道》里一開頭對仁義道德作了說明,說:「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這樣,他把孔子以來儒家講仁義道德的話給以抽象概括,得出一個很扼要的定義式的說明。這種講法是孔子所沒有講過的,從含義到遣詞都是新的。再像對於伯夷的看法,孔子一則稱他為「求仁而得仁」,再則說「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三則說「民到於今稱之」。孟子稱:「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又說:「伯夷,聖之清者也。」對伯夷,孔子和孟子已經作了這樣的評價。可是韓愈的《伯夷頌》卻完全不講這些,說:「士之特立獨行,適於義而已。不顧人之是非,皆豪傑之士,信道篤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於一國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蓋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於舉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則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若伯夷者,窮天地,亘萬世,而不顧者也!」從特立獨行不顧天下人的反對這一點立論,這個命意確是新的,是孔孟所沒有講過的。在這裡,也反映了他不顧唐憲宗的崇信佛教,敢於上《論佛骨表》來反對憲宗去迎佛骨。再看語言,孔孟的話都很簡短,韓愈的話就比較長,更充暢,氣勢更旺盛有力,也是不同的。他的這種語言是跟命意相適應的。六朝以來長期造成的以駢文為正宗的勢力,一時是不容易改變的。因此,韓愈的創作散文,「時人始而驚,中而笑且排」,在韓愈遭到當時人的驚疑、嘲笑、排擊的時候,他靠著「信道篤而自知明」絕不動搖。 再看他寫墓誌又是怎樣和一般人不同。像他寫《故太學博士李君墓志銘》,寫他「遇方士柳泌,從受藥法,服之往往下血;比四年,病益急,乃死」。並寫出那種藥是用鉛、水銀燒成丹砂來吃的,這就是當時方士騙人的所謂長生不死藥。在這篇墓志銘里,他還列舉了許多事實,說明這種藥的害人。這就跟一般人寫墓誌的隱惡揚善不同,說出了真話。 這樣看來,他在命意遣詞上的創造,主要是由於他對生活有深刻的體驗,因此才能有見解,寫出有新意的文章。 其次,也和他善於吸取前人寫作中的優點,並且做到推陳出新是分不開的。事實上,一切藝術上的成就大都不是憑空產生的;一般說來,大都是吸取前人創作的優點,再結合自己的生活體驗加以發展和提高。在發展和提高中,就有了革新和創造。韓愈的散文也是這樣。 試看韓愈的《進學解》和漢代揚雄的《解嘲》,以及東方朔的《答客難》。這三篇都是寫別人嘲諷自己的不得志,自己出來作解釋的,以東方朔的《答客難》為最早。這種文章表面上看,好像是替自己作解釋,心平氣和,並無牢騷,骨子裡卻是借別人的嘲諷,來發泄自己的不得志。把這三篇對照起來看,揚雄寫得最差,韓愈寫得最好。為什麼會這樣呢?第一,揚雄在《解嘲》里主要是說時代不同,漢朝大一統不比春秋戰國,春秋戰國時的卿相要是生在漢朝,也只能做個小官。這個意思跟東方朔的《答客難》完全一樣。向前人學習寫作主要是學習它的技巧,不該襲取他的意思,揚雄從寫法和用意都襲用前人,所以較差。韓愈的《進學解》則是說人的才具有大小,他的才具小,所以不宜做大官。這個意思是新的,不是襲取前人的。第二,揚雄的文章里包含了從春秋到漢朝的許多歷史故事,用來說明時代不同。這種寫法跟《答客難》一樣,他的語言也是模仿《答客難》的,所以較差。韓愈的語言完全不是這樣,他連用幾個比方,來說明小才只能小用。那種說法也是新的。《進學解》寫得勝過《解嘲》,就因為它的內容是全新的,是韓愈自己的生活體驗。他採用《解嘲》的寫法來寫自己的生活體驗,能夠吸取前人的寫作技巧,達到推陳出新的境地。揚雄不僅採用了前人的寫法,連用意、語言也都和前人相似,寫來自然不如韓愈。這樣看,採取前人的寫法,一定要內容是自己的,才能使寫作技巧有所提高。 再看《雜說馬》,這篇用意是從《國策·楚策》中獲得啟發的。《楚策》中說,驥老了,拉著鹽車上太行山。蹄申膝折,皮膚潰爛,唾沫灑地,白汗交流,在山坡上掙扎拉不上去。伯樂碰到了,下車拉著它哭,脫下衣服來蓋在它身上。驥於是仰頭長鳴,聲達於天,若出金石,因為伯樂能夠這樣知己!這段寓言是說千里馬不遇伯樂時所遭受的折磨。《雜說馬》也是講千里馬不遇伯樂的悲慘遭遇,兩篇的用意相類似,但寫法不同。《楚策》里是敘事,《雜說馬》是議論。在敘事中,作者不發表感嘆;在議論中,作者儘量發表感嘆。敘事按事件的進程敘述,不多作轉折;議論則層層深入,多作轉折。這就是兩篇寫法的不同。這種不同,當然也和兩位作者的生活體驗有關。從這裡看到,要是前人作品中的用意可以啟發我們生活中的某種體會,我們採取前人的用意結合自己的體會來寫,那麼就該運用跟前人不同的寫法。由於寫法不同,再加上自己的體會,這樣寫出來的作品,無論從內容到形式都會有新的面貌。這是另一種吸取前人優點的方法,韓愈也是採用這種方法來提高他的創作的。 總之,韓愈的散文,無論從內容、從表現手法、從語言方面來看,都有其革新和創造,這種革新和創造,使他的散文在當時達到了很高的水平。 (三)清新剛健的風格。 韓愈的散文,以清新剛健形成自己的風格。文章要是寫得意思含糊而沒有新意,不可能給人以清新的感覺;要是寫得態度不堅決,感情不充沛,不可能給人以剛健的感覺。所以清新剛健的風格,是跟內容的有新意,態度的堅決,感情的充沛,語言的明快有關的。韓愈認為自己「信道篤而自知明」,有堅強的自信力,敢於面對時人的驚疑、譏笑、排擊而不動搖。這種自信力,他的友人柳宗元就很不夠。柳宗元在《答韋中立論師道書》中說:「由魏晉以下,人益不事師。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輒譁笑之,以為狂人。獨韓愈奮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後學,作《師說》,因抗顏而為師。世果群怪聚罵,指目牽引,而增與為言辭。」柳宗元因此「不敢為人師」。韓愈這種勇氣和自信,也充分表現在他的散文里。前引的《伯夷頌》就是有力的證明。再像他寫的《師說》,也表現了他的自信。他說的師,不是指學校里的老師,是指有文化教養的人拜別人為師,跟他「傳道受業解惑」。他說:「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吾師道也……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他不僅主張有文化教養的人拜人為師,還主張年紀大的拜年紀小的為師,貴人拜微賤的人為師,而且明確地說這是師道。這種肯定的話里表現了他不顧時人譏笑的勇氣。再像《諱辯》是勇敢地駁斥庸俗者的誹謗。韓愈勸李賀考進士,與李賀爭名的人誹謗說,李賀的父親名晉肅,勸賀考進士,「晉」「進」同音,觸犯父諱,是有罪的。韓愈舉出唐律來證明同音字不必避諱,再舉周公孔子的實例來作證,再舉周、漢、唐的例子來作證。都證明不必避諱,只有宦官、宮妾對於皇帝名字才連同音字都諱。於是感嘆道:「今世之士,不務行曾參、周公、孔子之行,而諱親之名,則務勝於曾參、周公、孔子,亦見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參卒不可勝。勝周公、孔子、曾參,乃比於宦官官妾,則是宦官宮妾之孝於其親,賢於周公、孔子、曾參者耶!」他用極其堅實而不可動搖的許多例證,駁斥了誹謗者,歸結到這樣氣勢噴薄而帶有諷刺性的結論。張裕釗說它像「飄風急雨之驟至,輕車駿馬之奔馳」,正是形容他的剛健的風格的。 他不光在論文裡表現這種旺盛的氣勢,在敘事和抒情中也同樣顯得氣勢旺盛有力。像《唐朝散大夫贈司勛員外郎孔君墓志銘》,開頭說:「昭義節度盧從史,有賢佐曰孔君,諱戡,字君勝。從史為不法,君陰爭,不從,則於會肆言以折之。」把孔君一生中最突出的事放在開頭說,肯定他是賢佐,描寫他的忠於職守,勇於批評。這樣寫人,就表現了一種磅礴的氣勢。再像《與鄂州柳中丞書》是表達他對柳中丞欽佩的感情的,文中說:「閣下書生也。詩書禮樂是習,仁義是修,法度是束。一旦去文就武,鼓三軍而進之,陳師鞠旅(告於眾),親與為辛苦,慷慨感激,同食下卒,將二州之牧以壯士氣,斬所乘馬以祭踶死(被馬踢死)之士,雖古名將,何以加茲!」傾慕的感情是用激昂慷慨的話來表達的。這也由於柳中丞的行動本身是豪邁的,激動人心的,所以那封信也寫得雄健有力。 韓愈在宣傳儒學和古文的時候,遭到多方面的譏笑和排擠,他在政治上是不得志的,因此,他的思想感情長期受到鬱積。但韓愈為人堅強自信,固守其志,因而在散文中把這種鬱積表達出來,便令人感到一種磅礴的氣勢,而使他的散文風格突出地顯得剛健雄肆。此外,他對道和文的看法跟當時一般人不同,或比當時人更深入些,這就使他的散文從內容到形式都給人一種清新的感覺。 (四)根據不同的內容確定不同的表現手法。 說韓愈的散文剛健雄肆,只是就它的主要的風格說,也是就他的大多數的散文說,實際上他的散文的風格是多種多樣的。就是同樣的剛健雄肆的風格,也有各種不同的表現手法。他善於量體裁衣,根據不同的內容、不同的對象、不同的體裁,確定不同的寫法,因此他的寫法顯得變化多端。為了說明方便,試專就他的論文來說:他的《原毀》是「有作於上者」,即給當權的人看的;他的《諱辯》是針對妒忌李賀的誹謗者說的;他的《爭臣論》是對諫官陽城說的。這三篇的對象不同,因此語氣也不同。《原毀》是心平氣和地講道理,這樣容易使當權派聽進去。《諱辯》是面對誹謗者,所以在最後用諷刺的話狠狠地進行反擊。《爭臣論》一方面批評陽城的不進諫,一方面希望他能夠進諫,所以嚴肅而不猛厲,既不同於《原毀》的心平氣和,也不同於《諱辯》的猛烈進擊。因此,同樣是論文,由於對象不同而語氣不同,由於語氣不同而風格不同:《原毀》和婉,《諱辯》猛厲,《爭臣論》嚴正。 再看這三篇的寫法也不同。《原毀》推原毀謗的由來,用的是由表及里的分析方法,一直探索到毀謗產生的原因。他先從一般現象看,指出今之君子嚴於責人,寬於待己。於是進一步探索它的原因,指出是怠和忌造成的,因為懈怠,所以對自己要求不嚴格;因為妒忌,所以對別人百般挑剔。《諱辯》是要駁斥嫉妒者的誹謗,那不光憑理論還得有根據,所以舉出一個個根據來加以駁斥。先舉法律,次舉經典,次舉事例,這些強有力的根據把誹謗徹底駁斥了。《爭臣論》既是希望陽城能夠諫諍,目的在要求他改進,所以一方面用「或者」的口氣問韓愈,處處替陽城辯護,舉出他的各種好處;一方面是韓愈對「或者」的回答,批評了陽城,指出他的缺點。這樣,把陽城的優點缺點都說出來,不是專揭缺點。就是批評的話,也給他留有餘地。這是根據不同的對象、要求而表現出來的不同寫法。 這三篇的不同寫法還表現在其他方面:《原毀》通過一段描繪來探索原因,像寫人的妒忌,說:「嘗試語於眾曰:『某良士,某良士。』其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強者必怒於言,懦者必怒於色矣。」怒於言、怒於色,就是對妒忌者的描繪,通過這種描繪來說明發怒的原因。因為是心平氣和地說理,所以可以這樣說。《諱辯》沒有那樣從容,不適宜作描繪。列舉證據來駁斥,話越到後來越重,一直逼到對方無話可說。《爭臣論》一開頭就批評陽城不是有道之士,辭氣比較重,但到後來反而顯得緩和了些,這是為了爭取他改進。這也是由於不同要求所造成的不同寫法。 再看《原毀》跟《獲麟解》。兩篇都是論文,都是希望當權者看了能夠採納他的意見,但兩篇寫得完全不同。《原毀》從現象探索原因,沒什麼轉折;《獲麟解》卻是用轉折的筆法來透露正意。《原毀》把正意明白說出;《獲麟解》卻是用比喻來暗示,並不說明。《原毀》言盡意止;《獲麟解》言簡而含義豐富,有尺幅千里之勢。《獲麟解》先說大家都「知」麟為「祥」,一轉轉到麟的不常有,因而「不可知」,說它「不祥」也行;再一轉轉到聖人必「知」麟,麟畢竟「不為不祥」;再一轉轉到「麟之出不待聖人」,那麼說它「不祥」也可以。這樣轉來轉去,是《原毀》里所沒有的。《獲麟解》以麟比有才能的士人,感嘆一般人不識人才,不能重用,只有聖人能識人才。要是當時沒有聖人,那麼有才能的人只是被看成怪物而已。這種比喻寫法,《原毀》里也是沒有的。《獲麟解》篇幅極短,卻反映了整個封建社會裡貴族當權、人才被壓抑的深刻而豐富的主題,所以雖尺幅而有千里之勢,這在《原毀》里也是沒有的。 《獲麟解》跟《雜說馬》都是用比喻,都是感嘆有才能的人被壓抑的深刻而豐富的主題,所以都是「尺幅而有千里之勢」,都是講「知」與「不知」。《獲麟解》中的聖人和麟,就是《雜說馬》中的伯樂和千里馬。這兩篇有這樣多的相同,應該是寫得雷同了吧,其實不然。這兩篇命意不同。《獲麟解》歸結到沒有聖人則麟還是成為不祥的怪物,話說到這裡為止。成為不祥之物以後怎麼樣,沒有說下去。《雜說馬》是接著說下去。《雜說馬》的開頭「伯樂不常有」而千里馬不被人知,即沒有聖人,麟不被人知,不被人知以後,「辱於奴隸人之手」,「食不飽,力不足」,比常馬更不如,它的結果就這樣慘,而駕馭的人還在感嘆「天下無馬」。這樣,《雜說馬》的用意就跟《獲麟解》不甚相同了,這就構成兩篇寫法的不同。《雜說馬》著重寫馬的悲慘遭遇,還加以描寫,《獲麟解》沒有寫麟的不幸遭遇。《獲麟解》從「知」和「祥」跟「不知」和「不祥」上作轉折,也就是在理論上轉;《雜說馬》在馬的悲慘遭遇上作轉折,不在理論上轉。兩篇的情緒也不同,《雜說馬》比《獲麟解》更悲慘。這就是根據不同的內容造成的不同寫法。韓愈的散文不論是敘事、抒情都是這樣千變萬化的。 (五)語言精練有力,合乎規矩。 韓愈散文的語言,能夠確切地表達他的思想感情,構成各種不同的風格,符合語言的規律,精練而有力。如他要表達氣勢旺盛感情充沛的內容,他的語言就能恰好地把這種氣勢感情表達出來。比方《伯夷頌》借伯夷來表達自己被譏笑排擊而長期鬱積的感情,氣勢噴薄而出,所以說:「昭乎日月不足為明,崒乎泰山不足為高,巍乎天地不足為客也!」用了三個比方來讚美伯夷,這三個比方又是三個排比句,就顯得氣勢充沛了。再像《張中丞傳後敘》,他聽說有人誹謗許遠,非常氣憤,他用的語言能夠恰好地把這種氣憤表達出來。如說:「烏有城壞,其徒俱死,獨蒙愧恥求活?雖至愚者不忍為。嗚呼!而謂遠之賢而為之邪!」這裡用「嗚呼」「邪(耶)」構成的感嘆句來表達氣憤的感情。再像《與鄂州柳中丞書》,他聽說書生誓師起兵平亂,心情非常激動,他的語言能恰好地表達這種激動。他用的是頓挫的方法,像先說武將的驕橫,沒有一個人誓師向前;再說武將只知要賞賜,反而助寇作聲勢。經過這樣蓄勢,於是一下子折落到書生起兵誓師向前。用這種頓挫蓄勢的方法,就寫得激昂而有氣勢了。 他要表達一種心平氣和的態度時,他的語言又自不同。《原毀》中以「古之君子」和「今之君子」構成兩大比。「古之君子」中,又分成重於責己、輕於待人兩小比。小比中還有小比。這樣對稱的語言,適於一層層推理之用,就把平心靜氣的說理態度表達出來了。像要表達婉轉的情思時,他的語言也就顯得柔婉。如《與孟東野書》:「與足下別久矣,以吾心之思足下,知足下之懸懸於吾也。」從自己的體會來推想朋友,語言是婉轉的。要表達沉痛的心情時,語言越質樸卻越顯得沉痛。如《祭十二郎文》:「嫂常撫汝指吾而言曰:『韓氏兩世,惟此而已!』汝時猶小,當不復記憶;吾時雖能記憶,亦未知其言之悲也!」從極質樸的話中顯出作者的沉痛的心情。 他的語言善於敘事、狀物、抒情。比方寫英雄要寫得生氣勃勃、激動人心是不容易的,他的語言就有這種力量。例如《張中丞傳後敘》,寫南霽雲到賀蘭處請救兵,賀蘭不肯發兵,要留住他。「霽雲慷慨語曰:『雲來時,睢陽之人不食月余日矣!雲雖欲獨食,義不忍;雖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斷一指,血淋漓,以示賀蘭。一座大驚,皆感激為雲泣下!」這裡的語言沒有什麼辭藻,很樸素,但把英雄的生氣完全寫出來了。由於他用樸素的話記下英雄的驚心動魄的語言和行動,更由於寫出當時「一座大驚及泣下」的氣氛,所以有那樣的力量。他能用最經濟的話來描狀物態,如《畫記》中描寫馬的二十餘種不同的形態,說:「於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行者、牽者、涉者、陸者、翹者、顧者、鳴者、寢者、訛者、立者、人立者、齕者、飲者、溲者、陟者、降者、癢磨樹者、噓者、嗅者、喜相戲者、怒相踶齧者、秣者、騎者、驟者、走者、載服物者、載狐兔者……」往往只用一個字來寫一種形態,可算是最經濟的了。他能狀難寫之情,如《與李翱書》:「仆在京城八九年,無所取資,日求於人以度歲月,當時行之不覺也。今而思之,如痛定之人,思當痛之時,不知何能自處也!」事後回想依人度日時的痛苦心情,這種心情是不容易寫的,他卻能用個確切的比方把它有力地寫出來了。「痛定思痛」從此成為流傳的成語。 他的語言都合乎規矩,也就是合乎語法,所謂「文從字順各識職」。一般說來,短句子不容易出錯,長句子容易出錯。我們試看看他的長句子,如《張中丞傳後敘》:「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蔽遮江淮,沮遏其勢;天下之不亡,其誰之功也!當是時,棄城而圖存者,不可一二數,擅強兵坐而觀者,相環也!不追議此,而責二公以死守,亦見其自比於逆亂,設淫辭而助之攻也!」這裡共三句,在古文中這樣的長句是比較少的。我們讀這三句,像一般短句一樣的明確有力,一樣文從字順,一點也不費力,這就是運用語言的本領。 韓愈的散文具有這樣的特點。這構成他在散文創作上的突出成就,是他領導古文運動所以成功的原因之一。自然,他的散文也有缺點,尤其在思想內容方面,這裡就不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