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第七講 談《史記》的合傳

司馬遷《史記》里的列傳,是古代傳記文學的傑出成就。清代史學家章學誠在《文史通義·申鄭》里,極力推重司馬遷的《史記》,說:「夫史遷絕學,《春秋》之後,一人而已。」這是說,司馬遷的《史記》,它的學識後人沒有繼承下來,稱為絕學。當時稱孔子為聖人,他不敢說《史記》超過孔子的《春秋》,所以說《春秋》以後一人罷了。那麼《史記》的傑出成就表現在什麼地方呢?他在《答客問上》說:「固將綱紀天人,推明大道,所以通古今之變,而成一家之言者,必有詳人之所略,異人之所同,重人之所輕,而忽人之所謹。繩墨之所不可得而拘,類例之所不可得而泥,而後微茫秒忽之際,有以獨斷於一心。」他認為《史記》里貫徹著司馬遷的歷史哲學,這就是「推明大道」,要用來說明自然和人類的關係,貫通古今的變化,成為一家的著作。因此,它同一般的歷史書不同。根據他的歷史哲學來寫,所以詳人所略,異人所同,重人所輕,忽人所謹。《史記》中的列傳就是這樣。 《史記》中的列傳,有專傳,是寫一個人的,如《李斯列傳》;有類傳,是寫一類人的,如《循吏列傳》;有合傳,如《孫子吳起列傳》,寫孫武吳起,兩人都是軍事家,合在一起寫,跟類傳相似;如《屈原賈生列傳》,屈原是戰國楚人,賈誼是漢朝洛陽人,屈原是偉大的文學家,賈誼是大政治家,把他們合在一起,另有用意,這是另一種合傳。這種合傳,是根據作者的用意來寫的,跟這種用意相合的才用力寫,跟這種用意不合的,就不寫或少寫。這就是「詳人之所略,異人之所同,重人之所輕,而忽人之所謹」。這裡想專談談這種合傳。 章學誠在《文史通義·和州志藝文書序例》說:「史家所謂部次條別之法,備於班固,而實仿於司馬遷。」這裡講的「部次條別之法」,就是按照內容,分為若干部,排定次序,照條例來分別,合傳也是一種。合傳怎麼部次條別呢?又說: 周秦諸子,若孟荀三鄒、老莊申韓、管晏、屈原、虞卿、呂不韋諸傳,論次著述,約其歸趣,詳略其辭,頡頏其品,抑揚詠嘆,義不拘墟,在人即為列傳,在書即為敘錄。古人命意標篇,俗學何可繩尺限也? 這裡即談到周秦諸子的合傳標篇都有用意,像孟軻、荀卿、三鄒子、淳于髡、慎到合傳,老子、莊子、申不害、韓非合傳,管仲、晏子合傳,屈原、賈誼合傳,平原君、虞卿合傳,呂不韋專傳。章學誠在文中只提屈原不提賈誼,因他在講周秦諸子,賈誼是漢朝人;只提虞卿,不提平原君,因平原君是貴公子,不屬諸子;提呂不韋,呂是專傳,可以跟合傳作比。他講這些合傳的特點,是從周秦諸子的學術角度來考慮的,即「論次著述」。「在人即為列傳」,把學術上有關的人合為一傳;「在書即為敘錄」,就他們的學術觀點看,合傳即成為講他們的學術流派。在這裡還加上「抑揚詠嘆」,即表達司馬遷的感情,使《史記》成為無韻的《離騷》。這樣的合傳,一是人物傳,二是學術史,三是抒情文學。下面試就這些合傳來看看。 《史記》卷七十四《孟子荀卿列傳》,標題只有孟子、荀卿兩人,實際上這篇合傳寫了儒家的孟子、荀卿,再寫鄒忌、鄒衍、淳于髡、慎到、田駢、接子、環淵、鄒奭、墨翟等人,其中寫鄒衍的陰陽家學說寫得最詳,字數比寫孟子、荀卿還多,其次寫淳于髡字數也不少,為什麼在標題上都不列名?這裡顯出司馬遷的學術觀點,他認為鄒衍的說法最特出,故講得最詳,但他認為孟子、荀卿的儒家學說最正確,超過陰陽家、道家、墨家,所以只用儒家的兩人做標題,這裡就顯出他的學術觀點來。因此,他在這篇合傳的開頭說:「余讀孟子書,至梁惠王問『何以利吾國』,未嘗不廢書而嘆也。曰:『嗟乎,利誠亂之始也!』」這就是「抑揚詠嘆」。接下來敘述孟子的生平和學術。稱「游事齊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則見以為迂遠而闊於事情」,寫「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寫他講儒家學說,到處碰壁。接下來講「齊有三鄒子。其前鄒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國政,封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其次鄒衍,後孟子。」鄒衍「乃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其語宏大不經。必先驗小物,推而大之,至於無垠」。「是以鄒子重於齊。適梁,惠王郊迎,執賓主之禮。適趙,平原君側行撤(拂)席。如燕,昭王擁彗(掃帚)先驅。」「其游諸侯,見尊禮如此,豈與仲尼菜色陳蔡、孟軻困於齊梁同乎哉!」這裡敘述鄒忌用遊說來取得相位,鄒衍用陰陽家的說法來打動人主,跟孟子講儒家學說的到處碰壁構成對照,再發出感嘆。接下來講淳于髡,能夠觀測梁惠王的心理,得到梁惠王的尊崇,也靠遊說。再講慎到、田駢、環淵,「皆學黃老道德之術」,是道家。鄒奭「亦頗采鄒衍之術」,是陰陽家。「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為開第康莊之衢,高門大屋,尊寵之」,跟孟子不見用再構成對照。接下來敘述荀卿,稱「齊人或讒荀卿,荀卿乃適楚,而春申君以為蘭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廢」,寫荀卿是被讒被廢。從合傳看,這篇合傳稱為《孟子荀卿列傳》,顯出司馬遷在學術思想上是推崇儒家的,是以儒家為主來敘述各家的。從「抑揚詠嘆」來看,司馬遷認為遊說者陰陽家、道家都得到人主的尊崇,跟儒家的失意不同,是通過對比來抒發他的感嘆的。 再看《史記》卷六十三《老莊申韓列傳》,在標題上是老、莊、申、韓並列的。敘述老子,稱孔子問禮於老子,老子教訓孔子:「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子之身。」孔子稱讚老子:「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敘述莊子,稱他「指事類情,用剽剝儒墨」,指攻擊儒墨兩家。敘述申不害,稱「申子之學,本於黃老而主刑名」。主刑名是法家,但在理論上卻用道家。敘述韓非,「喜刑名法術之學而其歸本於黃老」。原來《老子》提出:「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取之,必固與之。」《韓非子·喻老》里引用越王勾踐要滅掉吳國,卻先讓吳國打敗齊國顯得更強,實際使其削弱。晉獻公要滅虞,先送其璧玉和名馬,讓其不防備,好襲擊。這些就成了法家的陰謀手段。《莊子·徐無鬼》講治天下好比牧馬,要「去其害馬」,法家的嚴刑峻法,實際上也是要除去破壞法令的「害馬」。因此法家講的法和術是從道家來的。從學術上看,法家的講法治,在理論上本於道家。但道家老子講無為,莊子講自然,又跟法家不同。這篇把道家和法家合傳,顯示他對道法兩家的看法,即法家的理論本於道家。又寫孔子贊老子「其猶龍邪!」寫「韓非知說之難,為《說難》書甚具,終死於秦」,「余獨悲韓子為《說難》而不能自脫耳!」又寫「秦王見《孤憤》、《五蠹》之書,曰:『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後韓非到秦國,秦王聽信讒言,把他下獄,他被害死。這裡也有感嘆,是「抑揚詠嘆」。 再看《史記》卷六十二《管晏列傳》,對管仲在齊國的政治設施,只說:「管仲既用,任政於齊,齊桓公以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謀也。」寫得極概括。因為管仲晏嬰的功業,在《齊世家》里寫了,這裡可以從略。這裡只寫逸事。 在這篇合傳里,開頭寫管仲: 少時常與鮑叔牙游,鮑叔知其賢。管仲貧困,常欺鮑叔,鮑叔終善遇之,不以為言。已而鮑叔事齊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糾。及小白立為桓公,公子糾死,管仲囚焉。鮑叔遂進管仲。 這裡講的就是管仲的逸事,點明「知其賢」。管仲欺鮑叔而鮑叔終善遇之,是由於「知其賢」;管仲被囚而鮑叔進管仲,也是由於「知其賢」。下面對於管仲一生所做的重大事件,卻幾筆帶過:「管仲既用,任政於齊,齊桓公以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謀也。」接下去用更多的話來說明鮑叔「知其賢」: 管仲曰:「吾始困時,嘗與鮑叔賈,分財利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吾嘗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遭時也。吾嘗三戰三走,鮑叔不以我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恥,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 這裡一連用了六個「知」字。跟上文的「知其賢」相應,強調鮑叔的知己。這段話里提到了為賈、謀事、三仕三見逐、三戰三走、被囚,都屬於逸事。結合這些逸事,說明知己之可貴,點明「知我者鮑子也」。 再看寫晏嬰,寫了兩個小故事。一是他知道越石父賢,被拘囚。他把越石父贖了出來。過不多久,越石父要跟他絕交。他問為什麼,越石父說:「吾聞君子詘(屈)於不知己而信(伸)於知己者。方吾在縲紲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以感寤而贖我,是知己;知己而無禮,固不如在縲紲之中。」晏子於是延入為上客。這裡提到四個「知己」,正與《管仲傳》的強調知己相應。另一故事,晏子為齊相,他的御者替他駕車,「意氣揚揚,甚自得也」。御者之妻看見了求去,因為她看晏子態度很謙虛,御者卻很滿足。從此御者也變得謙虛。晏子知道了,薦御者為大夫。這個故事也著眼在「知」,御者之妻了解晏子,也了解她的丈夫,使她丈夫由自滿變為謙虛。晏子知道了,就薦拔他。 《管晏列傳》里寫這些,強調知己的重要,這是歷史上的一個重要經驗。管仲是春秋時代首屈一指的政治家,他輔助齊桓公建立霸業,孔子極推重他:「微(非)管仲,吾其被髮左衽(被少數民族所奴役)矣。」這樣一位大政治家,要是沒有鮑叔推薦,早埋沒了。再像越石父、御者,沒有晏嬰的救援推薦,也就埋沒了。了解人才推薦人才在政治上有重大作用。司馬遷總結這方面的經驗,通過《管晏列傳》把它表達出來。 後面讚美管仲:「語曰:將順其美,匡救其惡,故上下能相親也,豈管仲之謂乎?」又讚美晏嬰的能夠救人和薦拔人才,稱「假令晏子而在,余雖為之執鞭,所忻慕焉」。這也是「抑揚詠嘆」。 再看《史記》卷八十四《屈原賈生列傳》。章學誠在《書教下》里說:「《屈賈列傳》所以惡絳灌之讒,其敘屈之文,非為屈氏表忠,乃吊賈之賦也。」這裡指出屈原和賈誼合傳,是為了賈誼被讒流放而作,這是就賈誼說的;反過來說,也是為了屈原被讒流放而作,這是就屈原說的。換句話說,把屈原賈誼合在一起,重點在寫兩人的被讒流放。我們只要把《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中的《賈生傳》,同《漢書·賈誼列傳》對照一下,就看出兩篇有很大不同。《賈生傳》里收了賈誼的《吊屈原賦》、《鳥賦》;《賈誼傳》里除了收《吊屈原賦》、《鳥賦》外,還收了《陳政事疏》、《請封建子弟疏》、《諫立淮南諸子疏》。這兩篇的不同,說明司馬遷把屈原和賈誼合傳,有他的用意。這個用意,班固在《賈誼傳》里點明了。班固說,「屈原,楚賢臣也,被讒放逐,作《離騷賦》。其終篇曰:『已矣,國亡人莫我知也,遂自投江而死。誼追傷之,因以自諭。』」說明《吊屈原賦》,既是哀悼屈原的被讒放逐,也是悲痛自己的被讒放逐。司馬遷在《賈生傳》里沒有這樣說,因為他把賈誼同屈原合傳,用意已很明顯,所以不必再點明了。再看《屈原賈生列傳》,司馬遷在《屈原傳》里敘明上官大夫向楚懷王進讒言,懷王怒而疏遠屈原。「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又說:「懷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內惑於鄭袖,外欺於張儀,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蘭。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於秦,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禍也。」指出楚懷王聽信讒言,不用屈原,終於造成兵挫地削的禍害。在《賈生傳》里敘明:「天子(漢文帝)議以為賈生任公卿之位,絳(周勃)灌(灌嬰)東陽侯(張相如)馮敬之屬盡害之。」四位大臣都進讒言毀謗賈誼,賈誼被流放。這同屈原的遭遇相似。那麼司馬遷寫這篇合傳的用意,在於說明君主聽信讒言,把賢臣趕走,會給國家造成禍害,會毀壞賢人。這是歷史上的一個重大教訓,他通過寫這篇合傳把它表達出來。 明白了這點,可以解答司馬遷為什麼在《屈原傳》里發議論。像「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一段,「人君無愚、智、賢、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為」一段,都是他在發議論。我們知道傳記要讓事實說話,只要把事實寫清楚就行,作者不必出來發議論。《屈原傳》為什麼要在傳里發議論呢?這正由於司馬遷在合傳里要闡明他的歷史觀點,才這樣寫的。因此,懂得了他的這種用意,可以幫助我們去理解他的合傳。懂得了他寫合傳的用意,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他寫《屈原傳》的深刻含義,理解《屈原傳》的寫作特點。司馬遷在這篇合傳的最後說:余「適長沙,觀屈原所自沉淵,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為人」。又稱「讀《鳥賦》。同生死,輕去就,又爽然自失矣」,還是「抑揚詠嘆」。《屈原賈生列傳》里還引了兩人的賦,通過《吊屈原賦》把兩人結合起來,也見得兩人都是辭賦家。 再看《史記》卷七十六《平原君虞卿列傳》,稱:「鄙語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貪馮亭邪說(馮亭把上黨獻給趙,平原君接受了,引起秦兵來攻),使趙陷長平兵四十餘萬眾,邯鄲幾亡。虞卿料事揣情,為趙劃策,何其工也。」平原君利令智昏,幾乎斷送趙國。趙國邯鄲被圍,幾乎亡國。虞卿替趙出謀劃策,保全邯鄲,跟平原君合傳,起到反襯作用,突出虞卿的智慧,反襯平原君的無知。最後又稱讚虞卿:「及不忍魏齊,卒困於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況賢人乎?然虞卿非窮愁亦不能著書以自見於後世雲。」原來魏國相魏齊得罪秦相范雎,范雎要魏王送魏齊頭來,否則發大軍攻魏。魏齊因此逃到趙國。秦昭王要趙王送魏齊頭來。虞卿任趙相,棄相印,同魏齊逃到魏國,要靠信陵君幫助逃往楚國。信陵君猶豫未肯見。侯嬴說:「魏齊窮困過虞卿,虞卿解相印,捐萬戶侯,而間行急士之窮而歸公子。」信陵君大慚,去迎虞卿。魏齊聽說信陵君未肯見,即自殺。虞卿因在魏窮愁著書。這裡突出虞卿肯拋棄權利,勇於救人,又讚美他的窮愁著書。在這裡也將虞卿跟信陵君對比,顯出虞卿勝過信陵君。在傳目里寫虞卿的名字,是對他的讚美。 又《史記》卷八十一《廉頗藺相如列傳》,在題目上只寫了廉頗、藺相如兩人,實際上還寫了趙奢、李牧兩個名將,用了不少篇幅。為什麼在標題上不寫他們兩人的名字?合傳末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難也,處死者難。方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勢不過誅,然士或怯懦而不敢發。相如一奮其氣,威信(伸)敵國,退而讓頗(廉頗),名重太山,其處智勇,可謂兼之矣!」可見這篇合傳,主要在讚美藺相如的智勇,廉頗是他的陪襯,所以在傳里標出兩人名字。趙奢、李牧跟藺相如的關係不大,所以就不列名了。這樣看來,《史記》的合傳,有他的史學觀點,有他對學術的評價,有他對歷史人物的評價,有褒貶的用意,有對政治得失的評價。要探討司馬遷的史學觀點,合傳是可供探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