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第三講 《論語》的散文
1989年是孔子誕生2540周年,我參加了孔子學術討論會,因此寫了這篇文章作紀念。孔子的言論,主要見於《論語》。《論語》是記載孔子和孔子門人言論的書,劉勰在《文心雕龍·徵聖》里稱:「夫子風采,溢於格言」,是說《論語》中記孔子的話,能夠反映孔子的風采。又說:「然則聖文之雅麗,固銜華而佩實者也」,可見《論語》的風格,又是雅麗的。又說:「精理為文,秀氣成采」,《論語》的文章,理是精的,氣指文氣,秀是突出,構成文采,這又同《論語》反映孔子的風采有關。
論「和」的辯證觀點
先看《論語》的「精理為文」,《論語·子路》(以下只舉篇名):「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楊伯峻先生《論語譯註》:
「和」與「同」是春秋時代的兩個常用術語,《左傳》昭公二十年所載晏子對齊景公批評梁丘據的話,和《國語·鄭語》所載史伯的話,都解說得非常詳細。「和」如五味的調和,八音的和諧;一定要有水、火、醬、醋各種不同的材料才能調和滋味,一定要有高下、長短、疾徐各種不同的聲調才能使樂曲和諧。晏子說:「君臣亦然。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因此史伯也說:「以他平他謂之和。」「同」就不如此,用晏子的話說:「君所謂可,據亦曰可;君所謂否,據亦曰否;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一,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
這裡講「水、火、醬、醋各種不同的材料才能調和滋味」,「高下、長短、疾徐各種不同的聲調才能使樂曲和諧」,是多樣性的統一,其中有對立,如水與火是對立的,高下、長短、疾徐是對立的,對立即「相反」。水、火、醬、醋調和滋味煮成小菜,是「相成」。高下、長短、疾徐調和成樂曲是「相成」,這是「相反相成」。毛澤東同志在《矛盾論》中說:「我們中國人常說:『相反相成』,就是說相反的東西有同一性。這句話是辯證的,是違反形上學的。」就「相反」說是對立的;就「相成」說,如水火既濟,生米煮成熟飯,引起質變,高下、長短、疾徐的不同聲調配合成樂曲,引起質變。這樣的「相反相成」是辯證的。孔子說的「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就有辯證觀點。
在「和」與「同」上,晏子把「和」與「同」引向君臣的意見的相反相成上為「和」,即「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可」與「否」是相反的;「臣獻其否,以成其可」,是相成的。這相成的「可」,已與原來的「可」不同,是原來的「可」與「否」的協調。
孔子怎樣做到「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呢?《顏淵》: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
季康子是魯國執政的三家貴族之一,他提出「殺無道以就有道」,即把人分為「無道」與「有道」,是「相反」的。他要「殺無道以就有道」,不是「相反相成」的。孔子反對「殺無道」,認為季康子說的「無道」,不過是由於他為政不善,引起人反對他,他稱為「無道」。因此孔子提出「子欲善而民善矣」,只要季康子改正他為政的不善,民就不反對他了,即同歸於善,即「相成」。孔子又說「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用風吹草倒來作形象的說明。在這個形象里,要季康子的風吹向善的一面,小人之德草也倒向善的一面,就由「相反」轉向「相成」了。孔子的言論既是辯證的,又是形象生動而精練的,是「精理為文」,而形象生動,又是「秀氣成采」了。
孔子的辯證觀點,又表現在論人物上。《論語·八佾》: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
或曰:「管仲儉乎?」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
「然則管仲知禮乎?」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兩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
孔子在這裡批評管仲氣量小,不節儉,不知禮。管仲有這些缺點,尤其是「不知禮」。照孔子講「克己復禮為仁」,管仲既然不知禮,不懂得「克己復禮」,當然算不得仁了。可是,《憲問》里說: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
這裡,子路認為管仲是公子糾手下的臣子,齊桓公殺公子糾,管仲不死,即不忠,不忠當然就不仁了。子貢也認為齊桓公殺公子糾,管仲不死,又輔佐桓公,不是仁者。子路、子貢認為仁是極高的品德,管仲連忠也算不上,當然算不上仁了。孔子不這樣看,孔子看管仲的功業成就。當時周天子勢力微弱,諸侯紛爭,夷狄交侵,漢族有被夷狄奴役的危險。管仲輔相桓公,連合諸侯,成就霸業,抵抗夷狄的侵略,為國家民族立了大功,使人民得到好處。孔子站在國家、民族、人民的立場上肯定管仲,認為這就是管仲的仁。子路、子貢只從一方面看,否定管仲。孔子認為否定不當,應從全面看問題,改正他們的否定,這就是「獻可替否」,這就是「和」。這樣從全面看問題,從國家、民族、人民的利益來考慮,來否定片面的評論,不僅否定了子路、子貢的貶低管仲,也對他自己說的管仲的氣量小,不節儉、不知禮這些缺點,作了全面的權衡、審視,在管仲對國家、民族、人民所建立的大功上,這些缺點也給掩蓋住了,這就是辯證觀點。這種觀點又是從「民到於今受其賜」來的,即從人民的觀點來的,是有民主性的。這從《論語》中孔子的思想方法上看,是「精理為文」的。
孔子講的「君子和而不同」,楊伯峻先生《論語譯註》作:「君子用自己的正確意見來糾正別人的錯誤意見,使一切都做到恰到好處,卻不肯盲從附和。」他把「和」譯作「恰到好處」,把「同」譯作「盲從附和」,是恰當的。就「恰到好處」說,又跟「中庸」有關。《雍也》:「子曰『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中」就是無過不及,即恰到好處。「庸」就是平常,即把恰到好處應用到生活實踐中去。孔子把「中庸」看成是很高的道德標準,所以說「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這個道德標準,他的學生子張和子夏都沒有達到。《先進》:「子貢問:『師(子張)與商(子夏)也孰賢?』子曰:『師也過,商也不及。』曰:『然則師愈與?』子曰:『過猶不及。』」過與不及都沒有達到中庸的道德標準。中庸跟「和」有關,「和」是從正反兩方面去求得恰到好處,孔子就是這樣做的。《子罕》:「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即從他那一問題的正反面去盤問之後,才能得到恰好的處理意見。孔子在日常生活中就是這樣做的。
反映孔子的風貌
孔子是講「仁」的,《顏淵》:「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孔子講「仁」是「愛人」。但《學而》里又說:「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因此有人認為「人」指士大夫,不包括「民」,所以「愛人」與「使民」相對說。按:「人」指一切人,包括士大夫和民,但使的只能是民,不能是士大夫,所以說「使民」。《鄉黨》:「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在馬廄里管馬的「人」,一定不是士大夫,所以孔子的「人」是泛指,不專指士大夫。從孔子的問「傷人乎?不問馬」里,也可見孔子看重當時地位低下的人。
《鄉黨》:「孔子於鄉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唯謹爾。」他在鄉黨的父老前面,顯得非常恭順,好像不能說話的樣子。在宗廟裡、朝廷上,明白流暢地說話,只是謹慎點。「朝,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與上大夫言,誾誾如也。」在朝與下大夫說話,溫和而快樂的樣子;與上大夫說話,正直而恭敬的樣子。即孔子在鄉黨父老前,非常謙恭,絕無傲慢的態度;在宗廟裡、朝廷上,明白曉暢地說話,絕不阿諛。對下大夫,態度溫和;對上大夫,態度正直,絕不傲下媚上,從中顯示出孔子對人處世中庸,即沒有過與不及的毛病。孔子新到一國,對那一國君臣又有一種態度。《學而》:「子禽問於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孔子用溫、良、恭、儉、讓的態度來對待新到一國的君臣,使得那國的君臣樂於接待他,樂於告訴他國內的政事情況。孔子平居的態度,《述而》:「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他是溫和可親的人,但人們不敢狎侮他,因他又是嚴厲的;他是有威儀的,但又不兇猛,不使人畏懼;他是恭敬的,又很安靜,即出於自然,不是做作的。溫和和嚴厲,有威儀和不兇猛,恭敬和安靜,好像兩者有些差異。孔子能夠調整起來集中在一身,這又是「和」的表現。
孔子立身處世的態度,《里仁》:「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孔子不追求富貴,追求仁德。《述而》:「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孔子自甘清貧,所追求的是仁德。《述而》又說:「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汝)奚不曰,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他的發憤和樂,都是為了求仁。
孔子面對自然景物,表示了他的態度。《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這是看到川流晝夜不停,感嘆時光的迅速,這跟他的「發憤忘食」,求仁的「造次必於是」有關,含有勉勵人不要浪費光陰的意思。又《子罕》:「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看到松柏後凋,表示一個人要禁得起嚴峻的考驗。《雍也》:「子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朱熹《集注》:「知者達於事理,而周流無滯;有似於水,故樂水。仁者安於義理,而厚重不遷,有似於山,故樂山。」孔子看到水的流動,想到智者的周流無滯。看到山的沉靜,想到仁者的厚重不遷。《先進》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章,曾皙(名點)「曰:『莫(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朱熹《集注》稱曾點的言志:「則又不過即其所居之位,樂其日用之常,初無捨己為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與天地萬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隱然自見於言外……故夫子嘆息而深許之。」又引程子曰:「『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言樂而得其所也。孔子之志,在於『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使萬物莫不遂其性,曾點知之,故孔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這裡指出孔子居師長之位,悠然自得,在春風中,想與冠者、童子領略春天景物之美,歌詠而歸。既欣賞自然景物,又進行歌詠教育,使人與景物各得其所,這裡反映了孔子的胸襟志趣。總起來看,《論語》中所記孔子的言行,確實反映了孔子的人物風貌和人物情思。
《論語》中的修辭
《論語》中記錄孔子的話,自然形成各種修辭手法。如《為政》:「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拱)之。』」這裡用了兩個比喻,一個「北辰」,比為政以德的統治者;一個「眾星」,比諸侯國或大夫。他們的關係像北極星居於一定的位置,眾星都環繞著它。這兩個比喻又有兩個特點,「北辰」比「為政以德」的統治者,但省去了「統治者」,用的是省略格。光說「眾星」,不說「眾星」比什麼,是借喻。這裡用了明喻、借喻、省略三種修辭格。又《為政》:「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小車無,其何以行之哉?』」古代用牛或馬拉車,車轅的一道橫木是駕牲口的地方。那橫木,大車上的叫鬲,小車上的叫衡。鬲衡兩頭都有活塞,是鬲的活塞,是衡的活塞。大車和小車比人,比信。這裡用兩個比喻,「無」「無」來比一個人「無信」,用「大車」「小車」來比「人」,是明喻。《八佾》引儀封人說:「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木鐸。」木鐸是銅質木舌的鈴子。古代公家有事要宣布,便搖這鈴,召集大家來聽。這是用木鐸作比喻,來比孔子,但喻詞用「為」,不用「如」「似」,是隱喻。《雍也》:「犁牛之子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這是說:「耕牛的兒子長著赤色的毛、整齊的角,雖然不想用它作犧牲來祭祀,山川之神難道會捨棄它嗎?」這裡用「犁牛」來比仲弓的父親是勞動人民,但不指明。用「犁牛之子騂且角」來比仲弓有才能,也不指明比什麼,都可視作借喻。「勿用作犧牲來祭祀」,比作「勿用作士大夫」。這裡的「勿用」有省略。「山川」比山川之神,也有省略。這裡用了借喻和省略格。
《論語》里用了對偶,如上引《子路》:「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類似的對偶,如《為政》:「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又:「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還有錯綜復疊格,如:「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前三句是錯綜格,後二句是復疊格。又有錯綜層遞格,如《為政》:「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按:「有恥且格」即「民有恥而且格」,所以前三句與後三句構成錯綜格,從「民免而無恥」,進到「有恥且格」,這六句又是層遞格。又《子罕》:「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這裡的三個「可與」「未可與」,一層進一層,屬層遞格。又《為政》:「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這裡從「志於學」進到「而立」,進到「不惑」,一層層前進,也屬於層遞格,是屬於時間上的前進。又《八佾》:「子語魯大師樂曰:『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也從時間上說,開始演奏翕翕地熱烈;繼續下去,純純地和諧,皦皦地清晰,繹繹地不絕,然後完成。這裡指奏樂時按時間先後來說直到完成。又《雍也》:「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這裡也講進層,好之勝過知之,樂之勝過好之。層遞格也有下降的,又《雍也》:「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從「中人以上」到「中人以下」是遞降的。
《論語》里還有誇張的修辭格,如《里仁》:「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這是誇張的說法,不這樣誇張,顯不出孔子把聞道看得比性命還重要。又《為政》:「子張問:『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子張問今後十代的禮儀制度,可以預先知道嗎?孔子認為後代的禮儀制度是據前代的禮儀制度加以損益,所以後代的禮儀制度可以根據前代的禮儀制度來推知,他說「雖百世可知也」,是誇張的說法。《論語》里也用婉曲格,如《述而》:「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不說孔子在齊國聽韶樂,欣賞到極妙境界,卻說「三月不知肉味」,是婉曲的說法。又:「冉有曰:『夫子為衛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為也。』」冉有要問孔子贊助衛出公輒嗎?子貢去問孔子。他不直接向孔子提問,他問孔子:伯夷、叔齊怨嗎?伯夷、叔齊是孤竹君二子,二人推讓君位,都拋棄了君位出走。孔子稱他們「求仁得仁」,是對他們的極度讚美,這說明孔子不贊助出公輒。出公輒是衛靈公的孫子,衛太子蒯聵的兒子。太子蒯聵得罪了衛靈公的夫人南子,逃到晉國。衛靈公死,立輒為國君。晉國把蒯聵送回來,衛國拒絕蒯聵回國,造成父子爭奪君位。孔子讚美伯夷、叔齊的推讓君位,正說明他不贊助出公輒與父蒯聵的爭奪君位。這裡子貢借伯夷、叔齊來問,是婉曲的說法。《論語》中的修辭手法不止這些,這裡就談這一些吧。
總起來看,《論語》中記孔子的言行,既有辯證觀點,又有民主性,又能反映孔子為人的風貌,富有各種修辭手法,這就使《論語》成為先秦時代的傑出散文之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