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散文十五講 · 第四講 孔子的辯證觀點
孔子的辯證觀點,當本於晏嬰。《論語·子路》:「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孔子在這裡講的「和」與「同」,當本於《左傳》昭公二十年晏嬰對齊景公講的話:「公曰:『唯據(梁丘據)與我和夫。』晏子對曰:『據亦同也,焉得為和?』公曰:『和與同異乎?』對曰:『異。……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無爭心。故《詩》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今據不然,君所謂可,據亦曰可,君所謂否,據亦曰否。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一,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孔子根據晏嬰講的「和」,即「君所謂可,而有否焉」,「可」與「否」是相反的,即對立的;獻否以成其可,是相成的,即統一的。對立統一,即辯證的,孔子講「和」已有辯證觀點。
孔子對於君臣關係,就是用這種辯證觀點來立論的。《論語·憲問》:「子路問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因為孔子認為君主高高在上,他所可(肯定)的,不一定完全正確,其中有應該否定的部分,所以要獻上否(否定的部分),使君主肯定得正確。因此他提「勿欺」,即說真話,「而犯之」,即提出相反的意見,使君主肯定得更正確,即主張向君主提相反的意見。這是他根據晏嬰講「和」的主張提出來的。
《論語·子路》:「定公問……曰:『一言而喪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予無樂乎為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如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在這裡,孔子講的話,和上面講的稍有不同。上面講「和」,是從對立統一講的,即認為君主的話不完全正確。這裡講的,認為君主的話有正確的,有不完全正確的。對於正確的話,應該「莫之違」,是好的;對於不正確的話,不許人家違反,有喪邦的危險。對於不正確的話,還是要講「和」的,對於正確的話,可以講「同」。那他還是要用辯證觀點來對待君主的話,即對待君主說的有正確的和不夠正確的兩方面。
在君民關係上,孔子也用辯證觀點來立論。《論語·顏淵》:「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季康子把民分為無道、有道,即相反的、對立的,主張殺無道,即除去無道的這一部分。孔子反對,主張一歸於善。即認為季康子把反對他的人稱為無道,因為季康子為政不善,所以有人反對,只要改善了,人們就不反對他了。所以用一歸於善來取得相成,取得統一,這就是辯證觀點。季康子是魯國貴族,執掌大權,相當於君,這裡說明在君民關係上,孔子的辯證觀點是站在人民這一邊的。
孔子對人物的評價,也用辯證觀點。《論語·憲問》:「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又:「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齊桓公和公子糾都是齊襄公的弟弟。齊襄公無道,桓公便由鮑叔牙侍奉逃往莒國,公子糾由管仲和召忽侍奉逃往魯國。襄公被殺,桓公先入齊國,立為君,便興兵伐魯,逼魯國殺了公子糾,召忽自殺,管仲做了桓公的輔相,幫助桓公作為諸侯之長,率領諸侯抵抗少數民族的侵擾,使人民得到好處。子貢、子路認為管仲不忠於公子糾,不忠的人自然不能稱仁,仁是更高的道德標準。孔子認為為公子糾一人而死,這是小忠小信。管仲不死,輔助桓公統率諸侯,抵抗少數民族的侵擾。沒有管仲,我們都要受到少數民族的奴役了。管仲為人民為民族立了大功,這就是管仲的仁。子貢、子路認為管仲不忠,所以不是仁。孔子認為管仲是仁,這是相反,是對立。孔子認為所謂不忠,只是對一個人的小忠小信,這個小忠小信不值得看重,值得看重的是他為民族為人民建立了大功,所以稱他為仁。這樣來統一認識,就是辯證的。
《論語·顏淵》:「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論語·憲問》:「(或)問管仲,曰:『人也。奪伯氏駢邑三百,飯疏食。沒齒無怨言。』」管仲奪了伯氏的駢邑三百戶的采地。使伯氏只能吃粗糧,說明管仲不克制自己。《論語·八佾》:「『然則管仲知禮乎?』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兩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孔子說,邦君在大門外立個照壁,管仲在大門外也立個照壁。邦君在接待外國君主時在堂上立個放酒杯的設備,管仲家也有這個設備,說明管仲不懂禮。孔子認為「克己復禮為仁」,管仲既不克己,又不復禮,為什麼稱他仁呢?管仲的不克己,不復禮,與仁相反,這是對立。但這是小節,對他說來不值得看重,值得看重的是他對民族對人民建立了大功,統一在這個認識上,所以還是稱他為仁。這樣對立統一來看問題是辯證的。
《論語·微子》:「微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干諫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微子,紂王的庶兄。箕子、比干,紂王的叔父。《史記·宋微子世家》說:「紂既立不明,淫亂於政。微子數諫,紂不聽」,遂去。又稱:「紂為淫泆,箕子諫,不聽」,「乃被髮佯狂而為奴」。「王子比干,見箕子諫不聽而為奴。則曰:『君有過而不以死爭,則百姓何辜。』乃直言諫紂。」這是說,三個人都向紂王進諫。《論語·衛靈公》:「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知(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紂王是不可與言的人,微子、箕子、比干三人都向紂王進諫,是失言,是不可謂智。《論語·公冶長》:「未知(智),焉得仁。」微子、箕子、比干三人,未智,卻稱為仁,未智與仁相反,是對立。但三人是商朝的宗室,為了挽救商朝的滅亡,雖明知紂王不可與言,還要進諫,這正是對商朝的忠貞。比干雖知強諫有殺身之禍,還要強諫。這是《論語·衛靈公》說的:「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比干正是殺身以成仁。這樣為救宗國的危亡而犧牲的忠貞,勝過了「未知焉得仁」,未智不值得考慮了,這樣相反相成,也貫徹了辯證觀點。
孔子對隱士的批評,也用辯論觀點。《論語·微子》:「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桀溺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而(爾)與其從辟(避)人之士也,豈若從辟(避)世之士哉?……』子路行以告。夫子憮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難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
這是說長沮、桀溺兩個隱士在一同耕田,孔子從那裡經過,叫子路去問渡口。桀溺道:「像洪水那樣滾滾流的天下都是,你們同誰去改革它呢?你與其跟著孔丘那種逃避壞人的人,為什麼不跟著我們這些逃避整個社會的人呢?」子路回來報告孔子。孔子很失望道:「我們既然不可同鳥獸合群共處,我們不同這些人打交道又同什麼去打交道呢?如果天下有道,我們就不會去從事改革了。」
隱士向子路提出避人之士和避世之士來,避人之士即指孔子避開壞人從事救世的人,避世之士即指他們隱居的人,要子路拋開救世跟他們一塊兒隱居。孔子提出「同群」問題,即與誰合群,隱居是不與人們合群避開世人,救世是與人們合群進行改革。隱居和救世是對立的。隱居要避開人們,不成了和鳥獸合群嗎?救世與壞人是對立的,避開壞人而與人們合群救世是統一的,這樣對立統一是辯證的,孔子還是用辯證觀點來對待隱士的批評。
《論語·微子》:「子路從而後,遇丈人,以杖荷。子路問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為夫子?』植其杖而芸。……止子路宿。殺雞為黍而食之,見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隱者也。』使子路反見之。至,則行矣。子路曰:『不仕無義。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大倫。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這裡說,子路跟從孔子落後了,碰見老人,用拐杖挑著除草的工具。子路問:「你看見我的老師了嗎?」老人說:「四肢不勞動,五穀分不清。誰知道你的老師?」把拐杖豎在地里去芸草。……留子路住宿,殺雞做飯給子路吃,又叫兩個兒子來相見。子路回去報告孔子。孔子道:「這是位隱士。」叫子路回去看他,他走開了。從丈人和子路的話里,可以看到丈人批評子路等人不從事勞動而到處奔走。子路提出「義」和「大倫」及行道來。隱居不出仕是無義,亂君臣大倫。他們的到處奔走是為了行道,道之不行,已經知道了,但還是要行道。行道和道不行是對立的,明知道不行而還要行道,是統一的。孔子他們還是用辯證觀點來對待隱士的批評的。
孔子在對待學習上的態度也是辯證的。《論語·為政》:「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故」是舊的知識,「新」是新的體會,故和新是對立的,從故中得到新的體會,這是統一的。對立統一是辯證的。孔子認為做老師的,不僅要溫習舊的知識,還要加上新的體會、新的認識,舊學和新知結合,才可以做老師。
《論語·為政》:「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孔子說:「學習而不思考,就會受騙;思考而不學習,就會懷疑。」學習指學習書本知識,書本知識中有正確的,也有不夠正確的,不加思考,把不夠正確的知識也接受了,就會受騙。不學習而空想,空想的東西沒有學理的根據不一定可靠,就會產生懷疑。學而不思與思而不學是相反的、對立的,學而思、思而學是統一的。對立統一是辯證的,孔子在學與思的問題上又是辯證的。
孔子的講對立統一是有原則性的。如「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可與否對立,獻否以成其可,是統一,統一於「成其可」,是原則性。如君所謂可,臣以為否,是對立,但臣去其否而求合於可,這沒有原則性,不成為統一。《史記·孔子世家》里講到這點。孔子在陳蔡之間被圍困,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孔子乃召子路而問曰:「《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耶?吾何為於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耶?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智)耶?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齊?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子路出。子貢入見。孔子曰:「賜!《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耶?吾何為於此?』」子貢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蓋少貶焉。」孔子曰:「賜!良農能稼而不能為穡,良工能巧而不能為順,君子能修其道,綱而紀之,統而理之,而不能為容。今爾不修爾道,而求為容。賜!爾志不遠矣。」子貢出。顏回入見,孔子曰:「回!《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耶?吾何為於此?」顏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國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顏氏之子,使爾多財,吾為爾宰。」孔子被陳蔡圍困,要走走不了,這是矛盾。對於這個矛盾,子路、子貢都主張對敵人退讓。孔子堅持原則,不能退讓。顏回也主張堅持原則,不能退讓。這說明孔子對於解決矛盾,是堅持原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