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漢語常識 · 為什麼學習古代漢語要學點天文學
我們學習古代漢語,是為了培養閱讀古書的能力。而我們的古書中,有不少地方講到天文,所以我們要學點天文學。又有一些地方講到曆法,所以我們要有曆法的知識。而曆法是和天文密切相關的,要學曆法,必須先學天文。
明末大學者顧炎武說:「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七月流火』,農夫之辭也;『三星在天』,婦人之語也;『月離於畢』,戍卒之作也;『龍尾伏辰』,兒童之謠也。後世文人學士,有問之而茫然不知者矣。」(顧炎武《日知錄》卷三十)
「七月流火」,出於《詩經·豳風·七月》,這是大家熟悉的詩句。但是這句話一向得不到正確的解釋,直到戴震才講淸楚了。余冠英先生在《詩經選》注云:「火,或稱大火, 星名,即心宿。每年夏曆五月,黃昏時候,這星當正南方,也就是正中和最髙的位置。過了六月就偏西向下了,這就叫作流。」這是傳統的解釋,但這是不妥當的。戴震依照歲差來解釋,周時六月心宿才中天,到七月才西向流。
「三星在天」,出於《詩經·唐風·綢繆》。三星,指心宿。第二章「三星在隅」、第三章「三星在戶」,也是指心宿。有人說,第一章指參宿三星,第二章指心宿三星,第三章指河鼓三星,不可信。毛傳以三星為參宿三星,亦通。那要看詩人作詩的時令了。
「月離於畢」,出於《詩經·小雅·漸漸之石》。畢,指畢宿。「月離於畢」,是月亮走到畢宿的意思。據說月離於畢將有大雨。
「龍尾伏辰」,出於《左傳·僖公五年》。原文是:
童謠云:「丙之晨,龍尾伏辰,均服振振,取虢之旗。鶉之賁賁,天策焞焞,火中成軍,虢公其奔!」其九月、十月之交乎。丙子旦,日在尾,月在策,鶉火中,必是時也。
這短短的一段話,有天文,有曆法。(這一段話在《古文觀止》和我主編的《古代漢語》的《宮之奇諫假道》里被刪去了,因為難懂。) 童謠的大意說,十月初一清晨,晉國將進攻虢國,虢公將出奔。丙,這裡指丙子日。古人以干支紀日。龍尾,即尾宿。尾宿是東方青龍七宿的第六宿,所以叫龍尾。辰,又寫作「䢈」,是日月交會的童思。夏曆指日月交會為朔日,朔日就是每月的初一。伏,是隱藏的意思。太陽在尾宿,故尾宿隱藏不見。鶉,指鶉火星,在柳宿九度至張宿十六度之間。按,《禮記·月令》:「孟冬之月,日在尾,昏危中,旦七星中。」這裡所謂鶉,當指星宿。火中,就是「鶉火中」的意思。天策,星名。日在尾,月在策,月亮比太陽走得快,半夜日月交會於尾宿,到了天明,月亮已經走到了天策星的所在了。
下面按經、史、子、集,舉例說明學習古漢語要學點天文的重要性。
一、經部
《書·堯典》:
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
日中星鳥,以殷仲春;
日永星火,以正仲夏;
宵中星虛,以殷仲秋;
日短星昴,以正仲冬。
「日中」「宵中」指晝夜平分,即春分、秋分。「日永」 即晝長夜短,指夏至。日短,即晝短夜長,指冬至。春分之日,昏七星中,七星是朱鳥七宿的第四宿,所以說「日中星鳥」;夏至之日,昏心中,心宿又名大火,所以說「日永星火」;秋分之日,昏虛中,所以說「宵中星虛」;冬至之日,昏昴中,所以說「日短星昴」。古人不懂歲差,所以得不到正確的解釋,只好含糊其辭。例如《禮記·月令》說:「仲冬之月,日在斗,昏東壁中。」那麼應該說「日短星壁」。怎麼說成「日短星昴」呢?所以孔穎達只好含糊其辭,說:「昴,白虎之中星,亦以七星並見,以正冬之三節。」直到唐僧一行才解了這個謎,宋蔡沈《書集傳》採用僧一行的說法,以歲差的道理證明,堯時冬至日在虛,昴昏中。
《書·堯典》:
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因時成歲。
這是說,太陽一周天共365¼日,舉整數來說,就是366日。陰曆每年只有354日(或355日) ,所以要用閏月來解決陰陽曆的矛盾,否則春夏秋冬四時就亂了。「歲」和「年」 不同:「歲」指陽曆,「年」指陰曆,所以說「以閏月定四時成歲」。
《詩·召南·小星》:
嘒彼小星,維參與昴。
參,參宿。參宿七星,均屬獵戶座,白虎七宿之末宿。昴,昴宿。昴宿七星,六屬金牛座,白虎七宿之第四宿。
《詩·鄘風·定之方中》:
定之方中,作於楚宮。揆之以日,作於楚室。
定,星名,即室宿,又名營室。中,中天。夏曆十月(孟冬) ,昏營室中,這時可以營造宮室。揆,量度。樹立八尺的臬(測日影的標杆) ,度太陽出入之影,以定東西;又參照太陽正中之影,以正南北。
《詩·鄭風·女曰雞鳴》:
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
「明星」,星名,即啟明。啟明是金星的別名。由於它比太陽先出,所以叫「啟明」。金星晨見東方為啟明,昏見西方為長庚。
《詩·小雅·大東》:
維天有漢,監亦有光。跂彼織女,終日七襄。
雖則七襄,不成報章。睆彼牽牛,不以服箱。
東有啟明,西有長庚。有捄天畢,載施之行。
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漿。維南有箕,載翕其舌;維北有斗,西柄之揭。
漢,指銀河。織女,指織女星。牽牛,指牛宿(不是「牽牛星」) 。箕,指箕宿。舌,指箕宿下邊的兩星。斗,指斗宿,即南斗(不是北斗) 。柄,指斗柄。
二、史部
《左傳·僖公五年》:
凡分、至、啟、閉,必書雲物。
分,指春分、秋分;至,指夏至、冬至;啟,指立春、立夏;閉,指立秋、立冬。
《史記·天官書》:
北斗七星,所謂璇璣玉衡,以齊七政。杓攜龍角,衡殷南斗,魁枕參首。
《索隱》引《春秋運斗樞》云:「斗,第一,天樞;第二,璇;第三,璣;第四,權;第五,衡;第六,開陽;第七,搖光。第一至第四為魁,第五至第七為杓( biāo) 。」攜,連。龍角,即角宿。殷,中。南斗,即斗宿六星。參,指參宿。
《漢書·天文志》:
漢元年十月,五星聚於東井。以歷推之,從歲星也。
漢元年十月,是沿用秦代的十月,等於夏曆七月。五星聚,也叫五星聯珠,指金、木、水、火、土五行星同時並見於一方。東井,即井宿。歲星,即木星。
《後漢書·天文志》:
元初元年三月癸酉,熒惑入輿鬼。
元初元年三月癸酉,即漢安帝元初元年(公曆114年) 陰曆三月十二日。熒惑,即火星。輿鬼,即鬼宿。
三、子部
《呂氏春秋》:
孟春之月,日在營室,昏參中,旦尾中。
仲春之月,日在奎,昏弧中,旦建星中。
季春之月,日在胃,昏七星中,旦牽牛中。
孟夏之月,日在畢,昏翼中,旦婺女中。
仲夏之月,日在東井,昏亢中,旦危中。
季夏之月,日在柳,昏心中,旦奎中。
孟秋之月,日在翼,昏斗中,旦畢中。
仲秋之月,日在角,昏牽牛中,旦觜觿中。
季秋之月,日在房,昏虛中,旦柳中。
孟冬之月,日在尾,昏危中,旦七星中。
仲冬之月,日在斗,昏東壁中,旦軫中。
季冬之月,日在婺女,昏婁中,旦氐中。
孟春,正月;仲春,二月;季春,三月;孟夏,四月;仲夏,五月;季夏,六月;孟秋,七月;仲秋,八月;季秋,九月;孟冬,十月;仲冬,十一月;季冬,十二月。日,太陽。在,指太陽行到什麼星宿的所在,叫作「日躔」。昏,黃昏時候;旦,天亮時候。中,中天。指某星宿走到正中最髙的位置。營室、參、尾、奎、胃、七星、牽牛、畢、翼、婺女、東井、亢、危、柳、心、斗、角、觜巂、房、虛、東壁、軫、婁、氐都是星宿名。營室,即室宿;七星,即星宿;牽牛,即牛宿;婺女,即女宿;觜觿( ɡuī) ,即觜宿;東壁,即壁宿。弧,即弧矢,星名,在鬼宿之南,近井宿。建星,近斗宿。
讀《左傳》「宮之奇諫假道」時,可以拿《呂氏春秋》對照。《呂氏春秋》說:「孟冬之月,日在尾,昏危中,旦七星中。」《左傳》的「龍尾伏辰」就是日在尾;「鶉之賁賁」, 「火中成軍」,就是旦七星中,因為七星是屬於鶉火這個星次的。
《淮南子·天文訓》:
十五日為一節,以生二十四時之變。斗指子則冬至;加十五日指癸,則小寒;加十五日指丑,則大寒;距日冬至四十六日而立春;加十五日指寅,則雨水;加十五日指甲,則雷驚蟄;加十五日指卯,中繩,故曰春分;加十五日指乙,則清明;加十五日指辰,則穀雨;加十五日則春分盡,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夏;加十五日指巳,則小滿;加十五日指丙,則芒種;加十五日指午,則陽氣極,故曰有四十六日而夏至;加十五日指丁,則小暑;加十五日指未,則大暑;加十五日而夏分盡,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秋;加十五日指申,則處暑;加十五日指庚,則白露降;加十五日指酉,中繩,故曰秋分;加十五日指辛,則寒露;加十五日指戌,則霜降;加十五日則秋分盡,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冬;加十五日指亥,則小雪;加十五日指壬,則大雪。加十五日指子,故十一月曰冬至。(原文略有刪節。)
這是講二十四個節氣。十五日為一個節氣(實際上是十五日多一點) 。二十四時,這裡指二十四個節氣。斗,指北斗的斗柄。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指斗柄所指的方向。中繩,指晝夜平分。這一段話說明了天文和曆法的關係。
《論衡·偶會篇》:
火星與昴星出入,昴星低時火星出,昴星見時火星伏。火星,即心宿;昴星,即昴宿。見,出現。伏,不出現。心宿在東方,昴宿在西方,此出彼沒,各不相見。這與參商不相見是一樣的道理。
四、集部
《古詩十九首》之七:
玉衡指孟冬,眾星何歷歷!……南箕北有斗,牽牛不負軛。
玉衡,此斗第五星,這裡指斗柄。指孟冬,斗柄指著陰曆十月的方向,即亥方(參看上文所引《淮南子·天文訓》) 。南箕,南有箕宿。北有斗,北有斗宿。斗指南斗,由於在箕宿之北,所以說「北有斗」。牽牛不負軛,即《詩經》「睆彼牽牛,不以服箱」的意思。
《古詩十九首》之十: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牽牛星,這裡指河鼓。河鼓三星,與織女星隔河相對。河漢指銀河。河漢女,指織女。
曹植《洛神賦》:
嘆匏瓜之無匹兮,詠牽牛之獨處。
匏瓜,星名,一名天雞,在河鼓東。牽牛,這裡也是指河鼓。
王勃《滕王閣序》:
星分翼軫,地接衡廬。
翼軫,指翼宿和軫宿。據《越絕書》,翼軫是南郡、南陽、汝南、淮陽、六安、九江、廬江、豫章、長沙的分野。
駱賓王《獄中詠蟬》詩:
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深。
西陸,指昴宿,這裡指秋天。司馬彪《續漢書》:「日行西陸謂之秋。」南冠,指囚犯。《左傳·成公九年》:「南冠而系者誰也?」
陳子昂《春夜別友人》詩:
明月隱高樹,長河沒曉天。
長河,指銀河。
沈佺期《夜宿七盤嶺》詩:
山月臨窗近,天河入戶低。
天河,指銀河。
張說《恩敕麗正殿書院宴應制》詩:
東壁圖書府,西園翰墨林。
東壁,即壁宿。《晉書·天文志》:「東壁二星,主文章,天下圖書之秘府也。」
岑參《冬夜宿仙遊寺》詩:
太乙連太白,兩山知幾重?
太乙、太白,皆星名,這裡指終南山。
李白《蜀道難》詩:
捫參歷井仰脅息,以手撫膺坐長嘆。
參,參宿;井,井宿;參宿是益州的分野,井宿是雍州的分野。蜀道跨益、雍二州,故云。
杜甫《贈衛八處士》詩: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參,參宿。商,即心宿。參在西,商在東,所以不能同時出現在天空。
杜甫《秋日送石首薛明府》詩:
紫微臨大角,皇極正乘輿。
紫微,星座名,三垣之一,古人認為是天帝之座。大角,星名,是北天的亮星,即牧夫座α星,古人以為是天王座。
杜甫《贈王二十四侍郎契》詩:
一別星橋夜,三移斗柄春。
星橋,即七星橋。《華陽國志》:「李冰守蜀,造橋七,上應斗魁七星。」斗柄,指北斗的柄。三移斗柄春,指時間過了三年。斗杓指東,天下皆春。
杜甫《送李八秘書赴杜相公幕》詩:
南極一星朝北斗,五雲多處是三台。
北斗,即大熊座。三台,上台、中台、下台,共六星。《晉書·天文志》:「在人曰三公,在天曰三台。」
杜甫《泊松滋江亭》詩:
今宵南極外,甘作老人星。
南極,泛指南天,也專指老人星。老人,星名,即龍骨座,在孤矢南。古人以為是壽星,指壽。
韓愈、孟郊《城南聯句》:
文升相照灼(愈) ,武勝屠攙搶。
攙搶( chēnɡ) ,也作攙槍。天攙、天搶,彗星名。《史記·司馬相如傳》正義引《天官書》:「天攙長四丈,末銳;天搶長數丈,兩頭銳。其形類彗也。」
蘇軾《江城子》詞:
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天狼,星名,即大犬座α星。《晉書·天文志》:「狼一星,在東井南,為野將,主侵掠。」
秦觀《鵲橋仙》詞: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
飛星,指牛郎,織女。銀漢,指銀河。
以上所舉經史子集的一些例子,足以說明我們讀古書需要具備一點天文曆法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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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古史的人,應該知道古代的曆法。古代以干支紀日,逢朔日則加「朔」字。從朔日可以推知某月某日。例如《左傳·僖公三十二年》:「冬,晉文公卒。庚辰,將殯於曲沃。」我們推知庚辰是魯僖公三十二年十二月十日。《資治通鑑·淝水之戰》:「八月戊午,堅遣陽平公融督張蚝、慕容垂等步騎二十五萬為前鋒。……甲子,堅髮長安戍卒六十餘萬。」我們推知戊午是晉太元八年(383) 八月初二日,甲子是八月初八日,因為八月朔日(初一) 是丁巳。那麼,我們怎麼知道哪一天是朔日呢?那就是天文學的問題。日月交會之日為朔日,所謂合朔。
每月最後一日叫作「晦」,最初一日叫作「朔」,「晦」與「朔」是相連的,晚上沒有月光,所以叫「晦」。《說文》有一個「朓」字云:「晦而月見西方謂之朓。」這是曆法未密之所致。
《春秋·經·襄公二十七年》:「冬十有二月,乙卯朔,日有食之。」《左傳》:「十一月乙亥朔,日有食之。辰在申,司歷過也,再失閏矣。」這裡有兩個問題:(一) 《春秋·經》所載日食的月日與《左傳》不同,是誰錯了?(二) 《左傳》說是 「失閏」,為什麼?這也都是曆法問題。杜預說:《左傳》是對的,因為依長曆推算,應該是十一月,不是十二月。杜預又說,周曆十一月等於夏曆九月,夏曆九月應該是斗建指戌,不該是指申(「辰在申」) 。魯文公十一年三月甲子到襄公二十七年共七十一年,應該有二十六個閏月,現在按長曆推算只有二十四個閏月,可見漏了兩個閏月(「再失閏」) 。依杜預的意見,這裡應該說九月乙亥朔才對(等於夏曆七月) ,這是春秋時代司歷(主管曆法的官) 的錯誤。
由此可見,讀古史的人要懂一點曆法;而要懂一點曆法必須先懂一點天文。
(載《中國古代文化史講座》,中央電大出版社,1984;又收入王力《談談學習古代漢語》,山東教育出版社,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