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二九
王經堂和魯青帶著特務連,來到王爺墳松林里,休息了一會兒,魯青趁這機會到特務連察看了一遍,指揮特務連,布置了兵力火力,占領了陣地以防萬一。回來又把團部的勤雜人員叫團副官帶著,在松林的東邊緊挨著特務連,也成戰鬥隊形展開。團副官打著寒戰問道:「上尉先生,我們這麼幹行嗎?」
「少廢話!服從命令!」
團副官再沒吭聲,向黑影里走去。
魯青布置完畢,回到王經堂身邊,坐在地上休息,吸菸。只等一營部隊來了。
王經堂見一營的部隊還沒有來,顧禿子和劉誼輝也沒到,心裡十分焦急。因此,對魯青說:「魯上尉,你先命令特務連在松林周圍挖工事、布置警戒,以防不測。」
「中將先生,我已照您的意思部署好了,並且還挖了野戰工事,萬一有事,我們好在這裡就地抵抗。少將和顧少校到現在沒回來,是不是派人去接他們一下?」
「算啦!」王經堂長嘆一聲,無可奈何地說,「一營部隊到現在也沒來,說不定已經出了毛病。如果真的那樣……那麼這兩個人也就不保險了,去接也毫無意義,反而惹出許多麻煩,再等等看。如果他們還不來,我們就帶著特務連趕快走,有多少算多少,唉……比一個沒有強。」
「是!」魯青敬禮後向松林的邊沿走去。身旁的芒棘雜草,撕拉著他的衣服褲子,嘩哧嘩哧地亂響。他感到恐懼。忽然,他看見前面麇集著一群人,正在嘀嘀咕咕地議論著什麼。魯青警惕地向前移了幾步,在一棵松樹後面隱蔽起來,聽他們說:
「連長,我們半夜三更的到這裡來,到底幹什麼?」
「我也不清楚。魯上尉說搞緊急集合——演習……誰知他們搞的啥名堂!」
「看團長和魯上尉的神色,不像演習。」
「是啊,看這架勢,又挖工事,又準備炮彈架小炮,好像要打仗!」
「再說,別的隊伍全沒來,光我們一個連和團部——這傢伙……」
「不對頭啊!弟兄們,演習也用不著團長親自來,八成要鬧事,我們受騙了吧?」
「周圍都是解放軍,幹這號事不是玩命嗎?我們不干……」
「對,不干!走,找團長和魯上尉去問個明白,拿當兵的玩命我們不干,他媽的!」
「……走,走……誰不去就是孬種!……」
魯青聽到這裡,全身打顫,一顆恐懼的心直往喉嚨里蹦,再也不敢往下聽了。他一刻也沒停,縮身向王經堂那裡跑去。路上跌倒再爬起來,手和臉全被荊棘劃破了,血糊淋漓的。他一口氣跑到了王經堂跟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不好了,中將先——生……」
「發生了什麼事?快說!」王經堂跳起來,掏出了手槍。
「特務連,也……也叛……變了。他們……成群的,在嘀咕,要來找你……算賬!」
王經堂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他平時認為最可靠的特務連,在這最關鍵的時刻會背叛他。他吃驚,恐慌,惱怒,氣急敗壞地吼道:「他媽的,把他們都槍斃!」
「不行啊,中將先生,他們一個連……我們就兩個……搞不好就沒命了啊!」
「那你說該怎麼辦?!」
「走!趁他們還沒找來,我們趕快走!」說著,魯青不管王經堂同不同意,拉著他的胳膊,向北出了松林,跌跌撞撞地跑去,急急如喪家之犬。
他們慌不擇路,在黑魆魆的野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跑!跑出去就是生路,管他什麼野地,溝壑,只要跑出去就行。忽然腳下踏空,兩人一塊跌到地坎下去了。幸好,地坎不高,沒有摔死,兩個人掙扎著爬起來。才想稍微休息一下,忽見王爺墳方向手電筒閃爍跳躍,人聲鼎沸。王爺墳處發出驚人的怒吼:
「不見了……搜啊……搜……」
「李連長……長……長……」
「……我們……知道——知道……」
「……捉……捉,捉,陳……陳……我……我……們……受騙……」
松林里揚出的各種不同、模糊不清的叫喊聲,使王經堂心驚膽裂,「完了,全完了!」他想。兩個人剛要拔腿再跑,忽聽從側面又傳來了可怕的腳步聲。他們趕緊在地坎根底下,找了一棵不大的樹叢,像兔子一樣臥下了。
雜亂的腳步聲一次再次地從他們跟前和地坎上跑過去。這聲音如此沉重,連大地都被震得發抖!真是人不該死天有救。腳步聲終於漸漸地遠了。王經堂、魯青這才爬起來向西北方向,沿著一條小溝,喪魂落魄地逃去……
喬震山和李貴堂帶著兩個排,向王爺墳疾步前進。靠近王爺墳大約一百多米時,李貴堂命令部隊展開了戰鬥隊形,占領了陣地,架好了機槍和小炮,虎視眈眈地對準了王爺墳松林。
喬震山向松林里觀察。黑沉沉的松林深處,隱隱約約有火星閃動,這是有人在吸菸;側耳靜聽,那裡響著輕微的沙啦聲,這是有人在輕步行動。他對李貴堂說:「李連長,趕快喊話,說他們受騙了,叫他們活捉陳一民立功受獎。」
李貴堂雙手捧成喇叭形喊道:「特務連的弟兄們——我是三連長李貴堂——你們受騙了——要活捉陳一民,立功受獎——」
不料想,松林里也響起許多人的喊聲:
「李連長——我們已經發覺了——我們正在搜查——請你們快在外面迂迴包圍——」話音剛落,松林內像是恢復了電源的夜城,燈光閃爍,人聲沸騰。
「他媽的,我們受騙了……」
「搜啊……捉活的……受獎……」
「陳一民……出來!老子開槍啦……」
「捉活的……他媽的!」
…………
喬震山和李貴堂帶起隊伍,成散開隊形,沿著王爺墳松林的外沿,向東再向北,轉了半圈,一無所獲。搜到松林的西北角和李治中會面了。喬震山把情況簡要地匯報了一遍。最後,李治中握著李貴堂的手說:「李連長,你是個好同志,謝謝你的幫助。不過,你不應該把劉誼輝殺了。捉個活的不是更好嗎?」然後,他接著命令道,「你和喬副營長趕快到松林里,和特務連一起搜捕陳一民和魯青。我已經派張營長的部隊把外圍全都包圍了,現在就去吧。」
「是!」喬震山和李貴堂同時答應,轉身帶著隊伍進了王爺墳松林。
一百多號人,在松林里穿梭般地搜了好幾遍,幾乎把王爺墳翻了個底朝天。可是,連王經堂和魯青的影子也沒找著。
東方泛起拂曉的曙光,將夜幕漸漸推向西方。搜索的部隊集合在松林外的野地里。他們雖然通宵辛苦卻精神不倦,有的在低聲議論,有的在大聲謾罵。特務連長徐占奎,沒有上當受騙,還能臨危起義,自覺有功。他找喬震山表明自己的心意,又找三連長說明他如何帶領部隊搜捕王經堂和魯青等。
喬震山見到政委李治中,匯報了搜索的情況和特務連臨危起義的事。李治中說:「對特務團全體官兵,一定要按照有功者嘉獎的政策辦理。現在,你帶三連一個班在周圍繼續搜捕王經堂和魯青,一定要捕獲這兩個罪魁禍首。其餘部隊立即返回原駐地休息。馬上執行!」
王經堂和魯青,從王爺墳跑出來,一刻也沒敢停,一口氣跑了一個多小時,跑進了山區。在一個不大的山頂上,把自己扔倒在地上,四肢一攤,上氣不接下氣地暴喘著,再也起不來了。
半個鐘頭過去了,王經堂慢慢地坐起來,向王爺墳方向望望。王爺墳松林像斷了氣的死人,靜得使人害怕。「完了,」他想,「全都完了!」
王經堂舉目向更遠的東方望去,啟明星已高升天空,那顆冰冷晶亮的星星,它告訴人們,天快亮了。天亮後要有人起早去勞動,工作,辦事,發現他們不得了!而且,姓喬的發現他不在了,還能就此罷休?准得帶著隊伍出來搜捕。現在,他們在這不大的、光禿禿的山上,既沒有林蔭蔽天的樹木可遮掩,也沒有嶙峋的亂石可隱蔽,等到天一亮,兩個人坐在這裡,目標是相當清楚的。用望遠鏡在十華里以外就能發現他們。王經堂是個軍人,他是有這種生活常識的。於是,他說:「魯上尉,天快亮了,我們在這兒,不太合適吧?」
「是啊,中將先生。」魯青向身後那座高峻突兀的大山望了望,「我們得趕快離開這兒,到後面的大山上去隱蔽。」
「有多遠?」
「大約十多華里吧。」
十多華里,要是平路有一個小時就到。現在,他們要避開平路,走沒人走的山路,要在天亮以前到達山頂,那除非是兔子,或者什麼野獸,至於人是辦不到的。何況,他們已經跑得精疲力盡了。難哪!可是,為了保住狗命,難也得走。走到哪裡算哪裡。為了活命,豁著干吧。這總比被解放軍捉去殺腦袋強。
王經堂和魯青站了起來,向北邊那座大山走去。地上儘是碎石頭爛草,高低不平,坑坑窪窪,他們跌倒又起來。驚慌加艱苦,走不上二里路就得上氣不接下氣地休息一下。這比坐高級臥車艱苦多了!他們不敢停留時間太長,稍一休息就得再走。地形越來越高,走起來越費勁,休息的次數也就多了。三月天氣,按說,已經不像冬天那樣寒冷徹骨了。但是,拂曉前的山巒上,仍然寒氣逼人。可是,王經堂和魯青卻累得大汗淋漓,如度盛夏。到太陽冒紅的時候,他們總算爬到大山的半腰了。這裡有茂密的松樹,有嶙峋的亂石堆。王經堂累壞了,一軲轆躺下,呼吸急促地說:「再不能走了,老弟,在半山腰比山頂好,到山頂反而容易暴露。」
「對,這裡,連牛也爬不上來。我們就在這兒休息。」
太陽出來了,放射著耀目的光芒,大地遠近霧靄沉沉。浸沒在霧靄之中的村莊,冒著縷縷炊煙。王經堂向四周瞧了瞧,不禁打了個寒戰,說:「魯青老弟,這裡還是不行啊!一來離地面太近,有人上來砍柴拾草就會發現我們;二來我的衣服被汗水濕透了,冷得很。咱們再爬一段,暖和一下,免得感冒。再說到山頂找個石洞,既隱蔽又暖和。」
於是,他們又爬了二十多分鐘,到了山頂,確實找到了一個小小的石洞。王經堂不勝高興,鑽了進去,這才放心地躺下了。
王經堂和魯青,勞累了一夜,既困又餓。由於在這小小的山洞裡,減少了威脅,因此,他們不久就睡著了。當他們醒來時,已是日落西山,暮色蒼茫了。雖然他們睡了一天,並不感到舒服。因為,地下濕漉漉的,牆壁的石頭上生滿了苔蘚。他們枕著石頭睡覺,又硬又冷,醒來後只感到渾身酸痛,連嘴都痛歪了。
王經堂忍著酸痛爬到洞口,向山下瞧去,看見山腳下有個小村,已經閃爍著點點燈光。他回頭對魯青說:「魯青老弟,我們得趁天不黑下山。要是晚了,這山是下不去的。你看,淨是大石頭和懸崖陡壁,一不小心就會摔死。」
「是,中將先生,我們一定要下去。不過下去又怎麼辦,我們到哪去安身?」
「這就不用你犯愁了,老弟,」王經堂胸有成竹地說,「我們先下去找飯吃,把肚子餵飽。爾後嘛,我們得找便衣換上。穿現在這套衣服是不成的,說不定老百姓就會把我們捉起來送給共軍。吃飽了,換了便衣,我們就到平路上,去坐火車到天津,找著我太太。然後,找個時機,咱們一塊坐船走他娘的。到香港,到台灣都成。你看我這個打算行吧?」
「能達到這目的當然再好也沒有了。」魯青瞪起眼來,身上也不痛了,「卑職一定伺候到底。那麼錢呢?」
「嗐!我身上有……但是,」他把手槍掏出來了,「有這玩意兒,還怕沒錢?到了天津,就更好辦了。」
魯青沒吱聲,心想,靠手槍弄錢當路費可不是玩的。人家報告了共軍,我們還有活路?開玩笑!你王經堂身上帶著錢都不敢說,還要我陪你到底?!
「不,中將先生,靠那玩意兒弄路費很危險。弄不好,我們到不了天津就成了共軍的俘虜。我這裡還有點錢,咱們先用著,等到了天津再說。」
「魯青,好兄弟,你這番心意兄弟我終生難忘。有朝一日,我王經堂時來運轉,一定報答你。」
「不必客氣,咱們走吧。」
天全黑了,他們摸著黑,在山上轉來轉去,躲著懸崖陡壁,轉開怪石尖岩,撥開荊棘雜草,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向山下爬去。四周,是黑沉沉的曠野,悄立無聲的錯雜交橫的黑影,神秘的樹林,古怪駭人的禿樹身,臨風瑟縮的叢叢野草,這一切,令人心悸戰慄。王經堂和魯青這兩個漏網之魚、喪家之犬,在這鬼蜮似的大山上,更感到無可名狀的恐懼。
他們提心弔膽地尋找著可行之路,警惕地側耳細聽,生怕突然從岩石堆里,樹幹後面,伸出刺刀,槍口,巨手,把他們逮住。
一小時後,他們終於從大山的北坡,來到了山下,過了一條小河,又爬上一個小坡,然後來到一家獨院門前。
魯青上前叫門,不一會兒,院門開了,出來一個老頭,問:「找誰呀?」
「嘿嘿,」魯青一哈腰,笑了笑說,「老大爺,我們是解放軍,來山區買柴,天晚了回不去了,想到你家弄點飯吃,明天……啊,今晚還要趕回去。」
老頭把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覺得他倆不大像解放軍。解放軍很少有四十多歲的戰士。他們這身穿戴像是才敗下陣的殘兵敗將。他猶豫一下說:「好吧,請進,解放軍。」
魯青和王經堂進屋了。老頭在燈光下特別注意來人的那套黃軍裝,還有用兔子皮做的帽子。解放軍的軍裝是深綠色,皮帽子是羊剪絨的。老頭斷定,沒錯,準是那些東西!
老大爺不聲不響把門關上,請王經堂和魯青坐下。然後,向西房裡喊道:「鳳鳴啊,來客人了,出來做點飯給他們吃。」老頭說完,坐在矮凳上吸起煙來,低著頭一聲不響,仿佛在想什麼心事。
鳳鳴答應了一聲,但沒有出來。出來的是栓子他娘楨英。她一撩門帘,看見王經堂和魯青的四隻眼睛,同時向她盯視,不禁心裡一驚!這不是兩個國民黨的兵嗎?楨英心裡想著,眼裡望著。這兩個人好像在哪裡見過。
正在這時,魯青站起來一哈腰,乾笑了笑說:「啊,大嫂,麻煩你給做點兒吃的。管它什麼,烙餅,麵條,都行。我們不要好的。嘿嘿!」
魯青這些動作,表情,言談,突然使楨英心裡一緊,腦海里立即閃出兩個人像。
「這是魯青,那是王經堂。沒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快二十年了,時間不算短。但仇恨是不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消失的。他倆即便燒成灰,楨英也能把他倆認出來。常言說得好:「常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得幾時。」現在,仇人就在眼前,楨英要報此仇就在今天。
楨英兩道仇恨的目光,向他倆臉上一掃!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這女人為什麼用這種眼光瞧我們?難道她不願意做給我們吃?
魯青從腰裡掏出兩塊現大洋,在手裡掂了掂說:「大嫂,沒關係,我們不會白吃你們的。」
楨英沒理他,轉身回到屋裡,把她那把十二磅重的鐵錘往手裡一掂,和鳳鳴說:「你猜這兩個人是誰?」
「誰?你認識他們?」
「他倆就是魯青和王經堂。」
「啊?是嗎!你想怎麼辦?」
楨英在鳳鳴的耳朵邊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鳳鳴點頭後,來到外間說:「二位要吃飯,是不是?」
「是的,麻煩你們了。我們給錢。」魯青答道。
「錢倒不要,請問二位尊姓大名?」
「我姓李,叫李振財。他姓陳,叫陳一民。怎麼,你問這幹啥?」
「真對不起李先生,我們村裡有民兵組織,凡有生人來,都要向他們報告一聲,掛個號。」
「噢,」王經堂這時發言了,「原來這樣。要是你們這兒不方便的話,我們就另找地方吧。再見。」說著站起來就要往外走。
楨英從屋裡出來,往魯青身前一站,擋住了他的去路,並把鐵錘伸到魯青的眼前,說:「你得把真名實姓留下。不然,你出不了這個門!」
「你要幹什麼?」魯青用手摸槍。他認為一個女人家有什麼了不起,想用槍嚇唬她一下。不料想,楨英眼尖手快,那十二磅重的鐵錘早已閃電般地砸在魯青的右肩關節上。右肩脫臼了,整個臂膀失去了作用,並且痛得直鑽心。魯青沒有想到這個娘兒們如此厲害。但他仍然認為女人家能有多大力氣,便伸出左手去抓她的頭髮,結果左手又被楨英抓住,往左一扭,鐵錘又砸到左肩上了。左肩也失去作用。魯青疼痛難禁,剛想往外跑,被楨英伸手抓住衣領,轉身向王經堂身上推去。這推力沉重迅猛,一百多斤的魯青像個斷了線的風箏,撞在王經堂身上,那是夠分量的。孫楨英平時和丈夫搬石頭,練就的一雙好膂力,平時,一百斤的石頭她像搬弄棉花球一樣。何況,她現在仇恨填胸,更是力大無窮了。
王經堂見魯青被這個女人打得既無還手之力,又無招架之功,剛想掏手槍,卻被推來的魯青撞倒在地。他剛想掙扎著起來,鳳鳴搶前一步,把王經堂拿槍的手抓住,用腳踏著他的脊背用力一拉,只聽嘎嘣一聲,王經堂的右胳膊脫了臼,痛得一動也不能動了。
兩個人躺在地上,像殺豬一樣地嚎叫。
趙大爺見兒媳和兒子把兩個傢伙收拾在地,如果不給他們治,一輩子也起不來。但是,這慘叫聲實在難聽。他到屋裡拿了兩塊小孩的尿布,往地上一扔,說:「給他們把嘴堵上,怪吵人的!」
鳳鳴先給魯青堵上了,楨英又來給王經堂堵。王經堂把左手一伸,說:「你這娘兒們,咱們前世無仇,今日無冤,你為何對我們下此毒手?你得和我們說個明白。」
「你叫王經堂,他叫魯青。對吧?」楨英厲聲說。
「啊?!你,你怎麼認識我們?」王經堂驚異地問。
「我叫孫楨英,認識吧?」
「咹?!原來是你!我真該死,真該死!」王經堂用頭碰地。
「你想死?」楨英說,「我偏不叫你死。」
楨英舉起鐵錘,在王經堂左大腿的關節上敲了一下。
王經堂大叫一聲,輾轉嚎啕。
楨英接著往他嘴裡塞上塊尿布,然後,用手一提像扔條死狗一樣,把他扔到院裡去了。鳳鳴也把魯青扔了出去。最後,給他們每人身上倒上半桶冷水。楨英念叨著說:「瞧你這德性,喝吧,喝飽了好睡覺。你姓王的官大福氣大,欺負人比喝茶還隨便。這會兒,一定管你個夠。」說完,把屋門一關,到屋裡跟老大爺和鳳鳴說話去了。老大爺心裡有數,這兩個傢伙連腿帶胳膊都脫了臼,爬都爬不動,想跑也跑不了。
王經堂和魯青,躺在院子裡,痛得死去活來,動也動不得,喊也喊不得,死又死不了。這真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一切都報。根據王經堂往日驕橫跋扈,草菅人命的罪惡來說,楨英這樣對待他,一點也不算過分。只不過他的皮肉一時不大舒服而已,實在說不上什麼報仇。
大約過了一個多鐘頭,趙鳳鳴拿著一根拳頭粗的棍棒,從屋裡出來了。王經堂抬頭看了看,心想,這回完了,每人一棒子非送命不可!可是,鳳鳴連看也沒看他們,匆匆地出了大門,走了。
天亮了,趙大爺把王經堂嘴裡的尿布拿出來,問道:
「怎麼樣,官長老爺,這一夜睡得還舒服吧?哼!」
「哎呀!你,你行好積德,把老子槍斃了吧。別叫我們活受罪了!」
趙大爺說:「咱們老百姓不像你們當官的,動不動就槍斃人。我們沒有槍。就是有槍也沒這麼大的權力。我說,你也不要著急死。等會有人來了,死活由他們做主。」
「我們兩人的手槍,不是都被你們拿去了?」
「那是準備交公的。」趙大爺說,「別胡思亂想了。」
王經堂無可奈何地躺在地上。他右膀脫臼,左腿關節又挨了一鐵錘,全身都癱瘓了。
這時候,院子裡漸漸圍滿了鄉親,像看耍猴似的瞧著癱在地上的王經堂和魯青。有的還在說著風涼話:
「把他弄死算了,省出糧食好餵驢。」
「把他們放了石炮,扔到山溝子去餵狗。」
「把他們拿去遊街,叫大夥都見識見識。」
「他們不能走路,被楨英大嫂敲打殘了。」
人群中揚起了諷刺的笑聲。
大家正說得熱鬧,有人喊道:
「鳳鳴大哥回來了,還領著解放軍呢。」
說話間,人們讓開一條路,鳳鳴和喬震山進來了。門外還有一個班,全是三連的士兵。
喬震山來到跟前一看,魯青他認識,而王經堂卻使他大吃一驚。原來,這位陳團長就是他從小沒見面的王經堂!這個混蛋!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終有今日。他仔細地端詳了一番,恨恨地踢了他一腳,說:「喂,起來,走!」
王經堂和魯青看了看喬震山,什麼話也沒說,全身哆嗦著低下了頭。
「爹,你給他們治一下吧。好叫弟弟帶他們走啊,老放在我們這不像話。」楨英從屋裡出來,和喬震山打過招呼後說。
於是,趙大爺先把魯青的胳膊治好了,爾後,又把王經堂的治好了。但是,王經堂的大腿關節不是脫臼,而是被楨英用鐵錘打成了骨折,不能行動。只好臨時扎了個擔架,把他放上,叫四個士兵抬著。魯青呢,說也奇怪,經趙大爺的按摩接臼後,很快恢復了功能。可是,兩肩腫得像兩個小西瓜。喬震山怕他跑了,用繩子把他捆起來,並派兩個士兵押著他。
一切都妥當了,喬震山告別了姐姐、鳳鳴和老大伯,上路了。
趙大爺、鳳鳴和楨英,帶著鄉親們,一直送到村外,目送著喬震山押著那兩個罪不容誅的壞蛋,向山下走去,漸漸地走遠了,行軍隊形變成了一條虛點線,爾後,消逝在山腳的拐彎處,鄉親們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