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二七

張東林 《古城春色》
王德自從那天和滿灑麗談話後,一連等了三天沒見著她。不但對她的爭取工作無法繼續進行,連李治中要求他通過滿灑麗想法對她「舅」實行面對面偵察的任務也沒辦法進行。他心急如焚,真想直接進北院去找她。又覺得,一個連長隨便到房東家去找個女人不像話。他在院裡來回溜達著,不斷地向北院瞧著,見裡面門窗緊閉,悄然無聲。連晚上燈光也沒有,仿佛裡面沒人住似的。王德不禁產生了許多猜疑:也許她病得起不來了?或者去學校沒回來?莫非她轉移了陣地——跑了?北平地方這麼大,她若真的找個地方藏起來,可就不好找了。王德回想起那天,在這亭子裡和她談話的情形。他記得當時他只不過是借題發揮,以啟發她儘早覺悟,感謝解放軍的救命之恩,從而坦白交待,投降自首。但是沒有想到,要把一個舊社會意識極為濃厚、政治上墮落的人爭取過來,如此不易! 王德又想,假設當時借《安娜·卡列尼娜》的故事,來一個單刀直入,直接把她的不幸遭遇說出來,指出她目前處境的危險,然後,以參軍為名請她到軍隊里躲起來。告訴她參軍後,只要她真心實意地為人民立功贖罪,大家一定歡迎她。並且,從此她和他永遠在一起,再不分離了。這樣也許會成功的。但是,現在已經晚了,八成逃之夭夭了。王德辦事一向精細幹練而這次卻疏忽了。沒想到一時的疏忽卻把她送進了地獄,現在這個院裡已是狐死狼逃穴已空了。王德垂頭自思,七猜八想,正想得出神,團部通訊員二寶進來了。他報告說作戰股楊股長請他立即去團部。 王德二話沒說來到團司令部,見作戰股楊股長正在打電話。他見王德進來了,邊笑著向他點頭,邊用手指一指辦公桌前的椅子,請他坐下。 「咹?叫他下午就來嗎?……」楊股長對著耳機子說,「叫李政委告訴他,是……好……那個老頭和女人什麼時候到我們這裡來?……好……再見。」 楊股長放下電話,對王德說:「來,夥計,團長到師部開會去了,臨走時叫我請你來談談情況。怎麼樣,你那個未婚妻有沒有爭取的可能?」 「別開玩笑了,啥未婚妻喲……」王德一本正經地說,「自從前天我和她談過以後,一連三天沒見她的面。誰知她搞什麼鬼名堂。」 「說不定又到太平莊去了吧?」 「不會的,她去找死啊?恐怕她這一輩子也不敢再去了。」 「你怎麼和她談的?」 王德把和滿灑麗見面的時間地點,談話內容以及當時她的表現,詳細地說了一遍。 「壞了!」楊股長插話說,「你這麼一說,等於告訴她,她的秘密你全都知道了。她還能再上鉤啊?這傢伙精得很,肯定跑了。」 「那我就直接去找她舅,向他要人……」 「不好,不好!」楊股長趕緊說,「老王同志,你平時挺聰明,怎麼這陣又糊塗了。你一去找他,那就等於打草驚蛇。現在看,你們這個房東和特務團似乎是一個整體。你要是驚動了你們那個男房東,必然會觸動那個特務團,說不定還會給李政委那裡的工作增加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告訴你吧,師部正準備在特務團做點文章,叫他們自投羅網。然後,城裡的就不攻自破了。不過,你這未婚妻嘛,保證得吹。」說著,楊股長笑了。 「現在談不上吹不吹了。」王德說,「我太急於求成了。我滿以為一點破她,她就會自首投誠。沒想到這傢伙不識抬舉,結果欲速則不達,反而把事情搞複雜了。」 「算了。」楊股長安慰他說,「後悔也沒用。我們等著看李政委那裡有什麼變化吧。不過,你這次能經得起糖衣炮彈的襲擊,說明你這個共產黨員是經得起考驗的。」 「沒關係。」王德說,「只要這個傢伙還在北平,我早晚會找到她。上次也是三天沒見面,後來她主動找來了。這次一找到她,我就把她的事情全都給她亮開,甚至連她的手槍也拿給她看,叫她無可抵賴,逼著叫她舉手投降。你瞧著吧,非完成李政委給我的任務不可!」 「你這不是等於逮捕她嗎?」 「你說對了。」 「你先別忙,同志。這事得請示團長再做決定。要想得周到些細緻些。」 「行,我等你的消息。噢,對啦,剛才你打電話,說有一個老頭和一個女人要到我們這兒來,是誰?」 「對,你不說我還忘了呢。」楊股長說,「這又是一個離奇的事。特務團一營營副王兆祥,這人自從和平整編以來,表現很反動。據說,因為他的老婆是被我們部隊弄死的,他父親是在西直門外被我們打死的。你說怪吧,他父親和他老婆都活著,而且當初還是我們救活了的。現在,他們已經找到我們師部了,說要找他兒子王兆祥,一塊兒感謝我們。這下好啦,只要他們對我們的感謝是真誠的,就一定會向我們提供不少情況。師部已經打電話給李政委了,叫他親自跟王兆祥說。王兆祥下午就來,等著瞧吧,夥計,好戲還在後面呢。」 說話間,二寶進來報告說:「楊股長,師部派人送來兩個人,說要見你。」 「好,叫他們到西廂屋裡坐吧。」 「是!」 二寶出去後,楊股長和王德又談了些關於和平談判的情況,然後,他說:「走吧,咱們一塊兒和他們談談去。」 楊股長、王德來到西廂房,見裡面坐著一男一女。男的六十歲上下,大高個兒,身穿長袍馬褂,留著兩撇濃密的花白鬍子。腰板挺得溜直,身體挺結實,說不定這老頭還是個行伍出身。女的有三十歲上下,蓬鬆的捲髮披到肩上,那被胭脂粉腐蝕過的臉皮白而發青。身穿陳舊的黑色棉旗袍,肩上披一條灰色風雪大圍巾,腳穿一雙黑色高腰白底棉靴子。一看便知,過去她曾是個不大正派的女人,現在已經窮愁潦倒了。 兩人見楊股長和王德進來了,急忙起身鞠躬,同時說:「長官好!」 「請坐,請坐,別客氣。」楊股長把手一伸說,「你們二位是昨天到的吧?」 「是,」那老頭欠身說,「我是來找我兒子的。這是我兒媳。」老頭指了指那女人,「我們原先不知道我兒子在太平莊,要早知道也就不到城裡來給官長……啊,給首長們添麻煩了。」 「來這裡好嘛,老大爺,把你兒子叫到這裡見見面,不是更方便?」楊股長說。 「是啊,在師部聽說了。幸虧沒去,要是去了還真麻煩呢。」 「為什麼?」王德問。 「聽說顧禿子在那裡當營長,我兒子給他當營副。我和兒媳要是去了,他還不要了我們爺兒倆的命?因為北平解放前夕,他和王經堂、魯青打了敗仗,深更半夜跑到我家。那時,我在城裡看我兒子。這些畜生把我兒媳婦給掐昏了,還把我家搶了個亂七八糟。他們走了不久,解放軍去了,才把我兒媳婦給救活了。我呢,看看城裡很亂,就想回家。誰知道,王經堂的隨從副官魯青把我送到西直門外,離解放軍前哨不遠,這個兔崽子就從背後給了我一槍。我當時什麼也不知道了。等我醒來時,好多解放軍圍著叫老大爺。當時我心裡啊,不知怎麼感激才好!百聞不如一見,人人說解放軍好,真是話不虛傳。」 「老大爺,你剛才說的王經堂和魯青,這兩人現在在哪裡?」王德問。 「聽說,你們進城前,他倆和國民黨一些軍官坐飛機到南京去了。這事兒,等我兒子來了,就知道了。」 「老大爺,」楊股長說,「聽說你兒子和顧禿子關係很好,他能說嗎?」 「怎麼不能說?」老頭子有點動怒了,「他媽的顧禿子,把他媳婦掐了個半死;魯青開槍打他父親。他還和他們好?王八蛋!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他不說?他不說我就揍他!」 「顧禿子原來是幹什麼的?」楊股長問。 「這小子從小沒幹好事兒。抗戰前當過土匪,在北平還當過警察殺過進步人士,鎮壓過學生運動;抗戰期間投靠日本鬼子當漢奸,幫著日本鬼子殺害了多少中國人啊!這個畜生,抗戰勝利又當了國民黨的憲兵隊長。後來,給王經堂當督戰隊的連長。哼!這個狗娘養的,死了也得進狗肚子棺材。」 「您老人家今年多大歲數了?」王德聽老頭子說話挺直爽,笑了笑問。 「我?」老頭子用手指了指自己,說:「我今年七十整,不多不少。不瞞您說,長官,我是吃皇糧當官兵,打了一輩子仗。當過義和團,當過滿清兵,當過吳佩孚的兵,參加過直奉戰爭。後來換了中華民國,開始我覺得挺新鮮,心想這回中國人該揚眉吐氣了,後來,我看那架勢也不怎麼樣,我就回家當老百姓,做做小買賣,混個吃穿。我這一輩子算是看透了。當兵,當兵,當到最後渾身都是冰,冰透心了!哪一輩皇帝不是這樣,開始挺好,後來越來越糟。當大官的是老爺、上等人;當兵的是奴隸、下等人。官大一級壓死人。上面每天吃喝玩樂,貪贓枉法,欺壓良民,下面當兵的卻整日吃苦賣命,連當官的一條狗都不如。他們喝兵血,刮地皮,吃飽了,長肥了,幹什麼?爭權奪利,互相殘殺。他們為金錢可以背信棄義,為功利可以出賣朋友,昧盡天良還自鳴得意。最後死的死,亡的亡,洋鬼子再一插手,一塊兒完蛋。滿清出了個慈禧、李鴻章,中華民國出了個袁世凱、蔣介石,這就算把個中國糟蹋完了。他媽的,我們這些小兵百姓有什麼法子?最後,還不得跟著他們倒霉?想過個太平日子都不行!……」 老頭說得正高興,那個女人輕輕地碰了他一下,說:「爹,瞧你,淨說這些……」 「噢!對了,」老頭笑了笑,說,「您別見怪,長官,我這人是直性脾氣,心裡有什麼說什麼。」 「說吧,老大爺。」楊股長說,「你說得很好。舊社會就是這樣黑暗嘛,所以共產黨毛主席才領導大家起來革舊社會的命,打倒蔣介石建立新中國。如果我們將來也和他們那樣,就會有人起來革我們的命。」 「對,」老頭子說,「您說得對,長官。看樣子你們這隊伍和歷代的軍隊都不一樣,上下一致,官兵平等,軍民一家,紀律嚴明,真正是仁義之師,這號隊伍還有不打勝仗的!中國今後在你們的治理下,一定有希望。」老頭子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那鉛色的天空,自言自語地說:「唉!可惜我老了,恐怕看不到中國強盛繁榮的日子了。」 「能看見,老大爺,您能活一百歲。」王德說。 老頭子高興了,捋著鬍子笑了,「托你們的福吧!」 門開了,二寶悄悄地走了進來,一聲不響地站在門旁。 「有事嗎?二寶。」楊股長扭頭問道。 「開飯了,是不是領他們去吃飯?」二寶答道。 「好吧,」楊股長起立說,「老大爺,你們先去吃飯。下午,你兒子來了,咱們再談。行吧?」 「中!」老頭答應著,和兒媳婦跟著二寶走了。 下午,王兆祥果然來了。 這天上午,李治中接到師部電話之後,立即派小趙去叫喬震山把王兆祥領來。王兆祥跟著喬震山來到李治中屋裡時,心裡七上八下的老在瞎嘀咕:是不是用藥酒毒三連長的事他知道了,要軍法從事?他看看喬震山平靜地坐在那裡一聲不吭;瞧瞧李治中喜眉笑眼地毫無責備之意;又向屋裡看了一周別無他人。他這驚慌失色的表情,早被李治中看破了。他說:「坐下吧,我告訴你個好消息。你父親和你老婆在城裡找你呢!」 「啊!」王兆祥呼的一下站起來,打了個寒戰說,「您在開玩笑吧?政委先……生,我可沒做……什麼壞事……」 他認為李治中要送他去見鬼——槍斃他。 李治中把手一伸說:「你先坐下,這是真的。」李治中說著拿起電話,要了師部總機,找到王兆祥的父親,然後把電話耳機遞給王兆祥說,「你父親和你說話。」 「咹,你是誰?」王兆祥接過送話機說。 「你他媽的巴子,連你爹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王八蛋!」 「是,爹你好!」王兆祥喉嚨有點發哽了。 「我好,你不好!他媽的!你媳婦和你講話。」 「兆祥……」耳機子裡傳出了女人的抽泣聲,「你這沒良心的!可把我們坑苦了呀!……」 「怎麼回事呀?」 「你快來吧,電話上不好講。我們在師部,師長親自接見我們。人家待我們可好啦。你來吧,我們等著你。」王兆祥的太太把電話掛上了。 王兆祥全身都軟了,脊梁骨上直冒冷汗。他懵里懵懂地想,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們怎麼死了又活了?還在解放軍那裡打電話。是在做夢還是怎麼的?他坐下後用懷疑的目光瞧著李治中。 「怎麼,你還不信?」李治中說。 「信是信,政委先生,就是不清楚他們怎麼死了又活了。」 「這個問題你見了他們就能弄清楚。在這裡,你是搞不清的,而且傳出去,你還有生命危險。」 「好,我現在就去。」 「別忙,」李治中說,「顧營長問你去北平幹什麼,你怎麼說?」 「我說我去看我父親和太太。」 李治中說:「如果這樣說,那麼你到不了北平,就會有人暗殺了你。因為你父親和你太太的死,據說與顧禿子有關。現在活了,是當初我們把他們救活的。」 「是——這——樣?」王兆祥驚訝地說。 「你北平有親戚沒有?」 「有,我岳父岳母都在。對,我說我岳母死了,我去弔喪!行吧?」 「可以。」李治中笑了笑說,「回去吃過午飯就出發。見了你父親給我來個電話,免得我掛念。」 李治中最後這句話,使王兆祥感動得差點沒哭了。他淚水包著眼珠,立正挺胸,用激動的目光瞧著李治中,好久才說:「是!」他認認真真地敬禮後,轉身和喬震山走了。 吃午飯時,王兆祥不斷地用仇恨的眼光瞟著顧貞熊。郝平和喬震山惟恐王兆祥沉不住氣,暴露了真相,不斷用別的話纏著顧貞熊,使他不注意王兆祥的表情。 「喂,老弟,政委先生請你們二位去,有何吩咐?」顧貞熊終於問道。 「沒有別的事,」王兆祥說,「政委先生問我和喬副營長,清明節那天晚上,是誰把一連長灌醉的。我說是我,可喬副營長硬說是他。政委先生當著我的面,把喬副營長批評了一頓。你說是吧?喬副營長。」 喬震山心裡正捏著一把汗,聽王兆祥回答得如此完滿,不禁點了點頭。心想,這個傢伙涉及他的切身利益,他也會轉變。這謊撒得多圓! 喬震山接著說:「政委還說,從城裡打來個電話,說王營副的岳母死了。他岳父叫他回去看看。政委當面准了他的假。吃過飯就叫他走。」 「哎呀!老弟,你怎麼不早說?真不幸啊!去吧,去吧,早去早回。也替兄弟我燒上些紙錢,祝她老人家早登西天。」 就這麼著,王兆祥放下飯碗就走了。 晚上,顧貞熊來到王經堂屋裡。他正和劉誼輝、魯青在商議什麼事。 「報告!」顧貞熊敬禮後,立正站著。 「你來幹什麼?」王經堂問。 「王營副的岳母死了。他今天下午去城裡了。」 「誰叫他去的?」 「李先生。」 「你怎麼才來報告?」 「我以為你們知道了。又是政委先生批准的……」 「放屁!」王經堂把桌子一拍,罵道,「難道,你不知道明天,最遲後天,我們就要行動?你這個混蛋,為什麼放他走?而且現在才來報告,嗯?」 「他說明天就回來了。」 「回來個屁!你知道吧?滿小姐把小朱槍斃了,回去後就自殺了,還把機器、密本也全部毀滅了,這說明了什麼?畏罪自殺!你今天又把這個知情人物放走了。他明知這幾天我們要行動,為什麼還要走?藉故逃跑!又是姓李的叫他走的,這說明姓李的已經掌握了情況。我們已經大禍臨頭了,你懂嗎?」 王經堂發了瘋似的在地上轉了一圈,回過身來剛要去抓顧貞熊,劉誼輝上前一把按住王經堂的手,說:「老兄,何必呢。有些事情也許是偶合,不一定符合我們的推測。來,來,坐下,都坐下,我們四個人再把情況研究研究。」 今天,王經堂、劉誼輝、魯青正在開緊急會議。顧貞熊突然闖了進來,又報告了這麼個使他們傷腦筋的情況。這就給王經堂困難之中又增加了一層困難。所以,他對著顧貞熊大發雷霆。要不是劉誼輝勸阻,王經堂就會氣極發瘋,忘卻一切,不把顧貞熊槍斃也能把他揍個半死。王經堂冷靜下來後,就和劉誼輝、魯青、顧貞熊圍著桌子坐下了。桌子中央放著一盞煤油燈,玻璃罩子放射著顫抖的光影,在四張兇狠、驚慌的面孔上閃動著。他們繼續開會了。 「剛才說到哪裡了?」王經堂喘了口粗氣說。 「是行動時間問題。」劉誼輝說,「根據顧少校說的這情況,時間必須提前。因為王兆祥去城裡,很可能不是為了他岳母的死。通過共軍系統把王兆祥弄走,事出怪異,必有詭謀。鄙人意見,行動時間最好提前到今晚,至遲明天晚上十二點,不能再遲了。我們一定要給共軍一個措手不及。」 「嗯,你們二位的意見呢?」王經堂看了看魯青和顧貞熊。 「堅決服從命令!」顧貞熊站起挺胸答道。 「行動時間嘛,鄙人贊成劉少校的高見。今天已經來不及了。」魯青已經換上了軍裝,小鬍子剃了,顯得年輕了,完全變了樣,儼然像個中年軍人。他討好地笑了笑說,「我覺得有個情況值得重新考慮。據說小朱頭上的傷口,進口小出口大,不像是勃朗寧手槍打的。再說,滿小姐那隻勃朗寧手槍也不見了啊。恐怕滿小姐的死不是畏罪自殺吧?」 「這個就不要研究了。反正兩個都死了,去他媽的,算啦!」王經堂說,「明天晚上十二點開始,各營自己選擇集合地點。我和劉少將、魯青帶特務連準時到王爺墳和一營會合。行動方法還是以夜間緊急集合為名。總的方向是小五台山區。那裡沒有共軍了,現在的共軍都在圍攻大城市和準備渡江,老共區都空了。我們現在去打游擊是暢行無阻的,比在這裡活活地悶死好。到時候,以連為單位悄悄地把隊伍拉出去。」 「集合以前先把共軍整編人員幹掉!」顧貞熊說。 「不,」王經堂說,「不到萬不得已時,不這樣干。等他們睡熟了,我們就悄悄地溜走。等他們醒來發覺時,我們早就拉出包圍圈了。他們要追連個方向都摸不著。大家記著,這是關鍵。誰要是搞不好被發覺了,誰就有被消滅的危險,誰要是安全地逃了出去,誰就是勝利。明天還有一天的時間,大家要做好一切準備。還有,誰要是走漏了消息,就地槍決!完了。」 「對,一槍不打,用刺刀把他們捅死,免得暴露。」顧貞熊又補充了一句。 一句話提醒了劉誼輝。他恨透了李治中。自從整編以來,他所有的計劃都被李治中及時識破並擊敗了。他曾幾次想殺李治中,一直找不到機會,再說也確實沒有這個膽量。這次,反正一不做二不休,如果有機會,他一定要把李治中殺掉以泄心頭之恨!只要把他殺掉,共軍就失去指揮中心,他們就可以暢行無阻地突圍出去。那時,王經堂就得佩服他劉誼輝是個智勇雙全的幹將了。他想伺機下手。 「諸位,」王經堂起立,嚴肅而戰慄地說,「讓我們最後為黨國效忠吧!」 「我們至死效忠黨國!」四個人一齊起立宣誓。 「口令呢?」顧貞熊問。 「順風!」劉誼輝說,「為了便於保密,上次規定的口令作廢!」 午夜十二點大家分頭走了。 這天夜裡,魯青回到了特務連。劉誼輝到一營一連帶上他那兩個隨從,從二營跑到三營,天快亮時,才回到宿舍睡了。 魯青自從把滿灑麗埋掉以後,才換上軍裝到特務連的。名義上是奉陳團長之命到特務連幫助工作,實際為了暴動來監視這個連隊的。這件事引起連長徐占奎的懷疑和全連士兵的注意。徐占奎本想去告訴三連長李貴堂,想來想去還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要看看這位魯上尉突然到來,究竟要幹些什麼?因此,除去隨時注意以外,啥話也不說。 早晨,部隊正在出早操,口令聲此起彼落。一輛吉普車從北平方向馳來,進了村莊,在李治中的宿舍門前停下了。車門開後,出來三個人,進了李治中的宿舍。 李治中洗完臉正在院子裡散步,見進來的人一個是團部的作戰股長,一個是師部的偵察參謀,第三個是友鄰部隊張營長。 作戰股楊股長向政委呈上兩份文件,爾後介紹說:「這是張營長。他的部隊就在西面住,特來和你聯繫的。」 「好,我們已經認識了,屋裡坐吧。」李治中和來人一一握手。 進至屋裡,李治中讓他們坐下,並叫小趙招待煙茶。自己坐在椅子上看文件。 這文件,一份是個命令。上面寫道: 茲調特務團團長陳一民,副團長劉誼輝,一營長顧貞熊來師部集訓班學習。學習時間三個月。望接令後三日內,到師部作訓科報到。此令。 第二份是個絕密文件。上面寫著王兆祥的全部口供。他把陳一民、劉誼輝、顧貞熊、魯青、滿灑麗和朱明禮等人的政治背景,真實姓名,所作所為,從頭至尾一滴不漏地全部揭露了。尤其揭發了王經堂等將在這兩三天內搞暴動的詳細計劃。如何暴動、集合地點、行動方向全部都談了,只是行動時間他沒說。因為前天晚上王經堂召集顧貞熊和他開秘密會議,把行動的大致想法都規定好了,具體時間沒定。所以,王兆祥不知道。文件的後面,師長對李治中應該注意的事項,以及友鄰部隊的配合行動,都做了詳細的指示。 李治中看完文件,不禁默默點頭。心想,太平莊周圍幾十里已撒下天羅地網,你王經堂插翅難飛了。然後他把第二份文件裝到文件包里,第一份放在桌上。他面色平靜地說:「你們辛苦了,還沒吃早飯吧?在這兒吃了早飯再走吧。」 「不,」楊股長答道,「師長說回去吃早飯,在這裡停留的時間要儘量短。您對張營長還有什麼指示?」 「沒什麼指示了,一切都按師長的指示辦。張營長今晚七點鐘到王爺墳西面等我。你們的部隊六點半出發,隱蔽進入埋伏地點。如果下半夜五點以後還不見動靜,部隊就立即撤回原地。就這樣吧。」 楊股長、偵察參謀和張營長敬禮後,轉身出去了。不一會兒,就聽見汽車馳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