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二六

張東林 《古城春色》
魯青太太攙扶著滿灑麗回到臥室,伺候她睡下,給她蓋好被子,然後悄悄地關上門走了。 滿灑麗昏沉沉地睡了一會兒,很快就醒了。她想到的第一個問題就是王德的談話內容。她反覆玩味著他的每一句話。裡面的含意多麼令人心驚啊!很明顯,在太平莊的那個不幸遭遇,那個使她提心弔膽、丟不開放不下的經歷,他完全知道了。說不定開槍打死朱明禮,把她從死亡中救出來的就是他呢。既然他能在她生死攸關的時刻,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那裡,那麼平時她的一舉一動,必然都在他的窺視之中了。 滿灑麗驚慌又慚愧。驚慌的是,她的身份既已暴露,那麼,不久就會被捕、坐牢、殺頭!慚愧的是,她覺得辜負了王德對她的一番純真的愛情。想當年,她和王德在偽滿國高讀書時,兩人情投意合,赤心相愛。王德的父親極力反對,並把王德狠狠地罵了一頓。因為王德父親是煤礦工人,她父親是當鋪經理。兩家貧富懸殊,門不當戶不對。但是,王德並沒有因此而動搖,並和她背著家庭定了終身之約。一九四四年滿灑麗考入了奉天大學,王德因家庭經濟困難,沒能考學,在家準備謀事就業。兩人離別時是在撫順車站。他們相對默默不語,那種難分難捨的心情是無法用言語來表達的。記得王德當時只說了這麼一句:「麗英——希望你早日學成歸來。我等著你。」滿灑麗當時的回答是:「你放心,海枯石爛我心不變。」誰知道,滿灑麗從奉天到了北平之後,就和美國顧問團打上了交道。爾後,在燕京大學又結交了一些美國留學生。經常跳舞、赴宴,和美國大兵坐汽車兜風,成了吉普女郎,繼而又墮落為美蔣間諜。終於和王德分道揚鑣,由情人變成了仇敵。可是,即便如此,王德仍不忘舊情。當她生命危急之際,他毅然決然地救了她。就是今天上午,當她昏厥時,他還那樣關懷體貼,攙扶著一直送她到月圓門,絲毫沒有嫌棄她的表現。這一切更使她無地自容。 怎麼辦呢?參軍,自首,投降,以報答王德的深情厚意?不行啊!退一萬步說,即便王德饒恕她,僥倖參了軍,一旦身份暴露,連王德也得受牽累。而且,王經堂,尤其是劉誼輝,仍會想方設法殺了她。他們是絕對饒不了她的。跟著王經堂幹下去,要坐牢、殺頭。參軍、自首,王經堂、劉誼輝又饒不了她。她該怎麼辦呢?滿灑麗掙扎在死亡線上。她絞盡腦汁想衝過目前這可怕的死地。她忽然又想,走,按既定道路走下去,將來到美國去,離開這個古老落後的國家。我就可以成為蓋世聞名的英雄,政界的明星。對,決定了,就這麼幹下去……可是,那是將來呀!目前能去得了嗎?汽車、火車、飛機、輪船全都斷了。插翅難飛啊!去美國,跟王經堂幹下去,參軍自首,全都行不通。三條路合起來構成一句話「死路一條」!她覺得現實對她太嚴酷了。她絕望了。她哭了。哭得天昏地暗。哭得死去活來。哭完了,她懶洋洋地起床了。這一天,她一直在房裡。坐下,起來,哭一陣想一陣,喝一陣酒,吸一陣煙,幾乎沒有停過,午飯也沒吃。後來,她喝醉了,疲倦了,躺到椅子上睡著了。 她在悠然縹緲之中,來到一處人聲鼎沸的所在。它像是火車站,又像是才散了場的電影院,人群擠擠擁擁。滿灑麗覺得被人推著向人群擠去。忽然,寒風凜冽,浮雲飄過,人群消逝,閃現在眼前的是一架雙發動機的大型客機,停在機場的停機坪上。滿灑麗抬頭向機艙門看去,忽見機艙門外,登機梯的平台上站著一個美國兵,正在向她招手。滿灑麗高興極啦!美國大兵們還沒有忘記她,派專機來接她了。她激動得熱淚盈眶。她使盡平生之力,急奔狂跑。突然,她腳底生雲,騰空而起,一頭鑽進了機艙。看見那些美國大兵中有白人也有黑人,青面、藍臉、黃髮、白棕膚色、絡腮鬍髭,活像魑魅魍魎。管他是些什麼東西,管他髒丑齷齪,她都不嫌棄。她和他們握手,擁抱,甚至親吻。因為,她要出國了!要到美國去了!要成為美國女郎了!朝思暮想的夙願可以實現了。 飛機飄然起飛了,上面是白雲藍天,下面是浩瀚碧海,滿灑麗的心啊,美不可言樂不可支。正在她手舞足蹈、心花怒放之際,這飛機的兩個發動機忽然停轉了。機身急劇下沉,艙內一陣混亂!大兵們為了爭奪救生工具,揮動著匕首,你爭我奪,血濺機艙。滿灑麗回頭一看,碧海巨浪就在腳下,眼看就要葬身於大海,不禁驚叫一聲!醒了,嚇出渾身大汗,原來是一場噩夢。 滿灑麗驚魂稍定,向室內掃視了一周,不禁悽然長嘆,繼而吟道:「處世若大夢,徒勞忙終生。酒醉臥前楹,覺來庭已傾!」真的名副其實啊! 正在這時,聽到有人輕輕敲門。 「誰?」她問。急忙掏手槍,但是手槍沒有了。八成落到王德手裡了。 「我,小姐,午飯沒吃,晚飯該吃點了吧?」這是魯青太太的聲音。 「不吃了,謝謝。」 魯青太太再沒吭聲,踮著腳尖走了。 黃昏,屋裡漸暗,滿灑麗打開燈,鎖上門,翻箱倒櫃,把所有要用的東西全取出來,堆放在床上。然後,她坐到梳妝檯前,開始打扮自己。她把頭髮用最漂亮的髮帶紮起來,臉上塗上脂粉,仔細地描了眉,塗了口紅,把戒指項鍊全都戴上,爾後,把最時髦的衣服穿上。總之,她把過去和美國人跳舞、赴宴的裝飾全穿戴上了。打扮妥了,她站到穿衣鏡前,翻來轉去地對著鏡子照了又照。對著鏡子看自己,滿灑麗覺得很滿意。她希望在人們的記憶中,自己永遠這樣標緻、漂亮、美麗、俊俏。 她轉身拉開抽屜,取出密本,擦火燒了。又將收發報機分解開,把零件拆下來,小件丟到廁所里,用水衝掉,大件砸碎,敲爛,丟到抽屜里。耳機子和電鍵呢?去他媽的!反正一樣,通通砸碎。最後,她查看了屋內每一件東西,再沒有值得她消滅的對象了。她滿意了。她憤憤地想:叫你王經堂、劉誼輝爭權奪利去吧,誰也撈不到,同歸於盡吧! 時鐘敲過八點,她取出一個小瓶,向外倒著藥片,一粒,兩粒,三粒……一直數到四十粒。夠了,用手掂了掂放到口裡,再用水送下去。上床睡了。 第二天早晨,快九點了,滿灑麗還沒起床。魯青的胖太太來請滿小姐吃早飯。她敲門,裡面沒人答應;再敲,還是悄然無聲;急忙開門,門鎖了。胖太太跑去叫魯青,「快去看看吧,老頭子,滿小姐怎麼啦?敲了半天門,也不吭聲。」 魯青踮著小跑步,來到滿灑麗後窗敲了一陣,照樣沒人答應。他覺得不妙!趕緊去找了一把刀子,撬開後窗一塊玻璃,伸手拔開插銷,推開窗戶,跳了進去。他戰戰兢兢地來到床前,伸手一摸,呀!魯青的手像觸了電似的縮了回來。滿灑麗已經梆硬冰涼了!他兩眼直勾勾的,瞧著滿灑麗蒼白如紙的臉,一步一步地向後退,退到門口,開開門,一溜風地跑了。 胖太太緊跟慢跟,來到後院屋裡,問道:「幹嗎跑啊,她怎麼啦?」 「她……她……她服毒自……自殺了!」 「啊?!昨天還好好的,幹嗎自殺啊?」 「嗐!你……你小聲點。」魯青說,「千萬別聲張。今晚找人,把她弄出去埋掉算了。要是被外院的人知道,咱們就……就全完了!」 「要是被陳先生知道了,該怎麼辦啊?」 「不要緊,我去和他說。我先去告訴劉先生的兩位隨從。晚上,我們一塊干,把她偷偷地弄出去,給他個神不知鬼不覺。」 「要是前院那個姓王的問哪?是不是就說她得急病死了?」 「你這娘兒們,真她媽笨。你說她得急病死了,人家能信?非到屋裡驗屍搜查不可,那不就露了馬腳?就這麼辦。聽我的沒錯。關鍵只在今天,明天就不怕了。要是那個姓王的問,你就說,她回東北探家去了。這事辦完了,我也不能在這兒久待。我得到陳先生那裡去,省得惹麻煩。至於你,什麼也不知道,懂吧?你要是沉不住氣,胡說八道,我就先殺了你,然後去坐牢。」 「哎呀!我的天啊!」胖太太嚇哭了,「我跟你算是倒了血霉了!」 「別哭!老老實實給我待著!我這就走,去找人。你放心,沒事兒。」魯青說完,剛想從後門溜出去,忽然想起應該檢查一下現場,將來好有個交代。也許還能發點洋財。於是,他又回到了滿灑麗的屋裡,從屍體到屋裡的每一個箱櫃都搜了一遍,好拿的都取出來用包袱包好,連死者身上的戒指、項鍊,小巧玲瓏的金殼手錶也摘了下來,用手巾包好塞進了衣袋,最後,在滿灑麗的抽屜里、手提包里又搜出幾千元的美金和鈔票。魯青果然發財了。最後,他檢查了一下室內設備。電台被毀了,密碼燒掉了,手槍也不見了,一個空安眠藥瓶放在桌子上,其他別無可疑之處。於是,他把後窗上的玻璃安裝好,照原樣關上,出來把門鎖了。然後,把大包衣物、布匹等交給他那婆娘,這才悄悄地溜出了後門,向長安街走去。 魯青想到石碑胡同六十三號,找劉誼輝那兩個隨從幫忙,今晚把滿灑麗的屍體悄悄地弄出去埋了。 魯青平時不大敢出門,生怕被熟人碰著,暴露了自己。尤其上次被小李盯梢後,每逢出門更加提心弔膽。可是,今天他非出去不可了。因為滿灑麗的屍體在那裡躺著,像是在他心裡壓上一塊鉛,不把她趕快處理了,他就喘不上氣來。 他出了胡同,趕緊上了電車。剛一坐下,有人在身旁抓住了他的胳膊。魯青嚇了一跳,扭頭一看,原來正是劉誼輝的隨從,身穿皮夾克留著學士頭,腳上皮鞋擦得鋥亮。 「原來是你,幹嗎?」 「到劉先生那裡走了一趟。」那個隨從向車裡的乘客瞧了瞧,低聲地說,「到家裡玩吧,有『好吃的招待』你。」 魯青會意地點了點頭,沒吭聲。 半個鐘頭以後,兩人來到王經堂的公館裡,進了東廂房,把門一關,兩個隨從加魯青,圍著桌子坐下了。 「有什麼好吃的?說吧。」魯青先開口了。 「你知道吧,前天滿小姐到太平莊去,往回走的路上,劉先生派朱明禮送她,不知為什麼,滿小姐把他給斃了。」 「咹!槍斃了?!」魯青既心驚又奇怪,心想:「這是怎麼回事?」 「嗯,死得可慘呢。」隨從接著說,「也不知用什麼槍打的,子彈進口很小,可出口有碗口那麼大個窟窿。」 魯青聽他這話不禁心裡琢磨開了。滿小姐用的是勃朗寧手槍,彈丸小,絕不會出現這種效果。這像是大口徑槍打的。可是,她為什麼回來後又自殺了呢?……想到這兒,忽然被對方的話把思路打斷了。 「劉先生和陳先生對此非常惱火。劉先生告訴我,回來後叫你監視姓滿的。如果她真的參加了解放軍,就設法把她收拾了,以除後患!這就要看你的了。」最後這話充滿了威脅的口吻。 「不用費心了。」魯青冷笑了一聲說,「滿小姐昨晚上服毒自殺了。」 「啊!」兩個隨從同時驚叫了一聲,「她也死了?」 「死了。」魯青說,「我想請你們二位幫個忙。今晚,偷偷地把她弄出去埋了。千萬不能聲張出去,要是被我們前院的解放軍知道了,就麻煩了。」 「你就這麼把她埋了?」 「不埋了留著她幹啥?」 「你好大的膽子!」隨從說,「她是陳先生的報務員。而且,她槍斃了劉先生的人,畏罪自殺。你不報告他們,就私自埋了,你的腦袋還要不要?哼!誰知她是怎麼死的,埋了你能說得明白?」 魯青聽他這麼一說,傻了!他用手拍拍腦門兒,自言自語地說:「對,我應該馬上去報告他們,聽候他們的安排。應該馬上就去,一刻也不能等。」他嘴裡念叨著,身子早已站了起來,轉身向外走去。 天快中午,魯青來到太平莊,他邁著輕溜溜的步伐,鑽進了王經堂的宿舍。他一進院子,便聽到屋裡傳出激烈的談話聲: 「……你糊塗,你幹嗎叫小朱去送她?活該!」 「這……未免太護短了吧,陳先生。小朱去送她,完全是好意,怕她一個女人,路上不安全。誰知她竟能把他槍斃了!」 「一定是小朱在路上對她不老實。她為了自衛才迫不得已……這不能完全責怪滿小姐。」 「殺了人是要償命的,先生!」 「償什麼命?狗命,貓命,一文錢都不值!」說到這裡,聽到王經堂把桌子拍得砰砰亂響。 「你冷靜點不好嗎?這件事共軍已經知道了。滿小姐完全暴露了自己。這是有礙大局的問題。你不是在姓李的跟前說不認識死者嗎?你我又這樣大吵大鬧,被共軍知道了,就等於我們兩人不打自招了。」 「報告!」魯青聽了多時,才在門外喊了一聲。 「進來!」 魯青拉開風門,提心弔膽地走了進去。然後,小心翼翼地脫帽鞠躬。 王經堂見魯青突然來了,不禁心裡一驚,急忙問:「你來幹什麼?滿小姐怎樣了?」 「報告陳先生,我就是為滿小姐的事來的。」 「她怎麼啦?快說!」王經堂那凶光閃閃的眼直盯著魯青。 「她……她昨天夜裡服毒自……自殺——死了!」 「咹?死了?他媽的真是禍不單行!」王經堂驚慌失措地就地轉了一圈。 「機器和文件呢?」 「毀的毀了,燒的燒了!」魯青說到這裡,面色蒼白,全身戰慄。 「他媽的!」王經堂隨著罵聲,狠狠地揍了魯青一記耳光,「你這廢物!要你在城裡和她住在一塊,為了什麼?睡大覺,吃乾飯?……」說著王經堂抽出了手槍,想槍斃魯青。 劉誼輝開始聽說滿灑麗自殺了,正在幸災樂禍地冷笑,後來聽說機器毀了,文件燒了,不免遺憾。他正在思考將來怎麼和南京聯繫的問題,忽見王經堂掏出了手槍要槍斃魯青。他趕緊上前攔著說:「我說老兄,你不要命了?槍一響,那位共軍的政委來問你,你怎麼說?你呀,算了吧,還是想點正經的吧。」 王經堂這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泄氣地說:「唉,怎麼辦啊老弟,危在旦夕了——!」 劉誼輝對魯青說:「你馬上回去。今晚我派車到城裡。你和我那兩個隨從把滿小姐的屍體拉到西郊找個荒地埋了。然後,到這裡,不,到……王爺墳松林里找我們。」 「到王爺墳幹什麼?」王經堂問。 劉誼輝俯到王經堂耳朵邊嘰咕了半天,然後才直起身來,兩手一攤說:「否則怎麼辦,難道真的束手待斃?」 王經堂點點頭。劉誼輝這才對著魯青一揮手說:「去吧!」 「是!」魯青急忙一躬到底轉身走了。 王經堂和劉誼輝誰也不說話,一個坐著想心事,一個在地上溜達著考慮問題,室內一片沉寂,只有輕微的腳步聲和王經堂那粗重的呼吸聲。 矛盾的焦點消除了,衝突也就不存在了。 滿灑麗的死,解除了兩個人的爭吵。但是,新的矛盾又產生了。一種不祥之兆同時危及他們的安全。劉誼輝想得很細緻:朱明禮被殺了,李治中當然知道,連老百姓都知道,他能不知道?既然知道,他就要追根摸底窮其究竟。不查個水落石出他是不肯放手的。那就必然追到滿灑麗的身上。而滿灑麗和王德這幾天搞得正熱,她畏罪自殺突然不見了,王德能不找她?找來找去必然去找魯青。只要王德和魯青一見面,那——就全面突破了!魯青絕對不能和王德見面,更不能落到共軍手裡。嗯,必須堅決把他調出來,換上軍裝當兵。可到特務連匿著。只要魯青不落到共軍手裡,其他就再無可慮之人了。還有那兩個隨從。把他倆也調出來,到一連當兵。一個連長,一個排長。對,就這麼辦。加強一連,那就萬無一失了。這樣,共軍即便能調查明白,也需要一段時間。等他們調查明白了,我們也準備好了。到那時,不等他們下手,我們就先行動了。劉誼輝想到這裡,臉上呈現一種陰霾的表情,不禁自言自語地說:「嗯,就這麼辦!」 「怎麼辦?」王經堂驚異地問。 於是,劉誼輝把他的想法向王經堂全盤說出。最後,他說:「老兄,否則我們就這樣折騰下去,共軍早晚把我們的老底都摸清了,然後,把我們一網打盡。所以,我想今晚到王爺墳松林里開個營級軍官會議。先看看大家的情緒如何,再做出計劃。將來如有風吹草動,我們就一聲令下,立即行動。不這樣干不行了。共軍現在步步進逼,處處壓縮。我們的人,調走的調走,死的死,再加上我們自己暴露了一些馬腳,被共軍鑽了空子,藉以煽動士兵反對我們。他們逼著我們不得不走這一步了。這樣做是很危險,但總比束手就擒強得多。你看怎麼樣?」 這件事在王經堂腦子裡已經醞釀很久了。自從一連長死了,他就想過這一問題。由於朱明禮被殺事件發生,他還沒來得及和劉誼輝研究。今天,劉誼輝主動提出這個問題,兩個人也就不謀而合了。 王經堂點了點頭,但沒說話。他在琢磨劉誼輝的話。 「我們露了些馬腳?是誰造成的?尤其是朱明禮的被殺,滿灑麗的自殺,嚴重地暴露了我們的機密,不但給共軍提供了偵察我們的線索,而且讓共軍鑽了空子,藉此煽動士兵反對我們,使我們對部隊失去了控制。這又是誰造成的?瞧他那口氣,像是我王經堂的過失似的。說話居高臨下,頤指氣使,想要我服從他的指揮了。」 王經堂越想越惱火。他手摸手槍,真想把劉誼輝給斃了。可是,他壓住心頭怒火,冷靜地想了想。不行。把他槍斃了,事情就更糟了。對,先聽他的。到時候,在行動中再把他收拾了。想到這裡,王經堂不禁心驚肉跳。暴動,這是多麼危險的行動!成功了困難多端,失敗了全部完蛋!那樣,他王經堂在北平經營的一切,就要前功盡棄了。將來如何了局呢?難道真的別無他路可走了?他苦思冥想,想來想去,忽然閃出一個念頭:將來行動時叫他太太帶上所有的財產,坐上汽車,到天津她娘家去等他。暴動成功,便把劉誼輝槍斃了,把隊伍交給顧禿子帶去打游擊。他王經堂帶上魯青逃到天津,然後,找機會再去南京或台灣,那不就百事大吉了?! 王經堂站起來,洋洋得意地吸著煙說:「老弟不愧為國防部的高參,真是遠謀深慮、韜略滿懷啊。不過,行動計劃要請你多費心了。我的意見,開會時間定在夜間十點,但不到王爺墳,更不可大集中。咱們分頭開會。我在這裡召集一營,你召集二營,叫團副官去三營。這樣目標小,宜於保密。這次的會議解決這麼幾個問題:行動方式,對連隊就說緊急集合。一營和團部特務連的集合地點在王爺墳;二、三營由他們自己選定。行動暗號是『流水』。行動時間這次先不定。到時各營只要在電話上聽到『流水』暗號,就在規定的時間內一齊行動。這次行動一定要絕對保密,誰要走漏半點消息,包括你我在內,格殺勿論。你看,這樣可以吧?」 劉誼輝欣然答應說:「很好,完全同意。請你放心,這次計劃對連級軍官絕對保密。營以上軍官,還有魯青和我那兩個隨從,都調回來,就再沒有泄密的危險了。至於計劃嘛,當然兄弟我責無旁貸了。好,就這樣吧。再見。」 「再見。」 說完,劉誼輝轉身走了。 王經堂背著手,望著劉誼輝出了大門。他冷笑一聲,點了點頭,憤懣地想到:「是的,這一來不會有任何人泄密了。保險了。不過,我會想法用泄密的罪名把你槍斃的!」他回身坐在椅子上,木然不動,長嘆一聲,在牙縫裡嘮嘮叨叨地說:「滿小姐啊,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即便你槍斃了朱明禮,那又算什麼?世上只不過少了一個混蛋。你怕什麼?有我負責,姓劉的敢對你怎樣?何必輕生呢?!毀了機器,燒了密本,這是可以理解的。你不願它們落到姓劉的手裡。可是,我怎麼跟南京聯繫呢?現在你死了,我不得不被迫鋌而走險了啊!」 暴動的陰謀,就這樣策劃出來了。 魯青的匆匆而來,慌張而去;劉誼輝從王經堂院內出來時那種恓惶不安的神色,全被李治中的警衛員小趙,從他那窗上的縫隙里,看了個一清二楚。小趙立即報告了李治中。 李治中當晚就和周國華通了一次電話,把警衛員小趙所報告的情況告訴了他,並請他命令王德,通過滿灑麗走訪她那「舅」,以便面對面地偵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