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二五
第二天上午,王經堂在屋裡垂頭喪氣地踱著步,他的心情十分煩躁。一連長的死,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失敗得慘極了!本來想用聲東擊西的辦法,除掉三連長這個心腹之患,沒想到王兆祥這個笨蛋,竟弄巧成拙,把事情又敗露了,給共產黨鑽了空子。這且不說,看來,這種殺人滅口的勾當,已被李治中他們所掌握。難怪李治中在酒席宴前,那樣穩坐釣魚台。原來,他早已胸有成竹了。尤其是那個死對頭姓喬的,一連三次沒把他弄死,最後,反而被他借王兆祥的手殺死了一連長,挽救了三連長,這是多麼巧妙的手法啊!唉!王經堂用拳頭捶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兒,他後悔不該輕易同意劉誼輝的鬼主意,做出這種蠢事。他恨顧貞熊的粗魯,也恨王兆祥的無能,更恨李治中、郝平和喬震山的足智多謀。他思前想後,覺得自己的前途非常暗淡。沒有別的辦法了,既然他的一舉一動,都掌握在共軍手裡,惟一救生之計,就是暴動!把這些眼中釘、肉中刺統統殺掉。然後,拉起隊伍走他娘的,以泄心頭之恨!
王經堂想到這裡,不禁打了個寒顫。能行嗎?他有點猶豫。共軍在這周圍有兩個師的兵力,一旦事發,即便同僚部隊能聽自己的指揮,充其量也不過一個多師。況且,他們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到那時,還顧得上他王經堂?原先,他曾把希望寄托在他所帶領的這個特務團。這個團,是他親手組建的,營連軍官有不少是他自己安排的親信,是絕對可靠的。誰又料到,前幾天共軍又把二、三營不少的軍官調到軍官訓練團去了。剩下的幾個,都是些無足輕重的人物,起不了多大作用。一營呢,情況也不妙,連朱明禮在一連都待不下去了,這,怎麼得了啊!
王經堂想到這裡,活像一隻被困的野獸,他目光陰沉,握緊的拳頭在胸前一揮。對,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趁整編尚未完成,帶著特務團,走他娘的,不能坐以待斃!拼了算!把劉誼輝找來,商量對策,好壞聽天由命吧。
他剛要喊勤務兵去請劉誼輝。護兵進來了,報告說:「報告團座,滿小姐來了。」
「啊?!」王經堂心裡一驚,抬眼向門外望著,「她來幹什麼?」
「她說有要事見你。」
「請她進來。」
「是。」護兵敬禮後,轉身走了。
不一會兒,滿灑麗進來了。她穿得樸素大方,頭和脖子上圍著一條淺灰色的大圍巾,戴著一個大口罩,把整個的臉掩蓋了一大半。她一進門把口罩圍巾取下來,往桌子上一丟,在椅子上坐下了。然後,順手在桌上取了一支煙吸著,一聲不響,單等王經堂開口了。
「滿小姐突然勞步光臨,是否南京方面有重要指示?」王經堂用期待的目光瞧著滿灑麗,好像她會給他帶來救命的神藥良方似的。
「唉!」滿灑麗長嘆一聲,說,「大局很不妙啊,陳先生。最近來了個什麼『上海人民和平代表團』,一共四個人,在北平和石家莊之間折騰了五六天才走了。據說,見到了中共所有高級要人。他們的和平調子唱得很高。他們對中共的八條二十四款大部都答應了,簡直是無條件地投降!如果真的和談成功了,我們該怎麼辦呢?難道我們也投降不成?我才不干呢!為了這件事,南京方面來電指示,叫南苑高射炮把這個代表團的飛機打掉,可是沒成功。魯上尉報告你了吧?」
「報告了。這一點無須擔心,滿小姐。」王經堂說,「南京國府不會同意的。一個『上海人民和平代表團』又算得了什麼!總裁心裡是有數的。雖然目前形勢對我們不利,畢竟我們還擁有大量軍隊。況且,太原、大同、新鄉、青島等地都還在我們手裡。光這些地方就牽制中共上百萬的軍隊。中共要攻占這些地方,絕非旦夕之功。等他們把這些地方攻占了,江南也準備就緒了。共軍要突破長江天險談何容易?再說,北平地方的共軍不把我們這十多萬軍隊改編完畢,他們能輕易南下?」
「別提了!」滿灑麗不耐煩地說,「共軍百萬大軍已經雲集長江沿岸了。江南國軍內部,反蔣主和的大有人在,而這些人都握有軍政大權。中央集團早已分崩離析了。還打個屁,別白日做夢了!」
「誰說的?」
「美國朋友來電說的。人家的軍援不但不起勁了,還勸說蔣先生出國呢。你想想,要是形勢有希望人家能這樣做?」
「唔……」王經堂沒說什麼,在屋裡低著頭來回地踱著,繼續想他的心事,「投降?還是走……」
「可是在這裡,」滿灑麗繼續埋怨說,「你們還在今天殺這個,明天殺那個,目的是為了掩蓋自己,迷糊敵人。你以為共產黨都是些傻瓜?恰恰相反,你們完全暴露了自己,引火燒身,我看早晚我得跟你們倒霉!」
「唉……這都是姓劉的乾的,你去埋怨他吧。」
「還不是你同意的?」
「有什麼法子呢!你那個王德怎麼樣了?」王經堂見她沒帶來什麼好消息,不想和她再談這些問題,因此轉變話題問道。
「我今天就是為這件事來的。」滿灑麗偷眼瞧了一下王經堂,「從最近接觸來看,總的感覺,他對我有所保留,似乎非等我參加軍隊他才放心。我想既然這樣,不如乾脆參軍,打進他們內部去,解除他的疑心。這事,我和他談過,他果然一口答應了。」
「怎麼,你有這種考慮?」王經堂用驚異的目光瞧著滿灑麗。
「嗯,不得已時,也未嘗不可。當了解放軍,我可以把所有的情報提供給美國朋友。將來一有機會,我就跑到美國去。」
「不行!」王經堂把桌子一拍,「你走了,暫時安全了。可你不要忘了,你是我的報務員。」
「那怕什麼,報務員由姓劉的另派高明嘛。他不是做夢都想掌握這門工作嗎?你就滿足他的要求唄。」
「你是在開玩笑吧?滿小姐。」王經堂說,「把電台交給他掌握,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就等於把我的權力交給了他。那麼,我王經堂就是一個活傀儡。告訴你,滿小姐,殺我的頭也辦不到!」
「哼!」滿灑麗吸光了最後一口煙,把菸蒂往地上一丟,說,「難怪你們失敗得如此慘。大禍臨頭了,你們還在爭權奪利。南京如此,這裡也是如此。外國人笑話我們中國人沒出息,一點也不假。這樣吧,到了關鍵時刻,我和英國領事館事先商議好,你就到他們那裡隱蔽起來。等有了便船或外國飛機,我們就和外國人混到一塊到台灣。這你該同意了吧?」
「別痴心妄想了,我的小姐。那些洋鬼子滑頭得很,到時候,才不管我們呢。也許你行。我決不把幻想當希望去干。再說,各種交通都斷了,還有什麼便船、飛機喲!」
說到這裡,王經堂心事重重地長嘆了一聲。
劉誼輝進來了,他皮笑肉不笑的,疾步上前,伸出手來,說:「滿小姐到來,劉某一步來遲,失迎!失迎!」
「請坐吧,劉先生,自己人何必這樣客氣。」滿灑麗沒有和他握手,把手一伸請他坐下。
「南京方面情況如何?」劉誼輝落座後問道,「滿小姐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一定帶來什麼好消息了?」
「情況嘛……」滿灑麗說,「我都和陳先生報告過了,將來他會告訴你的。今天我來,是想和你們二位商議一件事。這件事,我已和陳先生商議過。現在,再和你講一下也可以。」
「請講,滿小姐。」
王經堂站在劉誼輝身後,悄悄打手勢,意思是不讓她說。但是,滿灑麗裝著沒看見。她說:「我想參加解放軍,你看好不好?」
「噢?」劉誼輝開始一驚,爾後說道,「好,好主意。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到解放軍內部去工作,是不是?滿小姐如此深謀遠慮,真不愧為巾幗英雄。好!我贊成。可是,那是很危險的。大概你和那個姓王的,已經成功了吧?」
「不能說成功。」滿灑麗說,「這個問題我已經考慮很久了,今天特來請示你們。危險嘛,那是必然的。為了黨國大業,我準備去迎接這些危險。我最近看到有很多人都參加了。尤其,閻老西從太原派來的那些所謂的青年學生——他們不是一直住在天壇沒有處理嗎?後來事變了,誰也沒有管他們——他們其中有不少人也參加了,難道他們就不怕危險?何況,我是燕大的學生,由學校介紹更有把握。我怕什麼?」
「好,就這麼辦!」劉誼輝欣然答應,「不過,你打進去後,要和我們隨時取得聯繫。至於你的職務,由小朱來代替。你把一切交代給他,平時就和他聯繫……」
「不!」王經堂沒等劉誼輝說完,插口說,「滿小姐看來已被姓王的識破了。他之所以答應你參軍,無疑是投餌釣魚,千萬不能上這個圈套。再說,小朱和魯青住到一塊,他家無緣無故增加這麼個陌生人,更會引起共軍的注意。萬一事發,連魯青在那裡也待不下去了。請你們二位三思為妙。」
「叫小朱到你府上去,不就完了嗎?」滿灑麗堅持說。
「你要知道,滿小姐。」王經堂說,「城裡這兩處隱身之地,任何一家增加一個人,都有可能招來麻煩。況且,共軍自入城以來,為了肅清散兵游勇,安定社會治安,戶口查得非常緊。除了普查、抽查外,還搞突然襲擊。我們突然增加這麼一個人,他們就不聞不問?不!我堅決不同意。懂吧?不——同——意!」王經堂說到這裡,幾乎要大發雷霆了。兩眼凶光一閃,把手插到衣袋裡說,「誰要再提這件事,別怪我王經堂翻臉不認人!」
屋裡一片緊張的沉默。
劉誼輝面色漲得發紫,冷笑的表情里,含著惱怒。他眯著眼睛望著門外的天空,一聲不響。
滿灑麗耷拉著頭,兩手撫弄著衣襟,也在發獃。
「好吧,」還是滿灑麗打破沉默說,「既然陳先生不同意,那麼,我們就共同坐以待斃吧。反正,我已請示過南京顧問團,他們是同意的。不然,我也不能冒著危險來向你們請示。既然陳先生不同意,算我沒說。我走了。再見。」
滿灑麗起身就走。
劉誼輝把手一伸,說:「滿小姐先別忙走。你可以和陳先生再從長計議。事情嘛,何去何從總該有個結果。只要事情對我們有利,大家都能渡過難關,我都同意。好吧,你們二位先談著,我去布置一下,請滿小姐在這裡用午餐。哪怕是最後一次,也算我們一番心意。」說完,劉誼輝轉身走了。
王經堂怒目斜視,瞟了一下走去的劉誼輝。然後,怒氣不息地坐下了。沉悶了一陣,他說:「滿小姐,你還記得你第一次來這裡時,劉誼輝怎麼對待你的了?他這個人是狼肚裡掏不出人心來,面善心惡,詭詐莫測。來到這裡的幾次失敗,都是他的鬼主意造成的。結果,把我們弄得處境如此險惡。現在,他又非常同意你的做法。你還提出叫小朱到我家去住。這種想法非常不明智,你知道吧。他那兩個隨從人員在我家裡幹什麼?除去監視你和魯青之外,還私下裡給劉先生通風報信。他們和我大太太搞得曖昧不清,我這綠帽子算戴定了。我為了委曲求全,一忍再忍。如果他做得太過分了,我早晚把那兩個混蛋收拾了。到那時,你再想法搬到我家去,我就放心了。要是像你說的那樣,叫小朱也到我家去。那樣的話,他們除去奪去我的領導權,連我的太太也占有了。你想想滿小姐,到那時,我王經堂算個什麼玩意兒?」
「那麼,我該怎麼辦啊?」滿灑麗說,「就算你說得有道理,那個追命鬼王德能對我輕易放手不成?況且,你的家他是去過的。我將來到你那裡住,不是更暴露了?到那時,連你也給拉進去了。」
「那就不成功便成仁!」王經堂把桌子一拍,站起來,走到門口背著手,望著院子的大門外呆住了。
滿灑麗雖然沒敢再說什麼,但她心裡想:「成功成仁,這是你們的事。至於我,我是聽美國人的。既然你如此無理,那就走著瞧吧。」
勤務兵端著午飯進來了。但是,劉誼輝卻沒有來。他為什麼沒來呢?
劉誼輝從王經堂那裡回去以後,除了給滿灑麗準備了午飯外,他還備了一份極為豐盛的小宴。把朱明禮請了來,交杯換盞大吃了一頓。飯間,他一面給朱明禮往肚子裡灌酒,一面交代給他一個絕對秘密的任務。他壓低了聲音說:「我告訴你,小朱,滿灑麗這個小婊子,絕對留不得。她嘴上說要打到共軍內部去,實際她和共軍那個王德有了交情,要投降共軍。她要是投降了,我們都得死在她手裡。與其那樣,不如早下手為強,這是一。第二,電台我們一定要拿到手。我們直接和南京聯繫,隨時聽南京的指揮,把王經堂架了空,讓他上不夠天、下不著地,到那時,他就不得不乖乖地聽我們的。」說到這裡,劉誼輝警惕地到門外、窗口瞧看了一周,然後,俯到朱明禮耳朵上,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朱明禮頻頻點頭。然後,劉誼輝回到座位上舉起杯,說,「祝你成功,乾杯!」
滿灑麗在王經堂那裡吃過午飯。王經堂再三囑咐她不要參加解放軍,要求她和他同舟共濟。滿灑麗默默點頭,表示同意。然後,她又和王經堂的小太太,攀談了一兩個小時,妹妹長姐姐短地表示親密無間戀戀不捨。臨走,王經堂的小太太還抹著眼淚送到門口,儼然像是一對即將闊別的親姐妹。把個滿灑麗也弄得鼻酸眼圈紅,差一點沒哭了。
滿灑麗出了太平莊,舉目遠眺,天空布滿了鉛色的烏雲。西北風卷著塵土、枯草,旋轉而過。曠野里渺無行人。她不禁感到孤獨,寂寞,淒楚,心悸。她快步走著,不時地向兩側探視。總覺得不知在哪個地坎、窖地、墳丘或樹後有人像貓兒一樣在窺視她。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她回頭一看,見一個青年,頭戴鴨舌帽,身穿黑色皮夾克,西裝褲下的皮鞋放著亮光。
「滿小姐。」那人喊了一聲。
滿灑麗定睛細看,原來是朱明禮。此人,滿灑麗在王經堂公館裡見過一面。他是劉誼輝從南京帶來的人。他長得秀氣,大方,精明,俊俏。但她從沒和他打過交道,不知道他心地如何。她隨即答道:「原來是你呀。朱先生,你從什麼地方來?」
「不瞞你說,滿小姐,」朱明禮說,「原來,我被派在一營當教導員。後來,共軍來了,為了隱蔽,我就到一連當士兵。現在,為了工作便利,我又轉移到特務連了。苦極了,幾次要求到城裡和你一塊工作,劉先生就是不允。真是有苦難言!」
「是啊,干我們這個工作總是大材小用,陳先生和劉先生還不都是一樣——現在你要到哪去?」
「劉先生怕你一個人回城裡不安全,叫我來送送你。」
「謝謝你,朱先生,正好我一個人有點膽怯。」
「那麼,我們一起走吧。」
兩人並肩漫步走著。滿灑麗現在有人做伴,心裡踏實多了,邁著慢步,勝似一對情侶在散步。
「滿小姐今年妙齡多大?」
「二十四,你問這幹啥?」
「對不起,隨便問問。」
朱明禮扭頭瞧瞧滿灑麗,沉默一會兒,繼又問道:「年齡不小了,對自己的終身有何打算?」
「對不起,先生,我從來不想談這些事。怪煩人的!」
「真遺憾!」
「為什麼遺憾,先生?」
「說心裡話,滿小姐,」朱明禮感慨地說,「自從我第一次見到你,我的心無時無刻不在惦念著你,可總是沒機會對你表達我的心意。上次你來,在劉先生屋裡見過一面,本想和你談談。可是,劉先生喝醉了,沒談成,心裡覺得很遺憾!今天,劉先生叫我來送你,我覺得有此機會,能和你見面,而且能陪你漫步談心,這是我的終身榮幸,而你竟不耐煩說這些事,不免使我大失所望。」
朱明禮這些話,不禁使滿灑麗產生了厭惡之感!又不太認識,見了面就談這些,看來,此人也是個庸俗之輩。
滿灑麗笑了,笑里含有譏諷。她說:「如果你這樣想問題,你得永遠失望。」
「沒想到滿小姐竟是冷血動物!」
「哼!心慈就幹不了我們這個工作。」
「你不要忘了,我們是同行。」
「同行又怎樣?與個人情感毫無關係。」
「我看不見得。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希望你不要辜負我這番深情厚意。」
滿灑麗沒吭聲,臉上浮現著冷淡的微笑。
這冷淡的微笑,朱明禮誤認為是女性懦弱可欺的表現。他抬頭看,這裡距王爺墳只有一百多米了。他伸手抱住滿灑麗的胳膊,懇求說:「滿小姐,天還早,咱們到那松林里好好兒敘談敘談。希望你不要拒絕,好嗎?」
「你要幹什麼?請你自重!」滿灑麗掙脫胳膊,退後兩步說。
「請你可憐我這痴情之人吧,滿小姐。談談心裡話,總可以吧?」
「沒什麼好談的。不然,請你回去!」滿灑麗趕緊把手插到衣袋裡。
「哼!」這時的朱明禮完全變了模樣,像是一隻決鬥的猛獸,露出一副猙獰面孔,冷笑一聲說,「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偏要和你談!」說著,他伸手去抓她的胳膊。
滿灑麗很快閃開,亮出了手槍,說:「老實點,給我滾!」
「別來這一套,不願意就算了,何必呢。」朱明禮嬉皮笑臉地說著,向前靠了一步。冷不防,他飛起右腳將滿灑麗的手槍踢飛了,乘機撲過去,抓住滿灑麗的領口,同時抽出雪亮的匕首,咬牙切齒地說:「你去不去?不去老子宰了你!」
「不去!放開我,混蛋!」
朱明禮舉起匕首向滿灑麗刺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不知在什麼地方響了一槍。隨著槍響,朱明禮一頭栽倒在地,腦漿迸裂,污血滿地,瞪著一對死羊眼,看著天空。
滿灑麗雖然是個美軍特務,但畢竟是個嬌生慣養的小姐。她可從沒見過死人,尤其沒見過像朱明禮這樣可怕的死屍。她驚恐地向四周看了看,什麼人也沒有。再回頭看身前這個瞪眼張口、血漿滿頭的死屍,尤其看到朱明禮的腦袋,裂開的那個血窟窿像小泉一樣還在流血!她用兩手把臉一捂,轉身就跑,拚命地跑。向汽車站方向跑去了。
這時,從松林里走出一個人來。他背著一條四四式馬步槍,不慌不忙地向那個死屍走去。他走到那個屍體跟前,連看也沒看一眼,彎腰拾起滿灑麗那支手槍,向褲袋裡一塞,也向汽車站方向走去。
這是通訊員二寶。他怎麼會來到這裡呢?
原來,二寶今天來太平莊給李治中送文件。吃過午飯,他和警衛員小趙聊了一陣天。臨走時,小趙囑咐他說:「二寶,你一個人走,路上可要小心。」二寶憨笑了笑,說:「沒事兒,我可不是小李。」他離開太平莊,把子彈推進槍膛,關上保險機,邁開大步向前走去,不一會兒,來到王爺墳。他忽然想起小李遇難的那地方,他想再進去看看,於是,他踏開荊棘雜草又來到那棵大松樹跟前,見那些被趙鳳鳴割斷的繩子,和小李留下的斑斑血跡,都還沒人動過。那些被匪徒們踩伏在地的枯草雜枝,也還在原地。
二寶正在靜靜地觀察一切,忽聽遠處傳來吵鬧聲。他急轉身,來到松林邊一棵樹後面,舉目向外望去。看見一男一女正在拉拉扯扯地爭吵不休。他定睛一看,女的他認得,是房東滿灑麗。男的是什麼人,他可從來沒見過。忽見那個男的把滿灑麗踢了一腳,然後抓住她的領口,並亮出了匕首,不用問,這個混蛋要行兇殺人了。二寶本能地舉起槍,打開保險機,瞄準了那個兇手的腦袋,開了一槍。男的應聲而倒,女的轉身跑了。他這才把槍一背,走出松林……
滿灑麗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聽,一個勁地跑,直到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才不跑了,但也不停步。她只顧往前走,什麼也不知道了。她一面走,一面哭,又怕被人看見,引來麻煩,好不容易忍住了眼淚。她來到了汽車站。
滿灑麗回到家裡,關上門,一頭撲到床上,痛痛快快地哭了起來。哭完了,她起來洗了洗臉,到後院叫魯青的太太給她做了點飯吃。吃過晚飯,回到屋裡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發了一陣呆。她像做了一場噩夢!王經堂的兇惡,暴跳。劉誼輝的奸猾,獰笑。朱明禮的笑裡藏刀,以及那可怕的白刃寒光。最使她心驚膽戰的是朱明禮的屍體,他那浸在血泊里的腦袋,以及兩隻殺人不成而死不瞑目的眼睛。這一切的一切,都在她眼前飄然而過。在那一瞬間,又是誰把她從死亡中救出來的呢?既然開槍救了她,又為什麼不見面呢?奇怪呀!既然開槍,那肯定是軍隊里的人。因為除去軍人,別人沒有槍。而且,槍法如此準確,絕不是一般射手。時差一秒,彈偏一分,她也就完了!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這個見義勇為的英雄是誰。她決心要找到這個人。但是,現在到哪找去?而今後,她自己又該怎麼辦呢?這些凶神惡煞要殺死她,這是肯定的。逃了這次,逃不了下次。前途渺茫,無路可走,只好參加解放軍。說不定,將來真的和王德結合了,也是不幸之幸。
滿灑麗慢慢地站起來,來到穿衣鏡前,整理了一下頭髮,端詳著自己的面容。她想,嗯,解放軍會要我的。只要我處處小心,也能長期待下去。
她進了衛生間,來到地下室,把她今天的遭遇和今後的打算,報告了南京美國顧問團,然後上床睡了。
這天晚上,王德應召急忙來到團長周國華的宿舍,沒顧得上喊報告,推開門就進去了。
「嗬,你是跑步來的,是吧?」團長周國華笑盈盈地說,「坐吧,喘喘氣再說。」
王德定了定神,坐下了。他不了解團長找他有什麼急事,坐在那裡兩眼瞧著他這位沉著持重的首長,覺得和平常不一樣。團長沒有立即說話,老是背著手在地上走,大概事情不簡單。最後,團長坐下了,拉開抽屜,取出一支手槍,放在王德面前。
「拿著吧,留著做個紀念。裡面有七發子彈。看來,一槍沒打過,嶄新的德國造。」
「這……這是怎麼回事,團長同志?」王德心裡一怔,站得筆直。
「坐下,坐下,你聽我說,不要著急。」團長笑了笑,然後拿出煙來,擦火吸著。不慌不忙地,先把二寶如何無意中打死了朱明禮,救了滿灑麗的詳細經過說了一遍。爾後耐心地分析給王德聽。他說,「看來……你這個未婚妻,和特務團的特務組織,有不可分割的關係。然而,為什麼他們要殺害她呢?問題就在這裡,這是個重大的發現。據我們現在手頭掌握的材料分析:從我們進城以來,她和你接觸較多,又是你的未婚妻,搞來搞去,她又提出要參軍。不管她參軍的目的如何,這個行動對他們來說,是個很大的威脅!所以,他們下此毒手以除後患。這說明,你這個未婚妻,是一個政治上的失足者,對他們並不那麼忠實可靠。當然,這只是我們的猜想,是否還有什麼更複雜的背景,還有待調查。不過,我們估計,現在她雖然倖免一死,但在精神上的打擊是相當沉重的,處境也很困難。我叫你來的意思,不說你也明白。趁她走投無路時,我們來一個救人救到底——你去救她的政治生命,把她拉過來。投降也好,參軍也好,只要能把她拉過來,那麼太平莊和城裡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這也給她創造了個立功贖罪重新做人的機會。你看怎麼樣?」
「行,我試試看吧。」這件出乎意料之外的事,弄得王德心裡七上八下的。他擦了擦手掌,仿佛他現在就要把她一把拉過來似的。
「要抓緊時間呢,」周國華繼續說,「我的意見,你明天就去找她。談話時,她可能對她遇難的事很敏感。你呢,不要講得太露骨,免得她下不來台,發生意外。你要設法解除她的顧慮,使她意識到是我們救了她,跟她談形勢,談前途,啟發她的覺悟,給她指明出路,從而決心投靠我們。你聽明白了吧?」
「明白啦!我可以走了吧?」
「可以,祝你成功。」
王德把桌子上的手槍往褲袋一塞,敬禮後走了。
第二天,滿灑麗起床時已經早上八點了。這一夜,她幾乎沒睡,常常被噩夢驚醒,屋裡充滿了恐怖氣氛。當她又進入夢境時,天已大亮了。只好起床,頭昏沉沉的,梳洗打扮了一番,儘量使自己穿戴得樸素、大方,符合時代的要求。她今天哪裡也不想去,也不敢去,生怕劉誼輝派人來殺她。她專門在前院等王德,一來保險,二來和他商量參軍的事。她想只有參軍才能脫離危險。
吃過早飯,她順手拿了一本英文版的小說《安娜·卡列尼娜》,信步來到前院魚池的中心亭上,心不在焉地看起書來。看書,當然可以從中汲取人生的真諦,但那是別人的事呀,與自己有什麼關係?目前她要解決自己的問題。因此,她眼睛望著書,心裡卻在想別的事。
天空明朗如洗,寂靜的庭院裡,灑滿了樹影陽光,空氣特別新鮮怡人。樹間的麻雀悠閒地叫著、飛著、跳著。滿灑麗此時尤其歆羨鳥兒的自由自在。
王德早已在屋裡隔著玻璃看夠多時了,見她雖然表面上很悠閒自在,但是面色憔悴,神態憂鬱。王德輕開風門,沿著走廊向池心亭走去。滿灑麗裝沒看見,但心跳得特別厲害。等王德來到亭邊時她才把書一合,站起來努力封鎖自己的感情,決不讓王德看出她內心的痛苦。她深鞠一躬,用日語微笑著說:「您早。」
「早,」王德來到跟前,向她臉上打量了一下,「怎麼?你身體不舒服?臉色怎麼這樣蒼白?」
「是嗎?」滿灑麗心虛地用手摸摸臉,「沒什麼,有點頭痛,很快就好了。您這幾天挺忙吧,老沒見您。」
「忙是忙,不過沒你忙。」
「瞧你,張口就諷刺人。我忙啥。」滿灑麗的臉上霎時浮現出驚慌失色的表情,但很快鎮靜了。幾乎使王德沒察覺出來。
「不忙,為什麼好幾天沒見你,到哪旅行去了?」旅行兩字說得特別重。
「還旅行啊,有意思,我哪也沒去。」滿灑麗把臉一沉,「身體不舒服,在家休息,看書。喏,這不是,就看這本——《安娜·卡列尼娜》。」
王德接過書,翻了翻,又還給了她:「哦,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不懂英文,不過中文版我曾讀過。」他在她對面的欄杆上坐下,舉目端詳滿灑麗的臉。她的臉像是一朵經過暴風雨摧殘過的花,雖然花瓣還沒凋謝,卻已失去鮮艷的色彩。
滿灑麗被王德這深思的目光,看得有點不自在了,趕緊把頭低下,仿佛有什麼虧心事似的,面色浮起一層紅雲。忽聽王德感慨地說:「是啊——」他站起來,兩手插在褲袋裡,在亭子裡邁著穩重的步伐說,「你應當好好地看看這本書,麗英。它會給你人生道路上一些有益的啟示。安娜·卡列尼娜這個女人,是個上流社會的貴夫人。從她的物質生活來說,應該說是夠幸福的了。可是,她為什麼還不滿足,而要強烈地去追求她理想的幸福生活呢?因為,她發現她的生活環境裡充滿了虛偽、欺騙和冷酷,沒有真正的愛情。她傷心、苦悶、厭惡!因此,她夢想在那麼一潭污泥濁水裡尋求一塊潔淨的棲身之地。那怎麼可能呢!所以,她的理想,也可以說是幻想,就以悲劇而告終!這種人生道路上的教訓,對我們現代的青年來說,是非常值得深思的。」
滿灑麗一聲不響地聽著。她覺得王德今天的表現有點不正常,話裡有話,弦外有音。莫非我的政治背景,他知道了?忽聽王德問她:「你說是不是啊——麗英?」
「咹?噢!」滿灑麗心不在焉地答應著,「是呀,我這不是在聽嘛。」她勉強地一笑,但這笑容在她臉上一閃即逝。
「噢,」王德轉變話題說,「我們不談這些了,談談你參軍的事吧。你不是急著要參軍嗎?你的履曆書寫好了沒有?」
「還沒寫好。我準備今天下午就到學校去拿履曆書。」
王德按捺不住自己的願望,而想急於求成了。他說:「其實履曆書以後再補也行。如果你著急,今天下午我就可以送你去參軍,先到團部報到,然後再把你介紹到軍部,行不行?」
「真的?!」滿灑麗睜大眼睛,但目光中放射著惶恐的神色,「不過……太倉促了。我還得準備準備嘛。」
「準備啥?軍隊里什麼都有。要當機立斷,走就是了。」
滿灑麗默然了。明人不用細講。王德開導啟發的話,她完全聽懂了,但她認為她的機密已被識破,王德才借題發揮,指桑說槐。這使她感到猶如霧靄之中又加上一層濃密的烏雲,更憂心忡忡了。由於她心虛多疑,王德提到參軍的事,她就全誤解了,嚴重地誤解了!她想,過去王德對她參軍的事,從沒這樣急迫過。今天卻這樣地迫不及待,連履曆書都可以不要了。今天下午就送我……然後……介紹……呀!這……哪裡是什麼參軍啊!拿著手銬當金鐲,明是逮捕還說得這麼動聽。說不定昨天的遭遇,他全知道了。可能開槍打死朱明禮的人就是他!完了,全完了!想到這裡,滿灑麗突然面白如紙,情緒突變。
霎時間她頭暈目眩,天地倒懸,身子猛然趔趄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亭子的欄杆上,一手扶著柱子,一手捂著腦袋,輕輕地呻吟了一聲。
「你咋的?麗英。找個醫生給你看看吧。」王德趕緊過去問道。
「不……不——用——了,我興奮過度,犯了眩暈症,一會兒就好。」停了一會兒,她慢慢地站起來,拿起書,踉蹌著向前邁了一步,差一點沒摔倒。看樣子她是想回去。王德急忙上前攙扶著她,慢慢地走去。滿灑麗借這機會,緊靠在王德身上,眯縫著眼,無精打采地走著,走得慢極了。兩人的體溫互相輻射著,滿灑麗全身都覺得溫暖、舒適。儘管走得很慢,可是,滿灑麗仍覺得走得太快了。
走到月圓門,王德不想再送了。滿灑麗也不敢要求他再往裡送。她怕他碰著魯青,那就更糟!可她又捨不得離開他。她左手扶著月圓門,右手緊抱著王德的胳膊站下了。她心裡有多少話要和王德說啊,可是,不行啊,有口難開呀!
「你好些了吧?」
滿灑麗搖搖頭,耷拉著腦袋一聲沒吭。
「那麼參軍的事呢?」
「以後……唉……再說吧,謝謝你。」滿灑麗抬頭向前茫然地望了望,有氣無力地說。
正在這時,魯青的胖太太,顛動著肉感豐滿的身子,小步跑出來了,邊跑邊喊:「哎呀,我的天哪!你這是怎麼啦,我的小姐!」扶過滿灑麗,回頭說了聲謝謝,就往北院裡走去。
王德回到連部,坐在凳子上發獃。他回想他的談話,全是對她好意的啟發開導,沒有任何的威脅。但看她的反應,可能誤解了。至於哪句話、什麼地方使她誤解了,他實在不知道。嗐!沒完成任務。難怪團長說,她可能對她遇難的事很敏感。不要講得太露骨了,免得她下不了台,發生意外,果然,她很敏感。可是,我並沒談她遇難的事啊。怎麼辦呢?只好再找機會另談吧,反正她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