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二四
雖然由於陰天,天黑得特別早,可是,許老大娘卻覺得天黑得太慢。喬震山還沒回來,她心裡非常著急。於是,她放下針線活,理了理頭髮,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線頭、塵土,就出去了。正巧,在路上遇著喬震山和郝平,她把所見所聞,詳細地告訴了他們,轉身就走了。
喬震山和郝平沒有回營部。他倆閒散地邁著方步,低聲地談著話,進了李治中的宿舍。大約半小時之後才出來,仍然逍遙閒散地向團部走去。他倆的面色絲毫沒有緊張的表情。
王經堂的會客室里,掛著一個大煤氣燈,室內每一個角落,照得通明鋥亮。會客室的中央,擺著一張方桌和一張圓桌。桌子上鋪著雪白的檯布。玻璃器皿,酒瓶,杯、盤,布置得整整齊齊。靠牆和門口處站著護兵、馬弁和勤務兵。他們都沒帶槍,面色平靜地伺候著。
喬震山和郝平一進門,團副官就哈腰躬身把他們讓在靠門的那張大圓桌兩個空位上坐下。這張桌子已經坐滿了人。有各營的營長、教導員,也有副營長和營副官。舊軍官和我們參加整編的幹部摻和著坐著。其中,有些舊軍官是才提升的。那些搗亂最凶的,前幾天已調到軍官訓練團去了。他們見喬震山和郝平進來,都欠身致意,表示歡迎。氣氛友好,仿佛雙方的矛盾從來就不存在似的。喬震山和郝平應付著來自各方的笑臉、問候。但是,許老大娘報告的情況,以及李治中的指示,他們一刻也沒忘記。這屋裡的氣氛越是輕鬆,他們心裡越是緊張。他們猜不透,陳一民和劉誼輝究竟要玩什麼把戲?他們瞧瞧在座的同志們,都用目光表達了同樣的心情。正在這時,全桌的人呼啦一聲都站了起來,用注目敬禮的眼神向門口望去。喬震山扭頭一看,見李治中、陳一民、劉誼輝三個人走了進來。
「請坐,請坐,大家都請坐。」陳一民滿面笑容,向大家招手示意。
三個人來到方桌跟前,互相謙讓一番。然後,李治中坐首位,陳一民坐右面,劉誼輝坐在李治中的對面背對著大圓桌,左面的座位空著。
「請太太入座。」劉誼輝說了一聲。
站在房門的那個護兵,立即把門帘一撩。
太太出來了。她捲髮,粉面,身穿藍緞紫花貼身旗袍,一出門向李治中鞠了一躬,說:「對不起,李先生,我遲到了。今天,我可要好好地陪你喝幾杯了。」說著,格格地笑了。
李治中笑了笑,點頭致意,伸手讓她坐下。
劉誼輝看看客到齊了,把手一揮。護兵、勤務兵,斟酒的斟酒,端菜的端菜。忙了一陣,酒菜俱齊。
陳一民舉起酒杯,站起來笑呵呵地向室內環顧一周,說:
「諸位,今天——是清明佳節。兄弟我,為了酬謝大家在整編中,廉潔奉公,辛勤勞動;為了感謝政委先生對部隊和兄弟我的教誨,乘此佳節,謹備薄宴,以表精誠團結之意。來,大家乾杯!」
室內響起一片碰杯聲。
李治中始終沒說話,也不認真喝酒,碰杯時只用嘴唇沾一下杯沿,一滴酒也沒喝到嘴裡。顯然,他在應付場面,靜候事態的演變。
酒過三巡,大家猜拳的猜拳,碰杯的碰杯。一時間,室內烏煙瘴氣,菸酒氣味使人窒息。有的已喝得面紅耳赤頗有醉意了。
喬震山看看錶,正好七點半。他趁大家不注意,和郝平使了個眼色,抽身出了會客室,邁開大步急急向營部走去。來到營部的後窗外,通過窗紙的破孔,向里探望。見王營副帶著三個連長,也在鬧嚷嚷地喝酒。一、二連的連長正在圍著三連長勸酒,而三連長則堅決不喝。正在爭吵不休之際,忽見王兆祥轉過身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包,很快把紙包里的東西倒在酒杯里,然後倒了滿滿的一杯酒,回身遞向三連長。
「李連長,別人的酒你不喝,我的酒你可不能推辭啊。」
「王營副,我實在量不勝酒,真對不起,請原諒。」
「哎——你看,連這點面子都不給,未免太不講交情了吧?」
「對。」一連長附和說,「我們的酒你不喝,王營副的也不喝,就太不像話了。」
喬震山看到這裡,心裡一驚:不好,三連長危險了。他一刻也沒停,轉身進了營部,闖進屋裡,說:「嗬,你們也喝上了,真熱鬧。來,我先敬王營副一杯。」喬震山從三連長手裡拿過酒杯,要和王營副乾杯。
喬震山的突然到來,大家全愣了!尤其是王兆祥,手裡端著那杯準備敬給李貴堂的酒,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喬震山鋒利的目光在王兆祥的手上掃視了一下。王兆祥那隻顫抖的手,更證實了喬震山的猜想。沒錯,他們要對三連長下毒手,喬震山不禁怒火萬丈。只見王兆祥說:「不,喬副營長,我本來不會喝酒。因為,今天是清明節,你們都不在家,閒著無聊,請三位連長來開開心,小意思。嘿嘿。」
「是嘛,我覺得在團部喝酒沒意思,特地回來和你們開開心。來,幹了。」
「不,我是敬三連長。」
「哎——」喬震山故意學著他剛才的口氣說:「連這點面子都不給,未免太不講交情了吧?」
王兆祥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喬震山把臉一沉,滿面怒氣地把手裡的酒杯放下,伸手抓住王兆祥的手脖子,說:「你喝不喝?!不喝我可要灌啦!」
王兆祥的手脖子被喬震山抓得痛不可耐!扭也扭不脫,喝也不敢喝。喝吧,這酒下到肚裡,不出一個小時,就得喪命;要不喝,他的手脖子痛得直鑽心。要把酒杯撒手丟到地上吧,杯底又被喬震山用右手托住了。王兆祥急得滿臉流汗,舌根發乾,臉色由紅變黃,由黃變白。正在這難分難解的時刻,一連長過來了。他說:「喬副營長,王營副確實不能喝酒。要不,我替他喝了吧。」
喬震山扭頭瞧了瞧一連長,眼珠子轉動了兩下,把牙根一咬,說:「好樣的!夠交情。你喝也行!」
一連長接杯在手,一仰脖子把酒幹了,接著吃了兩口菜,說:「好酒,好酒,來,大家再干一杯。」
於是,喬震山、三連長、二連長、一連長又各干一杯,惟有王兆祥沒喝,瞪著一對痴呆呆的眼看著一連長,一動不動。
「怎麼?」喬震山說,「你為啥不喝?」
「我,我喝醉了。」王兆祥心慌意亂地想,「一連長完了!」
喬震山仰面大笑了,「我以為你是個英雄,」他收起笑容說,「看來,你是個地地道道的狗熊!這麼大的個子,連杯酒都不能喝,還打腫臉充胖子,請客吃飯。既然講交情當主人,請連長們的客,為什麼不帶頭多喝兩杯?你呀,姓王的,原先我勸你和營長、教導員去團部會餐,你不去,要在家留守。原來你是安的這號心啊!不通過營長和教導員的批准,私自請客,按你們的話說,該當何罪?」
「是,我,我該受軍紀制裁。請,請原諒。」
「嗯!」喬震山一字一頓地說,「我可以原諒你。可是,總會有人不原諒你。」
正說著,一連長眯縫著眼,用手抱著頭呻吟了一聲,伏在桌子上,把酒杯都碰翻了,口裡含含糊糊地說:「這……這酒……真……厲害!」
喬震山立即對二連長、三連長喊道:「唉!你們倆把他扶回去休息。不能喝酒還硬著頭皮逞能,全是些狗熊!」
「是!」二、三連長跳起來,架起一連長就出去了。
這個精心安排的小宴會,就這麼散了。一連長到了連部,沒等睡下,就斷了氣。三連長李貴堂這才意識到王營副和團部請客的目的,不禁嚇得肝膽俱裂。同時,他感謝喬震山又一次救了他的命。他恨透了王經堂、劉誼輝、顧貞熊和王兆祥的陰險兇殘,更佩服喬震山的機智勇敢。
王經堂的會客室里,猜拳行令喝得正歡,顧貞熊忽然發覺喬震山不在了。他急忙問郝平:「教導員,喬副營長呢?」
「他查哨去了。因為你正在喝酒,所以沒告訴你。」郝平泰然自若地答道。
「嘿!有王營副在家,何勞他去。」顧貞熊自言自語地說了一聲,也出去了。
顧貞熊出去不久,喬震山回來了。他不慌不忙地坐在郝平身旁,俯在郝平的耳朵邊悄聲說道:「一連長非死不可了。」
「為什麼?」郝平一怔說。
「一會兒你就明白了。」
此時,劉誼輝面帶酒意地站了起來。他把酒杯舉得高高的,轉動著他那橄欖形的身體,說:「弟兄們,先生們,自從部隊改編以來,這是我們第二次歡聚。第一次,是在北平,師長閣下盛情款待我們。那次的盛意,兄弟我終身難忘。第二次,也就是今天,我和陳先生,乘此佳節,也備便宴,請諸位團聚一堂,以表答謝之意。感謝諸位的通力合作,並預祝改編工作順利成功。來,大家再干一杯。」
室內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乾杯聲。
李治中仔細觀察著喝酒的人,都沒有異樣的表現,估計這酒里不會有什麼名堂,這才放心地喝了一杯。
「李先生。」陳一民的太太端起酒杯,嬌滴滴地說,「我看您今天不太高興,想太太了吧?要是您的太太也在這裡,我們共同乾杯該多開心啊!如果李先生賞臉的話,我陪您干一杯,好嗎?」
「對,對。」陳一民和劉誼輝也站起來。劉誼輝說:「這一杯一定要干,咱們一塊干。」
「瞧你們倆,」太太幾乎有點撒嬌了,「誰要你們來湊熱鬧,我和李先生單獨干。」
「是,是。」陳一民和劉誼輝坐下了。
李治中起身端杯,風趣地說:「陳太太真會開玩笑,我沒有妻子,因此也無所謂想。至於乾杯嘛,我是甘拜下風。但是,陳團長、劉副團長今日如此盛情,我想代表師首長,請大家共同干一杯,而且是最後一杯。來,大家一齊乾杯啦!」
於是,全屋裡的人,立即站起來乾杯。
「喲,李先生,三十多歲了,還沒有結婚?真是的,我看你們共產黨都想當和尚了。」太太說。
「和尚倒不想當。」李治中說,「都怪蔣介石發動內戰,害得我連老婆也不能娶。戰爭時期嘛,槍林彈雨,爬冰臥雪,每天有幾百個死等著我們。有時候,在戰爭的空隙里,還要隨時防備蔣介石的特務先生們,用毒藥偷偷地把我們毒死。與其娶了老婆讓人家當寡婦,不如一個人乾淨利落。所以,我們就乾脆等著戰爭勝利了,全國都解放了再娶老婆結婚。」說完,李治中哈哈大笑了。
劉誼輝聽著這些刺耳之言,滿臉漲得發紫,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真是啼笑皆非,有口難言,氣壞了!
王經堂則把眼皮耷拉著瞧著自己的鼻子尖,長長地嘆了口氣,肚子和胸脯鼓脹脹的一聲不響。
王經堂的小太太話多口快,她說:「李先生未免太悲觀了吧?」
「不,我們共產黨人永遠是革命的樂觀主義者。為了革命事業的勝利,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所以,我們有句俗話,叫做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我們把生命都甘心情願地獻給了革命事業,何在乎一個老婆!」
正在這時,顧貞熊驚惶失措、氣急敗壞地沖了進來。他愣頭愣腦地向陳一民敬了個禮,說:「報告團座,一連長他,他酗酒過多醉死了!」
「啊?!他媽的,笨蛋!」劉誼輝跳起來給了顧貞熊一記耳光,「喝酒能醉死人?誰叫他們喝酒的?豈有此理,走,看看去!」
陳一民和劉誼輝匆匆地走了。其他人一陣騷動,也隨後散去。
宴會就這樣結束了。
李治中見屋裡已經空了,剩下的是滿桌子的殘菜余湯,杯盤狼藉。他這才慢吞吞地帶著警衛員小趙走了。
王經堂的小太太把身子一扭,說了聲:「哼!他倒不慌不忙的。」轉身也到臥室里去了。
一連長韓國棟的死訊,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部隊,官佐、士兵背地裡紛紛議論。有的說一連長平時待兵太殘暴,在他手裡屈死了不少的人,這些人的怨魂屈鬼在清明節這天都來找他算賬,把他的惡魂拘到閻王爺那裡打官司去了;有的說此話不對,迷信,是因為他平時貪酒,這次摸著不花錢的酒喝過了量,酒精中毒而死;有的說惡人必有惡報,死了活該,弟兄們落個自由自在。這些話,都是猜想,誰也弄不清一連長究竟是怎麼死的。對於一連長的死,大多數士兵都幸災樂禍暗裡稱快。第一連惟有一個人不痛快,那就是小特務朱明禮。他心裡十分煩悶。因為他在第一連精心培養的兩個幫凶——一排長和連長韓國棟——都由於他自己的計劃不周、行動不慎而喪命。這樣一來,第一連只剩下他一個孤家寡人。他意識到不僅很難控制全連士兵,而且今後能不能在這裡隱蔽下去也成問題。因此,他決定請示轉移陣地,到特務連去。他對士兵們造謠說,一連長是喬副營長用藥酒把他給毒死的。有的信以為真,有的半信半疑,有的乾脆不信。「扯淡!人家喬副營長心地善良,不會幹這號缺德事兒。」這話,當然是背後之言,誰也不敢當面講。
朱明禮當夜離去以後,第一連人心渙散,一片混亂,只有二排長在維持局面。
團政委李治中,從王經堂那裡赴宴回來,立即將今晚發生的事,在電話里報告了師首長。師首長的指示是:對一連長的死要保持沉默,不追查責任,不發表言論,以麻痹敵人,使他們繼續自我暴露;要提高警惕,防止意外;要宣傳黨的政策,團結群眾,爭取多數,孤立少數,避免群眾上當受騙製造事端。
李治中放下電話聽筒,反覆思考著師首長的指示。他覺得,這個部隊除去一營外,二、三營自從把幾個搗亂分子調到軍官訓練團以後,工作好做多了。當然不能說一點問題沒有,但畢竟不像一營這樣棘手。他有心建議師部把一營和團部幾個傢伙也調走,但根據首長的指示精神,似乎另有考慮。他體會,師首長想使最反動的傢伙在整編中自行暴露出來,然後再進行處理。這樣比較穩妥,免得調動不成反而發生意外。不過,這辦法雖好,但難度不小,必須付出相當的精力,甚至代價。所以,上級的指示中一再強調「提高警惕,防止意外,避免群眾上當受騙製造事端」。
李治中繼續思忖。他回憶了第一營整編以來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都是相當嚴重而有一定目標的。他們這些惡作劇的目的是什麼?顯然,是為了他們最後不可告人的目的做準備。甚至,即便為此冒天大之險也在所不惜。根據這些情況,目前的工作方針應該是什麼?做法如何?李治中決心把工作重點對準第一營。做法是:鞏固三連,爭取二連,突破一連,孤立少數,避免群眾上當受騙製造事端。李治中想到這裡,看了看手錶,已是夜間十一點。他立即派警衛員小趙把喬震山和郝平找來,研究今後的做法。
半小時後,喬震山和郝平來了。
李治中借著燈光端詳著站在面前的兩個人:精神煥發,滿面紅光。部屬的旺盛鬥志使李治中增添了信心。
「你們還沒睡?」他興高采烈地說,「坐吧,坐吧。」
「我們正在連里了解情況,」喬震山瞧了一下郝平,「他在二連,我在三連。後來,我又到了一連。」
「噢!好啊,怎麼樣?都有些什麼反映?」
「我先說吧。」喬震山直起腰,輕咳一聲,「我和郝平同志從團部回到營部時,正碰著顧禿子在那裡大罵王兆祥。看樣子,我們沒回去以前,顧禿子把王營副揍得夠嗆。因為,王營副的半邊臉又紅又腫,站在那裡一副窩囊相,既可憐又可笑。後來,見我們來了,顧禿子假惺惺地說:『你看,二位老弟,我們不在家,他竟敢私自請客。他媽的,拿著不花錢的酒猛往狗肚子裡灌,結果把一連長給醉死了!今晚我非執行軍紀不可!』說著,他向前靠了一步,想當著我們的面揍他。這時,郝平同志上前勸解說:『算了,算了,營長先生,人已經死了,你處分他有什麼意義?其實,他也是一番好心。我們到團部去了,他在家召集連長們來吃頓飯,過個愉快的節日,讓大家高興高興。算了,一連長死得這樣突然,我們還是到各連去看看士兵們,安慰大家一番,也是我們當幹部的一番心意嘛。不然,一連的士兵藉此鬧事,你這當營長的就更不好辦了。』你猜他怎麼說?他說:『我不去!他媽的死了活該!要去你們去。』說完,他便往炕上一躺,誰也不理了。趁這機會,我們就出來了。」
「他平時一貫反對你們單獨接觸士兵,為什麼這次又突然同意了呢?」李治中問。
「我們當時也這麼想過。」郝平說,「根據此人的個性,我們估計他所以同意,是因為:第一,他在團部挨了劉誼輝的耳光子,憋了滿肚子火,沒處發泄說走了嘴。第二,殺害三連長沒成功,反把一連長給弄死了,有苦難言,心裡慪氣,索性不管了。第三,可能他和王兆祥還有話說,守著我們又不能講,憋得難受。所以我提出到連隊去,他藉機同意把我們支開。」
「唔——」李治中默默點頭。
「我先到了第三連,」喬震山接著說,「三連長正在和排長們議論這件事。我一進門,三連長就跑到我身前,兩手抱著我的膀子,流著眼淚說:『喬副營長,你兩次救了我的命,你是我的再生父母啊!你的大恩大德我一輩子也報不完。我,我李貴堂將來即便死了,到來世變條狗也要為你效勞終生啊……』說到這裡,他泣不成聲了。後來,我和三個排長再三勸說,他才平靜下來。我問他:『你知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老在你身上打主意?』他想了想說:『不清楚。』我又問:『今天下午卞路修回來都告訴你了吧?』他說:『都說了。感謝你呀,副營長……』說到這裡,他想了想,忽然捶了一下頭,又說:『我真糊塗……』我問他怎麼回事,叫他心裡有話儘管說,一切由我們負責。他老是搖頭嘆氣,就是不吭聲。後來,排長們也催他說。他這才說了以下情況:以前他們這個營有個教導員叫朱明禮,是江南人,個子不高,長得挺精幹,微黑的皮膚,小圓臉,淡眉毛,單眼皮,高鼻樑。在我們來的頭天晚上,他換了一套士兵的軍裝,從那以後就不見了。後來,有人見他在一連當兵,每次上政治課,都是他在裡邊帶頭起鬨搗亂。大家都明白他在一連當兵的目的,所以,誰也不敢把這事兒透露出去。因為,誰要是透露了,那就有殺頭之禍。最後他還說:『喬副營長,我對不起你。我幾次想告訴你,我又不敢。我怕他們饒不了我。』我問他姓朱的現在還在一連嗎?他說:『不清楚,有很多日子不見面了。』我說你過去沒告訴我,人家不是也沒輕饒了你?他說:『是啊,我說我糊塗嘛。可是,我還要求你,你千萬不要說是我說的。』我說你放心吧。就說到這兒,我就離開了三連,又到了一連。一連的士兵都睡了。我也不便驚動他們。只和二排長說了幾句話。看來二排長很驚慌,既要好言好語地迎接我,又左顧右盼似乎怕有人聽見似的。我問他,對他們連長的死有什麼看法時,他只是笑了笑,什麼也沒說。我有個想法,不知該說不該說,政委同志。」
「你說吧。」李治中答道。
「我想從明天起,我到一連去兼任連長職務。我就住在那裡,非把這小子找出來不可。到那時,我們就可以了解全面情況。然後,再把他們這幫壞蛋一網打盡。這樣,我們的整編工作,就可以順利完成了。」
李治中聽完了喬震山的匯報,「嗯」了一聲,站起來在地上踱著,沒有立即回答喬震山的問題。沉默了一會兒,他仿佛自言自語地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是相當勇敢的行為。不過,恐怕不等你捉到虎子,人家就把你先幹掉了!再說,即使把他找出來,他給你來個死不認賬,你有什麼辦法?而且,根據三連長的說法,此人目前不一定在一連了。這些傢伙精得很,狡兔尚有三窟,何況一個活人。我的意見,你們今後應以一連為重點,去發動群眾,了解情況。突破這個重點,把一連爭取過來。將來讓士兵們把他交出來,不比你去冒這份險強?現在,三連已經基本成熟。二連怎麼樣,有希望吧?郝平同志。」
「二連形勢也很好。他們對營里一連串發生的事故,也表示憤慨,但不透露任何情況。對一連長的死,都以冷笑表示他們內心的幸災樂禍。」
「好,」李治中興奮地把手一揮,仿佛指揮著千軍萬馬向敵人陣地發起猛烈的衝擊一樣,「今後我們對一營的工作方針是:鞏固三連,爭取二連,突破一連,在工作中我們要提高警惕,防止意外,團結群眾。只要有了群眾,我們就會變被動為主動。你們看,這樣做好不好?」
「好,一定按首長指示去做。」郝平和喬震山同時起立,齊聲答道。
「可是,」喬震山說,「我還兼不兼一連長的職務?」
「你看,你這個同志,」李治中笑呵呵地說,「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去兼連長,不管怎麼說,也得去和陳、劉二人商議,那就會引起他們的懷疑,反而增加麻煩。我們要麻——痹——敵人。……好了,天不早了,回去休息吧。同——志!」
喬震山和郝平離開團政委的宿舍時,啟明星已升上了東方的天空,放射著銀色的光芒,它告訴人們: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