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二三

張東林 《古城春色》
一九四九年的二月飛快地過去了,轉眼三月將盡,天氣漸暖。 清明節這天早晨,團政委李治中,帶著小趙,來到太平莊的村外散步,藉以考慮問題。自從小李事件發生後,他覺得特務團的那些舊軍官,表現很不正常。尤其是前幾天,為了使整編工作順利進行,軍部命令調一批連營軍官去城裡集訓。有的勉強去了;有的大罵耍賴,死不服從;有的交槍不幹了,要求回家務農為民。一時鬧騰得烏煙瘴氣,不管怎麼鬧,最後還是都去了。當時,陳團長和劉副團長,雖然假惺惺地大發雷霆說:「誰要胡鬧,軍法從事!」可是,私下裡卻鼓動官兵藉此起鬨搗亂,弄得形勢日趨緊張,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可是到現在沒見行動。為什麼?第一,上次為小李失蹤的事,李治中曾請示上級,要求友鄰部隊在行動上支援他們,以防不測。後來友鄰部隊確實調整了部署,增加了兵力。還特地派張營長來聯繫,這個營就駐紮在離這隻有五華里的一個名叫張格莊的村里。他們的任務是專門支援太平莊。只要李治中一聲令下,立即行動。為此,他們還在這周圍看了地形,做出了各種預想行動方案。這個情況,敵人是一清二楚的。所以,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第二,把一批最搗亂的連營軍官調走以後,他們失去了一批骨幹,失去了對士兵的控制。相反,被我們掌握的官兵卻增多了。像一營三連這樣的連隊越來越多。他們怕指揮不靈,所以,不敢輕舉妄動。但這並不等於百事大吉,形勢對他們越是不利,越使他們的恐慌心理加速膨脹,很可能會孤注一擲,鋌而走險。 太平莊的野外,雖然初春降臨,但那些枯樹野草仍然黃而不青,只有那些越冬的麥田,經過雪水的潤澤,生出了淺綠色的芽苗。舉目遠眺,還有那片黑松林——王爺墳,仿佛畫家們在地平線上,抹了一筆深綠色。 「那裡就是王爺墳。」警衛員小趙用手一指說,「小李就在那裡遇難的。」 「唔……」李治中背著手,凝目注視,說,「這松林確實使人產生一種神秘的感覺,加之,地形高一點,難怪它被人利用。」 說話間,從松林里匆匆地走出一個人來。不多時來到眼前,原來是喬震山。今天是清明節,他早上起來,房東老大娘和兒媳婦,做了麵條給喬震山吃,並請他一塊出村幫著給老頭子上墳培土。喬震山就跟著一塊出來了。上完了墳,他辭別了老大娘,趁空到王爺墳去察看了一下地形。當他從松林里出來時,老遠見李治中和小趙在村外站著,他疾走幾步來到李治中跟前敬禮說:「政委也出來『踏青』了?」 「是啊。」李治中說,「踏青,踏青。可是,這裡無青可踏,所以,你就跑到王爺墳松林里踏青去了,是吧?你這個農民出身的幹部,現在除了學會一套打仗殺敵的本領外,還變得文縐縐的了。」說著李治中風趣地笑了。 「嘿嘿!」喬震山臉一紅,也笑了笑,說,「我可沒那個閒情,不過是看看地形。」 李治中說:「老百姓可都興宜啊。你看,除去上墳拜土以外,有挎著簍子來挖野菜的,也有看地形準備打仗的,都在今天出來了,這是巧合。姑且都叫『踏青』吧。走,既然出來了,咱們圍著村莊走一圈就是了。」 喬震山和李治中在野地里漫步走去。沉默了一陣,李治中問道:「你們營里最近有什麼情況沒有?」 「看來比較正常。」喬震山說,「顧貞熊和王兆祥情緒還不錯。對我們的工作,表面上看,還比較隨和。一、二連也有較大進步。因為三連在一連、二連,還有特務連都有熟人,他們也做了不少工作。所以,比前幾天好多了。但是,三連長李貴堂,最近好像有點沉默,情緒不高。」 「是啊,」李治中說,「一貫對我們敵視的人,突然和我們友好起來,而和我們友好的又突然疏遠了。這可不是好兆頭。必須提高警惕。最近,你沒和三連長談談?」 「談過了,看樣子好像有什麼顧慮,比過去謹慎多了。一提起顧貞熊、王兆祥,話就少了。尤其提起陳團長和劉副團長,就採取迴避的態度。不知為什麼?」 「你對這個問題怎麼看?」 「我和郝平研究過。我們估計陳團長和劉副團長對我們屢次的威脅、迫害都失敗了,尤其是我們把小李找了回來,再加上調走了一批搗亂的軍官,他們沒辦法,只好認輸,老老實實地聽從整編。但是,又不甘心失敗。很可能改變對策,不再蠻幹,而在背後偷偷地策劃更惡毒的陰謀。三連長可能知情,因懾於他們的淫威而不敢吐露。」 「嗯,這種估計有道理。」李治中肯定地說,「對死心塌地的敵人,不能抱任何幻想。敵人的邏輯是搗亂,失敗,再搗亂,再失敗,直到滅亡。你要查明三連長忽然情緒消沉的原因。對三連長,我們還要進一步做工作。說不定從他嘴裡可以得到我們更需要的情報。這工作很重要。三連長可能了解陳、劉等人的政治背景。他為什麼直到現在還不向我們吐露實情呢?這值得我們深思。你說是不是?」 「是的。」喬震山說,「看來,我們的工作還很不細緻。政委同志,根據您的指示,我回憶起一件很可疑的事。從上次一排長逃跑以後,直到這次小李事件發生,劉誼輝到過三連兩次。顧貞熊也找三連長談過話,並嬉皮笑臉地給三連長賠過不是。當時,由於我們沒把真相搞明白,所以也沒向您匯報。現在看來,三連長情緒的變化很可能與此有關。」 「對,」李治中說,「這情況很重要,你回去和郝平很好地研究一下,一定要把他們談話的內容搞清楚。不然,一旦有事,我們就會非常被動!」 「是,我今天就去想法了解。」 「就是嘛,」李治中若有所思地說,「我們到這裡一個多月了,做了不少工作,同志們都很辛苦,也冒了很大的風險。可是,工作開展得還不夠理想,還要把工作做得更細緻更紮實一些,你說是吧?」 喬震山從這次無意中和李政委的談話,心裡覺得很不安。首長對自己的工作早就提出了更高更嚴格的要求,可是自己還是停留在原來的水平上。凡事不進則退。三連長就是明顯的例證。李治中雖然沒對他直接提出批評,但是,從李治中的談話中,他意識到,首長期待著他們把工作做出他所要求的成績來!可是他沒有做到。為什麼呢?喬震山苦思冥想地考慮了好久。他忽然想起來了,自從過了元宵節,雖然驚險艱難的整編工作,常常使他處於招架、思索、處理的被動地位,但是,幾次危機都化險為夷。小李的失蹤,曾使他悲痛、煩惱、寢食不安,最終,小李找到了,他又轉悲為喜。尤其是在找到小李的同時,他出乎意料地見到了失散了十多年的姐姐!當時,簡直像做夢一樣,那種悲歡離合的心情,衝擊著喬震山全身所有的神經。人民勝利在望了,親人團聚了,姐姐也和姐夫一塊去靠山鎮見媽媽去了。真是苦去甜來,說不盡的歡樂。由於這些喜悅占據了他整個的心,竟忘了李治中對他提出的要求。想到這裡,喬震山不免於心有愧,自責自譴。他決心以實際行動,迅速糾正這一缺點。 喬震山辭別李治中,向營部走去。一抬頭,見三連戰士卞路修背著槍從村外放步哨回來。他心裡一動,何不藉此機會和他談談? 「卞路修,你放步哨回來了,冷吧?!」他問道。 「不冷,喬副營長。」卞路修立正答道。 「你們連長最近怎麼樣?」 「還好。不過……他好像不大舒服。」 「為什麼?」 「因為……」卞路修向四周警惕地看了看,說,「副營長……」 看樣子他有話要說,可是在這種情況下,他又不敢說。喬震山立即領會了他的意思。他插口說:「好吧,下午兩點鐘我在王爺墳等你,可以吧?」 「可以,我向排長請個假。」 這天下午,喬震山和卞路修,先後到了王爺墳松林,找了個隱蔽地方坐下來。卞路修談了以下的情況。 有一天晚上,也就是小李失蹤的第三天,卞路修在連部值夜班。大約十點多鐘,劉誼輝悄悄地進來了。他徑直進了三連長的房間。只聽他說:「坐著,坐著,來看看你。」屋裡一陣板凳的移動聲,「你最近還好吧?」 「還好,謝謝副團長的關心。」三連長說。 「自從一排長跑了以後,我和陳先生生怕共軍的整編人員對你不客氣,非常不放心。你知道吧,他們想把你送到城裡去,交軍事法庭審判。我和陳先生多方勸說才算完事。可是,他們又要把你送軍官訓練團。你知道軍官訓練團是幹什麼的?是俘虜集中營。我們堅決沒同意,才把你留下。」 三連長冷笑了笑,沒吭聲。 「你不信?嗐!我看你是被共軍的所謂寬大政策迷糊住了。這一點,老弟你就沒有我的經驗多了。誰不知道共產黨口蜜腹劍,掛羊頭賣狗肉,專門會宣傳?等他們用完了你,就該推完磨殺驢吃了。厲害呀,老弟!你跟他們走?即便將來不殺你,你也得落到後娘手裡去。他們一輩子也不會相信你,說不定還會把你當做特務給收拾了。千萬不要上當啊,老弟。你不要忘了,你是黨國的軍官,共產黨和我們是不共戴天的。」 「我既不是國民黨,也不是共產黨。改編完了,我回家當老百姓,繳上公糧不怕官。」三連長氣呼呼地說。 「哼!你呀,」劉誼輝說,「你以為不干就完事了?你當了十多年的軍官,誰不知道?到了鄉下,共產黨搞土地改革,那些窮棒子能輕饒了你?再說,黨國在江南還有四百萬軍隊,大半個中國還在我們手裡。而且,聽說美國朋友正在大量給我們軍援,誰勝誰負還不一定呢!要是你這樣打算,將來一旦國軍從江南打回來,到那時不判你個叛徒之罪才怪呢!老弟呀,聽我的話沒錯,咱們勢力還大著呢。告訴你吧,老先生還經常來信鼓勵我們呢!這些事,你知道嗎?」說這些話時,劉誼輝的聲音特別低,幾乎聽不清楚。 「現在咱們還和南京有聯繫?」三連長吃驚地問。 劉誼輝得意地笑了。笑罷,他接著說:「平津地方,加上太原閻老西的軍隊,足有一百多萬。老先生能不聞不問了?弟兄們為黨國出生入死,他心裡是有數的。有些事是黨國的秘密,現在還不便和老弟你講。」凳子一響,劉誼輝站了起來,接著說,「今晚先談到這裡。何去何從,請老弟你考慮決定吧。」 劉誼輝走的時候,三連長李貴堂還送他到門外。 喬震山聽了卞路修的話,全明白了。敵人外表沉靜,確是一種假象,目的為了掩蓋他們私下搞的不可告人的陰謀活動。陳劉等人表面上對我們表示友好,暗下卻在加緊和我們爭奪他們所謂的不可靠成員。等他們串通成功、內部統一了,就該搞什麼鬼名堂了。團政委李治中的指示多麼重要啊!喬震山意識到鬥爭是曲折、複雜和激烈的,稍有疏忽,就要付出代價。 三連長李貴堂是個久混行伍的小知識分子,是敵人陣營里的失意者,厭世情緒相當嚴重的動搖分子。對這種人,必須積極爭取、鼓勵,以喚醒他對生活的熱愛,對人生的追求,使他站到人民的立場上來,為人民服務。 喬震山在瞬間思考了這一切。他對卞路修說:「小卞同志,你知不知道,劉誼輝和你們營長原來是幹什麼的?」 「不太清楚。我們這個團,在北平解放前不久才組建,人員都是從各個單位合併來的軍官和士兵。劉誼輝是從『中央軍』來的,哪個單位我不知道。顧營長是原憲兵團的連長,王營副是原憲兵團的副官。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傢伙!其他我不清楚。至於我,是保安團的。在沙土城戰鬥中跑回來以後,就把我編到這個營里。不過,請你放心喬副營長,我是跟定你們了。我家是三輩子僱工,受盡了地主的氣。我是前年被抓來當兵的。自從當了兵,我時刻都想著開小差。可是,試了幾次都沒敢跑。我每逢看見那些開小差的被抓回來,槍斃的槍斃,活埋的活埋,心裡又怕又恨。我每天都在提心弔膽中打發日子。在你們來的頭一天晚上,就有一個開小差的士兵被活埋了。真他媽的慘極了!我們連長也是那天晚上,被顧禿子打得死去活來。我真替我們連長擔心。」說著,卞路修哭了。 「顧營長為什麼打他?」 「還不是因為他曾被你們俘虜過?他們知道我們連長了解你們的政策,所以,才殺雞給猴看唄!」卞路修接著說,「弟兄們不是不願接近你們,他們是怕被發現了有生命危險。」說著,卞路修擦了擦眼淚,警惕地向四周看看。 喬震山看了看錶,他們的談話已超過了半個小時。 「好吧,小卞同志。」他說,「有我們在,你不用怕。但是,要提高警惕。我們不改編成功決不離開。對你們連長,要好好地保護他。他現在的處境很危險。你還記得吧,我們才來時,劉誼輝派醫官給你們連長打針的事?醫官為什麼回去就死了呢?是劉誼輝用藥酒給毒死的。至於調你們連長去軍官訓練團和要交軍事法庭的事,是絕對沒有的。因為,我們對他是信任的。我們希望你們連長能在整編中助我們一臂之力,為人民立功。」 「是的,喬副營長。」卞路修說,「這些,我們連長和排長們都知道。那次多虧你救了我們連長。他經常提起這事,感激得不得了。還有一連一排長逃跑後,你和郝教導員對我們連長的態度。這些事,我們一輩子也忘不了。」 「嗯,這是我們應該做的。要感謝,你們感謝共產黨、毛主席吧。現在,你可以回去了。和你們連長說,我和郝教導員隨時保證他的安全,抽空我一定去看他。」 「是。」卞路修立正敬禮,轉身向松林外走去。 喬震山目送卞路修出了松林向西走了一段路,又拐彎向村里走去。看得出,這是他有意把別人的視線從喬震山所在處引開的行動,也說明他內心的警惕。喬震山出了王爺墳向東走了。他打算從村東面回營部,以免被壞人發現了,對卞路修不利。 喬震山通過這次談話,覺得卞路修忠誠、樸實,心地善良,品質純正。他是李貴堂的勤務兵,又是親信。通過他去做李貴堂的工作,目標小作用大。但是,要從他口裡了解那些舊軍官的政治背景是困難的。因為他畢竟是個士兵。他準備今晚就去找三連長談話。 喬震山回到營部時,顧禿子和王營副都不在,只有郝平一個人在屋裡看報紙。見喬震山回來了,他說:「你看,蔣介石耍滑頭,放出和談的煙幕,卻在幕後搗鬼。還大吹大擂什麼『長江天險,共軍插翅難飛』。又是什麼太原國軍陣地屹立無恙。實際呢,長江天險指日可破,太原也朝不保夕了。」 「就是嘛。」喬震山接過報紙說,「蔣介石一貫靠吹牛吃飯,越吹牛敗得越慘。現在,他內部混亂得不堪收拾,只好吹吹牛皮,安定人心,實際上連他自己也覺得大勢已去了。就說我們眼前這些傢伙吧,本來已成了我們手下的敗將,可還在幻想什麼依靠美國的援助,做國軍從江南打回來的美夢呢!」 「誰說的?」郝平問。 「劉誼輝。」喬震山悄聲說,「這是他和三連長說的。」 「你和三連長談過話?」 「沒有,聽卞路修說的。」 於是,喬震山把和卞路修談話的內容,詳細地和郝平說了一遍。 郝平吃驚地說:「情況不妙,老喬。劉誼輝這樣明目張胆地和三連長談問題,等於給三連長下了最後通牒,下一步就該下毒手了……」 郝平的話沒說完,顧貞熊和王兆祥進來了。 「報告二位老弟一個好消息。」顧貞熊咧開滿是金牙的嘴,笑呵呵地說,「今天是清明節,陳團長和劉副團長為了報答師首長對我們的款待,今晚在團部設便宴,請你們營以上軍官會餐。我們營以上幹部作陪。陳團長說請你們二位務必參加。」 喬震山心想,又要搞什麼鬼?於是,他沒等郝平開口,就說:「很好,請郝教導員和你們二位參加,我在家留守。」 「哎——喬副營長,」王兆祥急忙說,「要留守也應當是兄弟我。要是你不去,陳團長怪罪下來,我可擔當不起呀!」 「對,」郝平說,「今天是清明佳節,我們倆和營長參加,王營副留守,這是理所當然的。否則,就辜負了團長和副團長這番深情厚意了。」 「對,對,對。」顧貞熊說,「郝老弟不愧為政治軍官,知禮識貌啊。」說著,他仰面大笑了。這笑聲發自那副凶臉,更加猙獰可懼! 郝平也笑了,笑得那麼自然,快樂。 喬震山可沒笑。他在想,無風樹不動。這無緣無故的請客,而且是請營以上軍官,其中必有名堂,必須想好一切應急對策。但是,他們請客的具體目的是什麼?難道又要演鴻門宴?難道要乘機暴動?難道……不,目前,他們還下不了這麼大的決心。他瞧了瞧顧貞熊那猙獰的笑臉,忽然心裡一驚。他想到了三連長。他想他們很可能要在三連長身上做什麼文章。對,八成是這麼回事。這樣一來,晚上不能去找他了。只好下午就去,可是下午沒時間了。他看看錶已快四點了。喬震山正在著急,忽聽顧禿子說:「教導員,下午還有兩個小時了。趁這工夫給全營上堂政治課好不好?我覺得你講課很有意思。連我這花崗岩腦袋,都有點兒開竅了。」 「很好,」郝平猶豫了一下說,「顧營長這樣關心部隊的政治教育,說明你在政治上的一大進步。真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可是,今天是清明節,晚上我們當官的要會餐,而戰士們今天下午只剩兩小時又要上課,連個節日也不能過,你這營長未免太不通情達理了吧?我的意見,趁這機會,我們幾個人分頭到連隊里去,和戰士們一塊過節。談談心,聊聊天,這樣做,比上一堂政治課還好。這叫做官愛兵,兵尊官,上下一致,官兵團結。將來打起仗來,他們才能聽你指揮呢。營長先生不會不同意吧?」 喬震山開始看郝平有同意顧貞熊上政治課的意思,不禁心裡著急,後來聽郝平說大家分頭到連里去和士兵一塊過節,心裡不勝高興。因此,他急忙插口說:「對,我同意教導員的意見。我到三連,教導員到二連,營長到一連,王營副在家留守。你看怎麼樣,顧營長?」 王兆祥眨著眼,面色緊張。 顧貞熊那張橫肉遍布的臉,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一分鐘變化好幾次。他「哼,啊,這……」地猶豫了一陣子,才說:「啊,對對,教導員真不愧為政治家,兄弟同意,嗯,就這麼辦。」 大家分頭出發了。 郝平、顧貞熊走了以後,喬震山來到房東許老大娘屋裡,悄悄地囑咐說:「大娘,今天晚上我和郝教導員都不在家,只有王營副在。您老人家注意他在家幹些啥事。現在,我去三連看看。晚飯時,我回來一趟,你把情況告訴我。因為,今天他們的表現不正常,可能又要搞什麼鬼。」 「好。」老大娘說,「你放心地去吧,我給你看著。孩子,你可要小心,千萬不要吃他們的虧呀!」 許老大娘對顧貞熊和王兆祥的行動,一時一刻也沒放過。今天聽喬震山這麼一說,心裡像吊上一塊石頭,更加專心一意地盯著王兆祥,一刻也不肯放鬆了。 喬震山走後,許老大娘和兒媳婦不斷地從門帘的縫裡、窗上,向東間屋裡和院子裡瞧著。見王營副從屋裡走到院子,又從院子走到屋裡,坐立不安,好像有什麼事要做,又好像在等著什麼人。 一小時過後,忽見一個士兵從外面鬼鬼祟祟地走了進來,迎頭碰著王兆祥。既不敬禮也不招呼,向四下里瞧了瞧,就把一個紙包塞在王兆祥手裡,並低聲說了幾句話,轉身就走了。當他向老大娘的窗戶上瞟了一眼時,這目光,這臉形,不禁使老大娘心裡一驚。她心想,這不就是好久不見的那個朱教導員嗎? 朱明禮的突然出現,使老大娘心裡忐忑不安了。這個壞蛋來,准沒好事。她有心立即去告訴喬震山,但是喬震山現在三連,去找他反而不好。於是,老人家耐著一顆焦急的心,納起鞋底來。那麻線繩一針一針的,拉得特別起勁。後來,她見王兆祥把勤務兵叫到跟前,悄悄地說了幾句話。勤務兵應了一聲,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