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二二

張東林 《古城春色》
偵察班長老林帶著二寶和兩個便衣偵察員來到太平莊,已是中午十二點了。他們在團政委李治中那裡吃過午飯。李治中把喬震山找了來,共同研究找小李的問題。 李治中開始先請大家分析一下小李失蹤的原因,和可能的遭遇,爾後,再決定偵察的方法和步驟。 大家沉默著,沒有一個發言的,尤其喬震山和二寶。小李的失蹤使他們心急如焚,茶飯難進。他們恨不得一下子從什麼地方把小李摳出來。可是,連個失蹤的地點都不知道,到哪裡去摳啊?為此,二寶還偷偷地流過淚。要他和林班長出來找小李,他心裡當然高興,就是跑斷了腿,只要能找到小李,哪怕是個死的,在他的屍體旁哭上三天三夜也甘心情願。可是,現在像在大海里撈針。這茫茫曠野,到哪去找啊?! 喬震山呢,開始聽到小李失蹤的消息,心裡不禁涼了半截。他心想,完了,這小傢伙十有八九被壞人謀害了。喬震山很清楚,這裡是壞人橫行之地,只要是失蹤了,那必然凶多吉少,定遭不測。喬震山滿腦子的焦急,悲痛,氣憤,懷念,心裡什麼滋味都有。今天上午,他曾到各連去偵察了一番。昨晚是否有人出過村?晚點名時,是否有人沒參加?結果,都說沒有。他也問過三連長,因為三連長聽說一連昨晚有兩個士兵開了小差。但是一連矢口否認此事,而且拿出點名冊來查看,確實一個也不少。他又到村外野地里查看過,是否有新的墳丘,血跡足蹤,這些也沒有。看來,小李有很大可能是被綁架到別的地方去了。可是,綁架到哪兒去了呢? 喬震山把他偵察的情況,想到的一切,都向李治中匯報過。現在,老林和二寶他們都來了,要大家想原因找可能性。每個人腦子裡全是些猜想,除去著急難過以外,什麼也說不出來。 李治中看看大家都不發言,他又看看錶,說:「是啊,這確實是個難題。小李失蹤我們可以這樣設想:第一,小李這次是為了跟蹤四連連部的房東而來的,可能被他發覺了。於是,對小李下毒手,以達到殺人匿跡的目的。這說明四連連部這個房東,是陳劉集團的重要人物。因此,我們必須告訴王德,把這傢伙偵察明白,以達偵破一點,緝獲全面的目的。第二,小李臨走時,我給了他一封絕密文件,叫他交給周團長,轉給上級。可能被敵人知道了。至於怎麼知道的,是偷聽還是估計的?暫不去管它。敵人為了弄清文件的內容,他們才對小李採取了綁架手段。因此,小李的生命是很危險,現在可能已……嗯,很難設想!」 李治中說到這裡,喉嚨有點哽咽。他停了一會兒,接著對林班長說:「你們來了很好。我的意見,你們可以分兩個組,用三天的時間,在這周圍十里地以內,每個村莊、道路、墳地、樹林、獨立家屋和孤立的廟宇,都偵察一遍。在偵察過程中,要和附近的兄弟部隊取得聯繫,以便隨時支援你們。你們自己也要隨時提高警惕。這裡,住了敵人一個多師的部隊在整編,鬥爭相當激烈,隨時都有暴動、造反的可能,遇有這樣事件發生時,你們就隨時向兄弟部隊靠攏。另外,還要很好地聯繫當地群眾,說不定群眾會給你們提供一些線索。你們看,這樣做好不好?」 「好!」大家齊聲應道。李治中的話,給大家打開了悶葫蘆,心裡豁亮多了。 「現在,你們可以出發了。」李治中看看錶已是下午三點,「下午時間不多了,可以先在村子周圍偵察,晚上回來吃晚飯。」 林班長帶著二寶和兩個偵察員走了以後,喬震山和李治中又研究了以下幾個問題: 從陳團長和劉誼輝的表現來看,對一排長的逃跑,除去表示遺憾以外,沒有任何積極行動。對三連長不但沒有任何威脅的言語和行動,而且表現得相當親熱。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居心不良。一排長跑了,既去了他們心腹之患,又使我們死無對證,所以,他們才按兵不動。小李帶走的文件,可能沒有落到他們的手裡。他們不知道文件的內容。所以,情緒比較穩定,沒有任何神色不安的表現。不過也可能這種穩定情緒是一種假象,而在背後正悄悄地搞什麼陰謀活動。但是從營連軍官的表現來看,後者尚未找出任何跡象。 李治中和喬震山的估計是正確的。但是,他們絕沒想到一排長早被魯青毒死後,塞到下水道里去了。 王經堂和劉誼輝雖然兩件事只干成了一件,心裡也不勝高興。因為,魯青把一排長乾淨利落地幹掉了,確實去了一塊心腹之患。再也不用為此提心弔膽了。遺憾的是,他們用一百元現大洋買動兩個士兵埋伏在王爺墳松林里搶劫小李的文件,沒有成功。不但文件沒劫來,而且兩個士兵也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一百元現大洋雖然省下了,但是不免使他們憂心忡忡。可是小李的失蹤,又使他們放了心。 這消息,他們昨夜三點鐘就知道了。所以,他們今天天不亮,就秘密通知其他兩個營的嘍囉,捉到兩個逃跑的士兵和共軍的一個通訊員,立即就地處決。知情不報者,與逃跑者同罪。上午八點,二營報告說,他們的巡邏兵在太平莊西南八里地處一個河溝里,捉獲了兩個沒帶槍的逃兵,當場擊斃埋掉,而共軍那個通訊員卻不知去向。 現在,他們聽說城裡派了三個人,來找那個通訊員,不免又十分擔心。雖然外表裝得若無其事,可內心都惴惴不安,生怕萬一小李被找到了,給他們帶來麻煩。因此,他們派人換上便衣,也在偷偷地尋找小李。 三天的時間,瞬息而過,雙方都沒找到小李。而我方唯一的收穫是,二寶在王爺墳松林里發現了小李的筆記本和一些斷了的繩子,再就是松樹底下有斑斑點點的血跡。根據這些,李治中做出一個肯定的判斷:小李肯定死了!不知埋到哪去了?既然小李遭到不幸,那麼信也落到敵人手裡了。那信上寫的是把特務團連以上的軍官,分批調到軍官訓練團進行審查。若被他們知道了,一定會在暗地裡策劃對策,說不定藉此理由發動暴動也是可能的。 為此,李治中特將這個情況和分批調特務團連以上軍官到軍官訓練團進行審查的計劃,重新寫了一封信,並要求上級通知友鄰部隊,在緊急時刻給予支援。信寫好後,交給林班長,帶著二寶等人,立即回城去了。 林班長走後,李治中又立即召集全體整編人員開會,做了周密的應急部署,以防不測。 老天爺颳了三天狂風之後,仿佛精疲力盡,暫時地平靜了。蔚藍的天空浮動著大塊的白雲,把照在大地上的陽光遮得忽明忽暗。北平西北山區,雖然春季將臨,而那尖溜溜的西北風,仍然砭人肌膚,不啻嚴冬。這山區有個不太大的山村——趙家莊。這裡距北平八十多華里,到太平莊三十多里,是個偏僻的山村,通山外全是羊腸小路,平時很少有生人光臨。三天前,發生了一件轟動全莊的大事:莊南頭趙老頭家的兒子和媳婦,到太平莊走親戚,半路上救回一個半死不活的人。據說是個解放軍,還挺年輕。莊裡人都去看過。一連三四天趙老頭家擠滿了人,都在聽他兒子趙鳳鳴講述他兩口子救人的經過。 這一帶有個風俗:每年春節之後、正月十五左右,是女婿帶著媳婦走娘家拜丈人丈母娘的日子。今年雖然北平解放了,郊區住了不少解放軍,但是白天黑夜仍有零星槍聲,有時夜裡還常有國民黨的逃兵亂竄。他們殺人,劫路,搶劫財物,搞得人心惶惶。鄉親們摸不准怎麼回事,所以,今年誰也不敢出山走親戚。 有一天趙老頭和兒子趙鳳鳴,正在打石頭。趙老頭邊幹活邊埋怨說:「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到多咱是個頭。親家母孤兒寡婦的,有你這麼個女婿,連過年都不得見面。正月十五已過了好幾天了,你也不去看看。這算啥親戚?不像話!」 兒子趙鳳鳴開始沒吭聲,後來見父親長吁短嘆的,那八磅多重的錘子,砸在鑿子上特別狠而有力,是生氣了。於是他說:「別生氣,爹。不是我不願去,實在是兵荒馬亂,路上不安全,還有小栓子拖累著,他娘也脫不出身來。」 「八尺高的漢子,這麼小膽,還不如個娘兒們。你沒見小栓子娘這幾天老嘆氣,想家了?栓子不能帶,難道我就不能給你帶兩天?倒不如說你懶,膽小。哼!」趙老頭說著,把打石頭的工具一扔,長嘆一聲,坐在石頭上抽起煙來。 趙鳳鳴啥話沒說,把打石頭的傢伙一收拾,走了。 「你幹啥去?」趙老頭見兒子走了,八成要走親戚,就說,「要去明天再去,今天晚了。」 老頭子性子倔,兒子比老子還倔。 趙鳳鳴什麼話沒說,回家見了妻子就說:「走,栓子他娘,到太平莊看你娘去。老頭子嫌咱們去晚了,把我罵得好厲害。」 「現在已下午了,明兒個再去不行?」 「少廢話!」 「栓子呢?」 「在家跟爹!」 栓子娘沒再說什麼,到屋裡裝了滿滿一籃子年食供物。有饅頭、糕點、瓜果、梨、棗,應有盡有。籃子上用紅布蓋著。爾後,梳了梳頭,換上一套新衣服,把籃子挎在胳膊上,說:「好啦,走吧。」忽見趙鳳鳴把鋒利的刀子和兩枚手榴彈掛在腰間,她驚問道,「喲!你帶那玩意幹啥?」 「女人家知道啥?兵荒馬亂的,我得防著點。」 一句話提醒了栓子他娘。她二話沒說,到屋裡拿了一把打石頭的錘子,放在籃里。這錘子足有十多斤重,可拿在這個女人手裡,仿佛不過四兩重。 趙鳳鳴的媳婦看外表三十歲上下,長得健壯秀美。她心地善良,但脾氣挺倔。有一身好力氣,經常和鳳鳴去打石頭,一百多斤的石塊,從山上扛到家,面不改色口不吁喘。這是全村第一流的好媳婦,既孝順又能幹活。可惜婆婆死得早,否則,家裡有老有小,全家和睦,該多幸福啊! 兩口子收拾好剛要走,趙老頭領著孫子進來了。 「媽媽,你幹嗎去?」小栓子才會走路,但小嘴可挺靈巧,張開小手問道。 「和你爹看你姥姥去。」 「我也去!」小栓子把小嘴一噘說。 「好孩子,乖,天不早了。外面颳大風,路又不好走,在家跟爺爺,媽媽去去就回。」 小栓子可真精怪,噘著小嘴,抱著爺爺的腿,逞強地說:「才不跟你們呢,我跟爺爺在家放鞭炮玩。」 趙老頭望著走去的兒子和媳婦,喜眉笑眼地點點頭,高聲喊道:「明兒個早點回來啊!」 鳳鳴和妻子回頭招了招手,就沿著崎嶇的山路走了。 山區的太陽落得特別早,趙鳳鳴帶著妻子走出山區時,太陽早已站到山頭上了。風颳得也特別大了,吹得人們的衣服鼓脹脹的。 往常,太陽落山的時候,吹過一天的大風,一般要漸漸減弱,像人們勞累了一天,到了晚上該休息了一樣。可是,今天這風不但不減弱,反而颳得更起勁了。 黃昏過去,夜幕降臨。風卷塵土,遮蔽了天空。野草在狂風中蕭瑟作響;搖曳的樹杆,古怪嚇人的禿樹身,這一切都使人產生一種恐懼的心理。 「前幾天叫你去,你不去。今天天晚了,天氣又不好,你倒心急慌忙地要走親戚,簡直是發瘋。」栓子娘用手捂住嘴,避著風,緊跟在趙鳳鳴後面小步跑,埋怨說。 「別瞎囉嗦。要是你累了,到前面王爺墳松林里避避風,歇歇腿,再走也可以,反正快到了。」 「我才不去呢,黑燈瞎火的,聽說那裡夜間常鬧鬼。」 趙鳳鳴仰面大笑了。說:「女人終究是女人,動不動怕鬼怕神的。你知道王爺墳鬧鬼的秘密嗎?我告訴你吧,這是很早的事了。有些酒鬼賭徒,終日喝酒賭錢,把家產折騰個精光,差一點連孩子老婆都賣了。窮光了沒路可走,他們才想了這麼個缺德辦法——裝鬼!他們戴上假頭髮,擋著臉披到肩,身穿一件黑袍,手裡拿著狼牙棒,晚上就在這松林里匿著。見到有人打這裡經過,就出來嚇唬說,他們是王爺的使差,有錢的放下,有衣裳的脫下,敬給王爺享用。不然,當場要他們的命不說,還要使他們全家得病而死。就這麼著,過路人就乖乖地把錢放下、把衣服脫下,放到地上,趕快跑了。這些酒鬼賭徒,得了財物,就又去喝酒賭錢。這就是王爺墳鬧鬼的秘密。 「有一次,我一個人夜裡打那裡走,就碰著一次。結果,被我三拳兩腳把他打了個鼻青眼腫。最後,他跪下求饒,我才把他放了。臨走時,他還要我給他保密。我說:滾你媽的吧,讓你再去坑害行人?!從那以後,兵荒馬亂的,我也再沒打那裡走,究竟還鬧不鬧鬼,我也不知道了。」 「別嚇唬人,俺不信。」 「不信你瞧著,說不定今晚還能碰上。要是碰上,有我們兩個,保證叫他們跪下叫你親娘。」 「去你的吧。」 兩人邊走邊說,不知不覺來到王爺墳。剛想找個避風的地方休息一下再走,忽聽松林里傳來了叫罵聲。風大林吼,聽不清罵的什麼。鳳鳴把手一伸,擋住妻子,俯在耳朵上悄悄地說:「怎麼樣?準是那些壞蛋又在幹壞事。走,咱們進去看看。」 於是,鳳鳴抽出刀子,妻子拿出鐵錘,把籃子放在一棵樹底下,兩個人分開雜草,叢樹,輕引鶴步,進了松林向著罵聲走去,在一個墳丘上伏下了。他們舉目看去,只見黑影里,有兩個當兵的在惡狠狠地毒打一個捆在樹上的人。真是慘不忍睹,聞之心悸。 鳳鳴剛要起來去救那個人,被妻子一把拉住說:「別忙,聽聽他們說些什麼。」 他們聽了一會兒,全明白了。原來,是國民黨的兩個大兵在拷打一個解放軍,口口聲聲向他要文件。這時,他倆不免有些猶豫了。要是去救吧,估計他們一定帶著槍,若被他們發現了,不但救不成,反而有被他們槍殺的危險;要是不救吧,那個解放軍非被活活打死。他倆正無計可施,急得直摸腦袋,忽見兩個歹徒放下槍,向墳丘的南面走去不見了。見此情景,他倆一刻也沒停,輕步跑到被綁者跟前。鳳鳴舉手把繩子割斷了,背起那人回身就走。栓子娘呢,來到樹根前,把兩條步槍背在身上,一條步槍端在手裡以便掩護,回身隨鳳鳴之後,出了松林。鳳鳴悄聲說:「回家吧,別走親戚了,說不定那裡住著國民黨呢。」 栓子娘沒吭聲,找到籃子,挎在手上,跟著鳳鳴小跑步向來路走去。 親戚沒走成,救了一條人命。鳳鳴兩口子別提有多高興了。 三天以後,小李恢復了知覺,眼睛昏花,兩耳轟鳴,聽不清身旁人們的說話,看不清周圍的景物。但是,他確信自己已經不是在松林里了,也確信他的周圍不是危險的境地了。他放心地閉上眼睛,努力回憶事情的經過。忽然,他仿佛聽到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嗡嗡地說話: 「好了,好了,醒過來了。」 「不要動他,叫他再睡一會兒。」 小李又什麼也不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小李又醒了。他覺得這是夜間。他看見一點光亮。那是燈光,燈影之下有個人在看著他。但是,他看不清是什麼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全分不清。只是個黑影兒,這影子的背後放射著燈光。他想和他說話,可是全身都不聽支配,一動也動不得。他想說話,但嘴張不開,喉嚨里像塞上了棉花。小李滿心著急,耳朵轟鳴了,全身一陣劇痛又昏迷了。 當小李再次醒來時,他看見陽光照射的窗戶,粉白的牆壁,糊著花紙的頂棚,和炕沿下站著的許多人。最前面站著一男一女,看樣子也不過三十歲上下。 「你好些了吧,同志?」那女的說。 「嘖嘖!多好的小伙子,給打成這樣。唉!」一個老大娘擦著眼淚說。接著,有人不知在哪個角落裡議論開了: 「不是解放了嗎,怎麼還這麼行兇作惡?」 「誰知道咋搞的!」 「趕緊送到北平去吧,在這兒又沒有醫生,有個三長兩短咋辦?」 「不行,現在還不能搬動。這麼遠的路,送到半路出了毛病可不是玩的。」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說,「已經救活了,就在這兒用草藥先治著,等他會說能動了再送。這號跌打碰傷的病,我還可以湊合著治。」 是的,山區里靠打石頭生活的人,免不了碰傷跌傷,又沒有醫生,只好靠祖傳的藥方來治療。而且,這藥方治這號病都是百醫百效的。所以,小李的傷勢很快好轉了。 又是三天過去了。小李的傷勢好多了,能用不太準確的字音說話了。但是,別人一點也聽不懂,他全身還是不能活動,他心裡十分著急。因為,他覺得沒有完成李政委和王副連長交給他的任務,說不定他們找不著他,正在著急呢!小李多麼想念連部的同志們啊!尤其想他的好友二寶。說不定二寶知道他失蹤了,可能著急得偷著哭了呢。要是二寶突然找了來,準會把他抱起來,親個夠呢!想到這裡,他掙扎了兩下,想坐起來,可是白費勁,一點也動不得。他張大了嘴,想大聲喊:「快把我送回部隊去。」可是,喊不出聲音來。為此,他急得滿頭是汗。 趙鳳鳴的媳婦,以為小李要吃東西,趕緊端了一碗米湯來,用胳膊把他扶起來,一口一口地餵著。餵完了,給他解開頭上包紮傷口的布,用草藥泡成的水洗了洗傷口,爾後,又給他敷上一些淡黃色的粉末,這粉末散發著撲鼻的香味,用布包紮起來。這才給小李蓋上被子悄悄地出去了。 這天晚上,小李一覺醒來,看見房東大嫂坐在炕沿下的凳子上,手裡拿著針線活,慈祥而關切地瞧著小李。她見小李醒了,趕緊問道:「同志,你要不要吃東西呀?」 小李搖搖頭,看著這位大嫂對他如此關懷照顧,心裡感激得不知說什麼才好。因為說話困難,他不禁眼圈一紅,幾乎哭了。但是他忍住了沒哭。一滴無聲的淚珠,順著眼角滾了下來。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房東大嫂用手巾給小李擦擦淚,說:「同志,你別難過。我爹爹已打發人進城去找你們部隊了。不用幾天就會有人來找你的。你安心養傷吧。等他們來了,你就可以回去了。」 小李高興地笑了。笑得那麼天真,可愛。房東大嫂細聲細氣地問道:「同志,想家了,是不是?你家裡在哪兒呀?」 「不。」小李搖搖頭,用不準確的發音說,「我——想——同志。」 「你姓什麼?」 「……李……李。」 「你是哪個部隊的?」 「……」小李張了張口,說不出來。忽然,他把一隻手抬起來,伸出四個指頭說,「四——連。」 「咹?你的手能動了?」房東大嫂驚異地說,「來,同志,再舉起手來看看。」 小李也覺得驚訝。他的手不知不覺地能動了。於是,他把兩隻胳膊一下子全從被子裡伸了出來,並握著拳頭在胸前晃了兩下。 房東大嫂高興得笑了,轉身跑了出去,大聲喊道:「爹,您快來看呀,同志的手能動了!」 趙大爺答應了一聲,披著棉襖和媳婦進來了。 「來,你把他扶起來,再看看他的腿。」趙大爺說。 房東大嫂把小李扶起坐著,趙大爺用菸袋鍋,敲敲小李的膝蓋,小李的腿抽動了兩下。趙大爺高興地說:「嗯,有門兒,來,把他放下,我再給他舒展一下血脈,興許能好得更快些。」 房東大嫂又把小李放下,趙大爺從小李的腰一直按摩到腿,最後,把小李的腿用力蜷曲了一陣,然後坐在炕沿上說:「小同志,你自己動一動,看看能行吧?」 小李這時覺得全身熱乎乎的,他用力伸縮兩腿,果然腿也能動了。自己也高興得笑了,趕緊用手支著身子,朝趙大爺點了點頭,表示感謝。 趙大爺吸著煙,關切地對小李說,「要常活動,這樣,會好得更快。」說著,趙大爺出去了。 公雞叫過三遍,晨曦把山巒的輪廓,襯托得清清楚楚。麻雀兒在樹杈間、屋檐上喳喳吵嚷。仿佛天地間只有它們才有權力自由歡叫似的。 小李早已醒來,他聽著院子裡的鳥叫聲,覺得自己已經好了,那昏厥疼痛仿佛不存在了。小李離開部隊,雖然只有五六天,他覺得仿佛已有好幾年了似的。他十分思念同志們。這種如饑似渴的想念,使他忘記了一切疼痛。他翻身坐了起來,然後下了炕,像沒有大人扶持的小孩一樣,東倒西歪地走了兩步,終於,咕咚一聲跌倒,再也起不來了。 房東大嫂一步闖了進來。 「我的天,你怎麼下來了?這孩子。」她把小李輕輕地抱了起來,又輕輕地放到炕上,然後給他蓋上被,說,「告訴你,小同志,你的身子骨兒離能走路還差得遠哩,著急也白搭。」 「我——要回——部隊。」 「回部隊,也要等人來抬你走。現在,你得給我好好地躺著。」 小李驚異地瞧著這位大嫂走出去的背影,心想,這位大嫂好大的力氣。我小李雖然個子小,起碼也有一百多斤。可到了她手裡,仿佛連半斤棉花重也沒有。平時她總是那麼溫和可親。可是,這會子又是那麼厲害。還有那位老大爺,雖然從來沒見他笑過,但是,他臉上的每條皺紋卻蘊藏著善良和慈祥。說話,做事,總是不緊不慢,十分沉穩。 早飯時,那位大嫂端一碗雞蛋小米粥進來了。 「吃吧。」她說,「剛才摔痛了吧?吃了飯,給我好好地躺著休息,別思三想四的。」說完,她抿著嘴笑眯眯地瞧著小李,目光里充滿了善意的責備。 小李趕緊坐起來,接碗在手,呼嚕呼嚕地把小米粥吃了。 正在這時,忽聽窗外有人喊道:「爹,我回來了。」 「怎麼才回來?」 「別提啦,我跑了一天半夜才到城裡,進了阜成門我就打聽,見了解放軍就問,都說不知道。後來,我在北河沿大街碰著一位同志,聽我一說,他就把我領到武定侯胡同一個院裡。在那裡,一位首長接待了我,還叫我把這事兒從頭到尾說一遍。後來,他說:『謝謝你,同志。這樣我們就放心了。你今天先住在這裡,我們叫他團里派人,明天和你一塊回去。』這麼著,我就在那裡一傢伙睡了一天。第二天,也就是昨天,早晨吃過飯,他們團部來了四個人,你猜是誰?爹,就是去年在咱家住過、找傷員的那四個人。一見面我們都認識。」 「嗯,怎麼就你一個人回來了?」 「他們在後面。因為昨天我們先到了太平莊。嘿!無巧不成書,去年我們從山上找回的那個傷員,還是個連長。他正住在我岳母家,改編國民黨的軍隊。他說什麼也不讓我走,非請我吃飯不行,問長問短的又說了半天話。我岳母也不讓我走。這麼著,我就在那裡住下了。今早天不亮,我們就往這兒走。瞧,他們來了。」鳳鳴說著向門外一指。 小李在屋裡聽得一清二楚,高興得心突突直跳。他幾次要起身下去,都被房東大嫂勸住了。當他聽到鳳鳴最後說「他們來了」時,趕緊用胳膊支著身子,仰起頭來,隔著玻璃向窗外看去。 首先進來的是林班長,第二個是二寶,第三個是兩個偵察員,肩上扛著一副軍用擔架。 小李幾乎喊起來,但是他沒有喊。腦子受了嚴重震盪的人,是經不起感情衝動的。他像跌倒一樣躺下了。小李感覺躺下後,才只有一剎那的工夫,其實時間已經過了半個小時。當他扭過頭來看時,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二寶。其餘站在二寶後面的人,還是模糊不清。 「二寶!」小李伸手抓住二寶的胳膊,臉上浮現親昵的微笑,嘴唇哆嗦了兩下子,說,「二寶,咱們……差一點……再也見不著了。」 「躺著吧,小李。」二寶鼻子有點發酸,輕輕地按住小李,說,「大夥都問你好,可記掛著你哪!」 小李點點頭,一滴淚珠從眼角流到枕頭上,這淚珠里蘊藏著幾天來的千言萬語和說不盡的思念。 二寶,這個名字,不知為什麼驚動了一個人:房東大嫂。她分開眾人擠到前面,兩手抓住二寶的胳膊,雙目灼灼閃光,端詳著二寶的臉,問道:「你叫二寶?」 「是呀!」 「你哥叫大寶?」 「對呀!」 「你姓孫?」 「一點也不錯,怎麼?」 對話間,房東大嫂的表情極為複雜。想笑,但眼圈發紅,淚水包著眼珠一個勁地轉動;想哭,嘴唇咧著,露出一排潔白如玉的牙齒,半天又哭不上來。最後,她把二寶猛地抱在懷裡,哇的一聲——哭了。 「我的親弟呀!我,我可……見到你了。十多年了啊,沒想到,今天……我的天啊!老天爺睜眼了啊!哈……」 房東大嫂伏到二寶肩上嗚嗚地哭了。哭聲震動了房屋,傳到了山區的晴空。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把全屋的人都弄愣了,二寶也愣了。可是,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他扶起房東大嫂,仔細看了又看,一點也不認識,簡直不敢相信。他口吃地問:「你,你是楨英姐姐?」說話間二寶淚水包著眼珠,一個勁地轉動。 「是呀,是呀!我就是十多年前,被王經堂搶走了的姐姐呀。」楨英放聲大哭了,哭著擦擦眼淚,問道:「爹好,娘好?」 「娘好,爹不好。不是,爹也好,就是……就是,嗯……死了!姐姐,姐姐——姐姐呀……」 說到這,二寶也嗚嗚地泣不成聲了。 「啊!我的爹呀……啊……啊……」楨英哭得前俯後仰,幾乎昏厥了。 大家這才明白了。除去驚訝之外,嘆氣的嘆氣,抹眼淚的抹眼淚,最後,趙大爺說話了:「鳳鳴啊,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把栓子娘和二寶送到你屋裡去,叫他姐弟倆好好說個話?這裡有我和同志們照看小李呢。」 趙大爺的話提醒了鳳鳴,這才和二寶扶著媳婦到西屋裡去了。 楨英為什麼會在這裡呢?這事還得從頭說起。 抗日戰爭以前,孫楨英被王經堂從靠山鎮騙到北平,後因王經堂要把她賣到妓院裡去,半路上她跳車逃跑,幾乎摔死,後來,被言素華的父親救回家去。從那以後,楨英就在言素華家住下了。但是,由於她受刺激太深,又因跳車逃跑時頭部受震盪,一時神經錯亂,患了神經錯亂症。後來,抗日戰爭爆發,魯青隨王經堂在北平當了漢奸。有一次,他在街上碰著孫楨英,被她打得鼻青臉腫。這就是當時傳說的瘋姑娘怒打魯副官的事。可是,楨英因此而惹下了大禍。素華的父親把她偷偷地用三輪車送到西郊太平莊,托他的好朋友許忠明代為照看。許忠明家裡除去老伴,只有一個兒子,結婚不到一年就參加了華北八路軍抗日去了。家裡只剩下許老頭和老伴,還有個既孝順又聰明伶俐的兒媳婦。楨英來了,許忠明和老伴高興得什麼似的。一來因為老兩口沒有閨女,二來兒媳婦也有了個伴。因此,雖然楨英有點瘋病,他們還是把楨英收養了下來,並且把她當自己的親女兒一般看待。這麼著,楨英在這裡一住就是三年。瘋病漸漸地好了,終日幫著家裡幹活。有時候想起自己的家,也曾要求許忠明說:「爹,我想家。您能不能去靠山鎮幫我找一找,哪怕是捎個信給我家的人,說我在這很好。也好叫他們老人家放心。」 「這事嗎……」許忠明想了想,說,「難啊,孩子,兵荒馬亂的,國民黨見人就抓,日本鬼子到處殺人放火,這麼遠的路,誰敢去啊?唉……要不,我早就送你回去了。」 從此,楨英再也不提回家的事了。 誰知,好事多磨,四一年日本鬼子大掃蕩,鬼子漢奸到處亂竄,太平莊也不太平了。每天要逃荒跑反。許忠明看楨英這麼個大姑娘在他家住著也不安全。萬般無奈,逃反時他把楨英送到了山區趙鳳鳴家。這裡比較安全,鬼子不敢輕易進山,即便進了山,大家往山上一溜也就沒事兒了。況且,這裡是八路軍游擊隊的地盤,那些反動派,輕易不敢來。因此,許忠明就把楨英留在趙老頭家裡住下了,自己領著老伴和兒媳婦回家了。 第二天消息傳來,許忠明在回家的途中,不幸遇著日本鬼子,被殺害了!幸虧碰著游擊隊在山上打埋伏,許忠明的老伴和兒媳,乘機跑到山溝里藏了起來,才倖免死亡之災。 楨英哭得死去活來,她一定要回去和鬼子漢奸拚命,為乾爹報仇。趙老頭和鳳鳴左勸右說,好不容易才把她勸住。從此,她就在趙鳳鳴家住下了。 平時,楨英幫鳳鳴和他父親上山打石頭,乾重活。但是,她很少說話,經常發獃。有時,由鳳鳴陪著,回太平莊看看她的乾媽和嫂嫂。天長日久,楨英和鳳鳴不知不覺地產生了感情。楨英在精神上有了一點寄託。有時和鳳鳴也說些心裡話。趙老頭看在眼裡,喜在心裡,老人家喜眉笑眼地吸著煙,瞧著眼前這對年輕人,想到:嗯,天生的一對。不如和許老大娘商量一下,就這麼著吧。 於是,趙老頭為這事,專程跑了一趟太平莊。誰知許老大娘也早有這個想法。因此,兩人一議而成。人逢喜事精神爽,趙老頭喜形於色,兩腿行走如風,回到家裡立即找了個媒人,兩下里一說合,鳳鳴和楨英便成親了。 洞房花燭那天,楨英哭了。她想起父母兄弟,還不知在家怎麼樣呢?要是他們也在這裡,該多好!經過鄰居鄉親們的勸說,才轉悲為喜。大家答應楨英結婚後,派人去靠山鎮找她的父母。可是,兵荒馬亂的,跑這麼遠的路,凶多吉少,誰也沒敢去。就這樣,一年、兩年過去了。楨英生了栓子已經一年多了,爹媽仍杳無音訊。時間長了,楨英把精力全部集中在鳳鳴和孩子身上了,想家的思緒漸漸地平穩了。 去年冬天,趙家莊附近發生了戰事。班長老林和二寶來她家,請鳳鳴幫助找喬震山。楨英覺得二寶有點面熟,但絕沒有想到是她弟弟。因為,她不知道兩個弟弟參加了軍隊,更沒想到他會來到這裡。尤其是,喬震山被抬到她家時那半死不活的樣子,既不省人事也不會說話,而且離別了十多年,她怎麼會認出是她弟弟大寶呢?所以,那次兩位弟弟都見到了,可是,都沒能相認。 現在見到了二寶,一切往事湧上心頭,楨英和二寶親熱地敘談了一個上午。楨英的心,沉浸在悲歡離合、深仇重怨之中!鳳鳴提醒道:「天不早了,快做飯給同志們吃吧。」 楨英這才如夢初醒,急忙起身去做飯。沒用上一個小時,做了滿滿的一桌,還拿出最好的酒,招待這些親如一家的客人。趙大爺和鳳鳴作陪,她自己和小栓子在屋裡陪著小李,共用午餐。 裡屋、外屋一片談笑感嘆之聲。 下午,林班長、二寶和兩個偵察員要抬著小李回去了。鳳鳴一家戀戀不捨,尤其是楨英,眼裡含著淚水,瞧瞧小李,又瞧瞧二寶,從心眼裡不捨得他們走。可是,小李要住醫院啊。有心留下二寶再住兩天,但是,二寶是接受任務出來的,不回去當然不合適。想來想去,還是悄悄地和鳳鳴商議,叫他們都在這住下,明天再走。鳳鳴說:「不,和爹說說,咱倆和他們一塊走,去太平莊看看大弟弟不好嗎?這樣,路上咱倆還可以幫他們抬擔架。」 楨英高興得直點頭。 於是,鳳鳴立即和父親商量妥了。還是由鳳鳴父親在家帶著小栓子,鳳鳴兩口和林班長等人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