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二一

張東林 《古城春色》
滾滾烏雲,籠罩在王爺墳松林的上空,漆黑的松林像是對著小李眈眈垂視。沒有星星,更沒有月光。宇宙一片漆黑。咆哮的狂風,吹動著高大的松柏,發出驚人的吼聲。松林之外,是淒涼寥廓的曠野,絕無人行。 通訊員小李,被捆在一棵大松樹上,全身被兩個歹徒翻遍了。他們毫無所獲,只是把小李那搓得不像樣的小筆記本,扔在地上的草叢裡。 「文件放在哪裡?說!不說老子揍死你!」 兩個歹徒,把三條槍靠放在身旁一棵松樹幹上,手裡拿著皮帶,輪流拷打小李。 小李可真不含糊,雖然被打得滿臉是血,卻一聲不吭。好像這皮帶不是打在他身上似的。但是,他又一轉念,這樣不聲不響地被兩個壞蛋打死,太不值得,必須大聲罵,高聲叫,興許松林外有人路過聽見,會去報告部隊,即便被打死了,也有人來抬他的屍體。於是,他大聲罵道:「你們這些混蛋!亡命鬼!死到臨頭還作惡害人。這周圍都是我們的部隊。要是他們知道了,捉住你們,抽你們的筋,剝你們的皮,叫你們死了餵狗!」 「嘿嘿!」大個子不但不生氣,反而奸笑了笑,說:「你個小兔崽子,想得倒美!告訴你吧,這地方天一黑就沒人走動。你要是頑固到底,不把文件交出來,不把你來這裡的任務告訴我們,你連天明也活不到。要是你說出來,老子就放了你,咱們分道揚鑣各走各的路……」 「放你媽的屁!老子不說,你打吧。」小李咬牙切齒地罵道。 隨著小李的罵聲,那皮帶又嘎扎嘎扎劈頭蓋臉地抽打在小李的頭上身上。 「混蛋、土匪、亡命鬼!……」他們抽一皮帶,小李罵一句。後來,罵聲漸漸小了,微弱了,停了。小李昏過去了。 大冬天,兩個匪徒累了一身汗。他們住手了,蹲在一旁毫無辦法。 「我看算了,給他一槍回去交差,省得在這裡挨凍。」 「槍斃吧,老子不怕,你們的末日不遠了!」忽然,小李又罵開了,「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你把老子打死,你們兩個王八羔子也活不到明天。」 「他媽的,你認為老子不敢斃你?」中等個兒的拿槍在手,用槍托子在小李頭上、身上亂敲了一陣。霎時間,小李不罵了,頭耷拉在胸前,全身也癱瘓了。 大個子上前把小李的頭扶起來看了看。小李緊閉雙目,滿臉血肉模糊,黑暗中什麼也看不清。看來是死了。 兩個匪徒無可奈何,來到一個墳丘的避風處,坐下來開始吸菸。 大個子埋怨說:「你小子把他打死了,什麼也沒弄出來,回去怎麼交賬?」 「其實,我也沒想把他打死。我氣壞了,失了手。說不定待會兒他會醒過來。」 「醒個屁!頭破血流了,連氣都沒有了。你小子手頭太狠了!現在部隊正在改編,還不知怎麼處理我們呢。你還幹這傷天害理的事。」大個子說。 「你好,我看你那皮帶也夠勁了。不是傷天害理,還能說是積德?他媽的!」 「皮帶再重也打不死人,可你用槍托子……哼!」 兩人沉默了一陣,誰也不說話,一個勁地吸菸。 大約過了二十多分鐘,兩個歹徒又開始對話了。 「哎,對啦。」中等個兒說,「我想起來啦,我們在爭文件包時,那小子好像把什麼東西塞到嘴裡了。是不是他把文件吃了?」 「對,當時我沒在意,看來是這麼回事。」大個子說,「現在時間還不長,文件在肚子裡還化不了,我們用刺刀把他開了膛,不就取出文件來了?反正他已經死了,開膛也不會流血了,好收拾。」 說干就干,兩個人把菸蒂往地上一丟,用腳踏滅,然後抽出刺刀,轉出墳丘,摸著黑來到那棵大松樹跟前。仔細一看,不禁大吃一驚。急忙回頭取槍,結果槍也不見了。原來小李和三條槍,已不翼而飛了。捆綁的繩子,寸寸皆斷,脫落在地。兩個匪徒嚇得魂飛九霄! 蕭瑟風聲吹動那些墳頂的紙幡,兩人明白了,這裡是王爺墳,聽說會鬧鬼。他們在這裡干傷天害理的事,說不定,連鬼也不饒他們。 「夥計,」大個子打著寒顫悄聲說,「這裡是……是,王爺墳吧?」 「是啊。」中等個兒用驚懼的眼向四周瞧著,全身戰慄地說,「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裡即使沒有鬼,也可能有共軍的埋伏。」 「不對,要是有埋伏,早把我們給捉起來了。一定是……是鬧鬼了!」 於是,兩個人戰戰兢兢地向松林外摸去。出了松林,兩人撒腿就跑。他們不分東西南北,黑燈瞎火的一個勁地跑。冷不防,撲通,撲通,兩個人都倒栽蔥地跌到地坎下去了。這地坎有多深?大約不到五米,雖然不深也跌了個半死,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們醒了。 「哎——呀!他媽的傷天害理,鬼都不容!」大高個子伸手摸著頭說,「夥計,我們是死了,還是活著?」 「活著。我敢打賭。我全身都覺得痛。要是死了,什麼也不知道了。」 「你說得對,夥計。可是,我們活著回去,不但沒完成任務,連槍也不見了,劉副團長能輕饒了我們?別說五十元現大洋拿不著,說不定給一粒衛生丸送你回老家。」 「那倒是真的。你說怎麼辦?」 大高個子伏在中等個兒耳朵上說:「找個地方換上便衣……嗯?」 「行,他媽的,早就想回家抱娃子了。」 兩人互相扶起來,忍著全身的疼痛,沿著地坎,向前走去。不多時黑夜便吞沒了他們。 魯青這天夜裡十點多鐘,乘王經堂的小臥車,回到了城裡石碑胡同六十三號。他上了台階就叫車開走了。這時門洞的燈已經閉了。他站在黑影里按了電鈴。大約兩分多鐘門開了,魯青急不可耐地鑽了進去。來到客廳,他開口問道:「一排長還在吧?」 「在,怎麼,有事嗎?」劉誼輝的隨從問道。 「小聲點,」魯青說,「太太呢?」 「睡了。」 魯青俯到隨從的耳朵邊,連說帶比畫,最後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瓶,裡面裝著像白砂糖一樣的粉末,說:「就用這東西,保證他一次就吃飽了。這是劉先生給的。」 「今晚就幹嗎?時間怕來不及了。」 正說著,壁上的大掛鐘敲了十一下。 「來得及,再有三個小時滿夠。那時,正好大街上也沒人了。他現在幹什麼?」 「正在和我們喝酒。聽電鈴響,我就出來了,大概現在也喝得差不多了。」 「好,馬上干!」說完,兩人把客廳的燈閉了,向東廂房走去。 東廂房裡,燈火輝煌,人影憧憧,隱隱約約傳出醉醺醺的、吐字不清的談話聲。當鐘聲敲過十二下以後,燈光忽然滅了,院子裡一片漆黑。又過了一個小時,從東廂房裡出來三個黑影,最後一個肩上馱著一個鼓脹脹的麻袋包,看樣子挺重。前面兩個人悄悄地開了大門,站在台階上向四下里瞧了瞧。馬路上風大塵土揚,連個人影也沒有。前面的人,回身一招手,馱麻袋的人跟著前面的人下了台階,向北走了有一百多米站下了。前面的人已把馬路上下水道的蓋子掀開了。於是,他們把麻袋包塞進了下水道,接著蓋上了蓋子。 走在前面揭下水道蓋子的是魯青。他取出手巾擦了擦手上的髒氣,低聲對同夥說:「好啦,你們回去休息吧,我也該回去了。等明天太太起來問,就說他回老家了。」說完,一招手,各人散去了。 魯青這事幹得既乾淨又利落。 他回到家已是凌晨兩點了。 太太小聲罵道:「該死的!我以為你死到外頭了。滿小姐等你呢!」 魯青提心弔膽地進了她的臥室,見滿灑麗滿臉怒色坐在椅子上吸著煙,用眼角瞟了他一下,沒吭聲。 「滿小姐還沒睡啊。」魯青脫帽哈腰問了一聲,表情很不自然。窘態之中暗含著恐慌。 滿灑麗仍然沒吭聲,甚至連看也沒看他。這種無聲的責備更使魯青承受不了。他垂手躬身乾笑了笑,光等滿灑麗發脾氣了。沉默了好一陣,滿灑麗終於開口了:「怎麼才回來?!」這聲音混沌而嚴厲。 「是……回來晚了點。」 「幹什麼去了?」 「這……」 「怎麼?對我還保密?!」 看來,魯青不說是不行了。再說,殺害一排長是王經堂和劉誼輝叫乾的,諒必說也無妨。於是,魯青把事情的緣由經過點滴不漏地說了出來。 滿灑麗聽著魯青的陳述,一會兒面色發白,一會兒心臟緊縮,最後,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被這驚心動魄的事件嚇呆了,而且她對這件事,既無權過問也不敢幹涉,只好強忍著內心的恐懼聽著。魯青說完了,她看看錶已經三點了。魯青以為她要去休息了。但是,她說:「魯上尉,有件事還要麻煩你。」 「你說吧,小姐。」 「從明天上午十點起,大約在三天以內,有一架大型客機從南京來,在南苑機場降落。據說,這架客機上載的是一個和平談判代表團。在這之前,還有一架戰鬥機從青島起飛,到南苑機場上空作戰鬥飛行,以吸引共軍對空射擊,製造一個緊張局面。到那架客機來時,使共軍產生誤會,同樣開炮射擊。你聽明白這個意思了吧?」 「明白了。我的任務是什麼?」 「你現在就出發,到南苑去告訴獨眼龍,對戰鬥機射擊時,要控制射擊分寸,使戰鬥機安全返航;而對那架大型客機,要堅決把它打掉!你懂吧?」 「這……」魯青畏難地抓抓頭髮,「是不是先請示一下陳先生……」 「不行,來不及了。」滿灑麗斬釘截鐵地說,「這是南京美國顧問團的命令,辦完了再到太平莊報告陳先生。馬上執行吧!」說完,滿灑麗轉身走了。 魯青的眉、眼、鼻子、嘴扭到一塊了。真夠他受的,到了南苑,還要跑太平莊,報告陳先生,起碼兩天兩夜別想睡覺了。 小李走後,王德召開了支委會,討論了兩個問題。第一,選了王德為代理支部書記;第二,檢查了當前政治教育和城市政策的執行情況。會議開了一下午才結束。 天已黃昏,小李還沒有回來,王德有點著急。但是,小李臨走時曾說過,萬一當天回不來,就在連長那裡住,次日再回來。因此,王德想到這裡也就放心地吃晚飯,到營部匯報工作去了。 宣內大街上,風塵飛揚,路燈暗淡,行人稀少,那些小商店早已打烊關門了。街道上顯得特別寬敞、寂靜。王德從營部出來時,已經九點多鐘了。他邁著方步,皮鞋發出均勻而有節奏的聲音。他覺得身旁好像少了點什麼,想了想,什麼也不少,只少了個小李,要是小李在家裡,他會和他一塊出來,就一點也不寂寞了。正在這時,遠處傳來行人的腳步聲,這行人顯然是個軍人。因為步伐均勻而有節奏。只有軍人的步伐才有這種節奏。果然,團部通訊員二寶從絨線胡同走了出來。他看見王德,站下敬禮說:「報告副連長,團長找你。」 「唔,找我幹啥?」 「不知道。」 「梁幹事這幾天幹什麼?」 「老沒見面。」 王德瞧了瞧二寶,心想,你這個二寶啊,問什麼都不說,好樣的。要是小李啊,話匣子一開就沒個完。 王德來到周國華的房門外,敲了敲門,聽裡面周團長說「進來」時,王德才輕輕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敬禮!」 「嗯,坐吧,王德同志。」團長見王德情緒不大高,問道:「怎麼,沒有指導員和連長,工作不大好做,是不是?」 「是的,團長同志,有點困難!」王德皺著眉頭答道。 周國華瞧了瞧王德,背著手踱了幾步,然後說:「你看叫趙文江當副連長,你當連長兼指導員,好不好?」 「我?」王德驚訝地瞧著團長,說:「團長,我還太幼稚……」 「對,對。」周團長笑了笑說,「幼稚,年輕,經驗不足,是不是?王德同志,這些都是人人工作道路上的必經之路。只要敢於大膽實踐,這段經歷就會大大縮短。我看你還是試試看,好不好?」 「這麼說,喬連長和郝指導員,將來不回我們連了?」王德見團長笑了笑沒回答,繼而又說,「請梁幹事還到我們連吧。要不,另派個人也行。我一個人,那不更困難?」 「不。」團長收起笑容說,「他不適合做連隊工作。其他又沒人可派。」 王德沒再說什麼,但心裡仿佛壓上塊石頭。他經常想,等連長和指導員回來,就什麼都好辦了。這一下再也不用指望了,只好下決心和趙文江商量著干吧。而且一定要干好,不能幹壞。因為,這是黨對他的考驗,也是他切實鍛煉自己的機會。團長說「試試看」,王德覺得這句話分量挺重,既有鼓勵也有鞭策。王德只好說:「請您放心,團長同志。我一定不辜負首長的信任和期望。」 「嗯,這就對了。同志!」周國華面帶笑容地說,「抗日戰爭時期,有的連隊經常只剩一個連的幹部,還不是一樣帶著打仗,而且照樣打勝仗。他們的年齡和軍齡,跟你差不多。這是什麼道理呢?很簡單,他們都是共產黨員。」 王德點點頭,瞪著兩隻聰明的眼睛瞧著團長,聽他繼續說。 「中國革命,各個時期有各個時期的困難。有些困難,是敵人製造的;有些困難,則是由於我們自己的同志犯了錯誤造成的。這就需要我們共產黨員帶頭去克服,去與之做鬥爭。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就算不得是共產黨員。我們的黨在群眾中就會失去威信,革命也就不會取得勝利。總之,中國革命的勝利是克服困難干出來的,絕對不是空喊出來的。」 周國華又問起王德的房東,他說:「你那個未婚妻,最近有什麼情況沒有?」 「這兩天光忙著搞連隊政治教育了,沒和她接觸。」王德說。 「要抓緊接觸。聽說她跟梁群說要參軍,這是個新情況。你見到她時,可以答應她。」 「答應她?」 「對,答應她。這和梁群答應她的意義,有根本的區別。要看一看她是真想參軍還是假想參軍。」 「不管她是真的還是假的,都是不懷好意的。」 「對,可以這麼看。因為,既然她說過去如何思念你,對你的感情如何深,而且,我們進了城,她就如饑似渴地想找你恢復關係。那麼,為什麼又和國民黨舊軍官密切來往呢?這不值得我們深思嗎?現在,她又提出要參軍,不知要搞什麼名堂。我們不妨將計就計,把她引進來,對她進行審查,這比她不參軍便利得多,也名正言順。如果她是假意的,一定會耍不可告人的花招。你就要多加注意,嚴密偵察。」周國華說到這裡,停了停問道,「小李回來了沒有?」 「還沒回來。」 「唔,興許在你們連長那裡住下了。」 王德見團長的話已經說完,就起身敬禮說:「我可以走了嗎,團長同志?」 「可以。早早休息吧。」周國華看看錶,已是夜裡十點半。 王德回到連部,見大家都睡了,只有通訊員小張在值班。小李的睡鋪空著,不用問還沒回來。他又從窗上向房東院子裡看了看,那裡黑洞洞的沒有燈光,看樣子也已睡了。王德這才上床睡覺,可是,怎麼也睡不著。團長的談話,在他腦子裡翻騰,小李今晚沒回來,他又很不放心。照理在連長那裡住下,有什麼不放心的?可是,王德總覺得心神不安。他在猜想,房東可不可能是個壞蛋?小李跟蹤他,被他發現了,半路上冷不防把小李給害了?想到這裡,王德的心不禁怦怦直跳。但又一轉念,覺得自己未免多餘擔心。小李不是小孩,更不是傻子,是個老兵了,平時蠻機靈的,而且,還背著槍,即便有什麼事,小李也不是好惹的。想到這兒,王德一翻身,放心地睡了。 第二天早上,天不亮,王德就起床了。他覺得沒事好干,就拿起掃把打掃院子。連部的通訊員,司號員,還有文書,知道副連長惦記著小李,提前起床了。大家也都趕緊起來,打掃衛生,整理內務,弄得院子裡叮呤噹啷亂響,一陣好忙。 響聲驚動了失眠的滿灑麗,她翻身坐起來,下了床來到窗前,悄悄地把窗簾掀開,瞧了瞧,見連部燈火通明,人影出出進進。她心裡一驚,部隊起得這麼早,不是要出發,就是發生了什麼事。她看了一陣,因為天不亮,也沒看出個什麼名堂來,只好回到床上,披上衣服,偎著被,坐在床上胡思亂想起來。要是他們真的出發南下,那就好極了,一來我們減輕了壓力,二來我們的行動也就方便多了。光剩下他們幾個整編人員和城裡軍管會幾個人就好對付了。繼而又一轉念,不,他們不會走得那麼早。而且,要是遠途行軍,事先一定有所準備。看來,準是發生了什麼事。發生了什麼事呢?滿灑麗陷入深思之中。她忽然心裡一驚。是不是魯青昨晚的所作所為,被他們知道了?那就大禍臨頭了!——混蛋!她咬牙切齒地罵魯青等人。這些蠢豬,動不動就殺人害命。我早晚得栽在他們手裡!不行,天亮後,我得找王德探探口氣。如果真的暴露了,還要早想辦法呢。決心已定,她也起床了。 吃過早飯,王德想到一排去找趙文江。臨走時,他告訴通訊員們說,小李回來時,叫他到一排去找他。 王德出了大門向六部口走去。胡同里人少路靜,他風紀整齊,姿態端正,邁著方步,安閒地走著。王德走起路來雖然目不斜視,但他可以眼觀四方耳聽八面。走到新平路口時,他忽然發現滿灑麗從新平路走來,卻裝作沒看見,昂首闊步地走了過去。 滿灑麗以為王德沒看見她。她放過他去,然後尾隨著王德。出了六部口,來到長安街,王德一直沒有回頭看她,滿灑麗沉不住氣了,只好疾走幾步跟上去,用日語打招呼說:「王德,你到哪去?」 王德這才止步轉身,露著一對虎牙,笑了笑,「你說我要到哪去?麗英。」 「瞧你,還是那麼愛開玩笑。你要到哪去,我怎麼會知道?」滿灑麗滿臉春風地笑了,「好幾天沒見了,我想和你談談。」 「是啊,」王德說,「工作忙,老抽不出時間來。其實,我也想找你談談,可是……」 「真的?!你也這樣想,我真高興。」滿灑麗斜過眼來瞧著王德,嘴上掛著微笑,一對酒窩特別引人注目。 「可是,一個軍人,老和像你這樣一位小姐來往,影響不好。我很為難。既想找你,又怕人家說閒話。所以……」說到這裡,王德住口了,偷眼瞧了瞧滿灑麗,想看看她的反應。 滿灑麗不吭聲,面帶微笑。仿佛在耐心聽王德說話,又好像在思考問題。於是,兩人暫時沉默了。 兩人沿長安街的人行道向東走去。大街上行人漸漸多起來,馬路上的電車、汽車、自行車也漸漸多起來。嘈雜聲吞沒了他們的談話聲。 「你真壞!」滿灑麗突然把頭一歪,笑眯眯地說。這聲音充滿了嬌嗔。 「是啊。」王德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國民黨,美國鬼子也都說我壞。對我來說,能博得他們說我壞,那是不勝光榮的。」 「瞧你!」滿灑麗把臉一沉,「你們解放軍總是一說話就扯到政治上去了。我說你壞,是因為你自從見了我的面,老是裝模作樣,不冷不熱的,還老打官腔。我現在再提醒你一句:我是你的未婚妻。」 王德突然止步,目光鋒利地把滿灑麗上下打量一番,說:「滿灑麗小姐,解放軍的未婚妻,必須是同生死、共患難、志同道合的,否則,不能成為未婚妻。你懂不懂?!」 滿灑麗不禁心裡一驚,面色蒼白,勉強露出一絲笑容說:「喲!瞧你,幹嗎這麼厲害呀!怪嚇人的。我哪些地方不能和你志同道合?」 「嗯,就憑你這身穿戴,你和我同路而行,你不覺得彆扭?我可覺得臉上不好看。」 「噢——原來是這樣。」滿灑麗順水推舟地說,「等我穿上軍裝,成為一名解放軍時,我呀,還不和你一塊走呢。你知道吧,梁幹事要介紹我入伍,你還蒙在鼓裡哪。噢,對了。你們梁幹事這幾天怎麼老沒見面?」 「他有病,住醫院去了。」 「說真的,王德。」滿灑麗眼珠一轉,接著說,「我想,我穿上軍裝,你一定很高興。到那時,我的家就是你的家,誰還能再說閒話?等解放了全中國,我們一塊退伍回來,在北平住著,一塊工作,一塊生活,再也不分開了。該多幸福啊!」 滿灑麗眉飛色舞地說著,臉上煞有介事地浮現著幸福的微笑。她瞧瞧王德,看他臉上沒有什麼反應,隨即問道:「怎麼,你不信?」 「我信。」王德笑了笑說,「據我所知,梁股長並沒給你介紹。因為,他那裡沒有你的履曆書。」 「真的?」 「真的。」 「那麼,我把履曆書給你。你給我介紹,行不行?」 「當然行啦。」 「一言為定啊?」 「誰還騙你不成。」 「好,我今天到學校去就寫。」滿灑麗眼珠一轉,又說,「不過,要是你們這幾天出發了,怎麼辦?」 「不要緊,」王德說,「我想,把你介紹到我們軍部南下工作團里。這次,我們在北平招收了一批中、高級學校的學生,將來作為我們部隊里的文化骨幹。即便我們部隊走了,南下工作團也要在這兒訓練一個時期才能走。」 「怎麼,部隊這兩天要走嗎?」 「不,還沒接到命令。」 「那麼,為什麼今早你們起得那麼早?都把我吵醒了。」 「噢!對不起,那是我看錯了時間,早起了半小時。」 他們邊走邊說著話,不知不覺來到新華門。 「我已經到了。再見!」王德一招手,過了馬路,進了新華門。 滿灑麗站在新華門對面,目送著王德進了新華門,才轉身向東交民巷走去。她想到英國領事館去了解一下國際情況。比如,第三次世界大戰發生的可能性啦,美國人對共軍渡江作戰的態度啦,國共和談的前景啦等等。了解這一切的目的,是為了今後一旦事情敗露,她可以借英國人的幫助,向美國逃跑。眼下,她要參加解放軍,只是為了博得王德的信任。真的參軍,她現在還沒有這個決心,更無信心。因為參軍要寫履曆書,這履曆書怎麼寫法?如果解放軍根據她那偽造的履歷,查出她的真相,豈不是自投羅網?!滿灑麗又從和王德的幾次接觸,覺得王德對她還不很信任。這一切使得滿灑麗感到有種潛在的威脅。所以,她決定到英國領事館去,了解情況,準備後退之路。 王德回到連部時,已經是上午十點了。一進門,連部文書報告說,小李還沒回來。他急忙打電話向團司令部報告了這件事。團司令部立即打電話問李治中,李治中回答說,小李昨天下午四點多鐘就離開了太平莊。 這消息仿佛在王德頭上打了一悶棍,他的腦子一陣嗡叫,天轉地旋,全身都軟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兩手抱著頭,竭力想使自己平靜下來。他不相信大白天,又不是戰爭環境,一個活人會失蹤。難道小李真的像自己猜想的那樣,被房東這個壞蛋給害了?!王德的腦子裡忽然閃出房東的影子。對,問問房東回來的時間不就明白了?王德用拳頭向桌上一擂,可是他又慢慢地坐下了。用什麼理由去問?就說我們通訊員跟蹤你沒回來,是不是你把他害了?這,這怎麼可以呢?而且這件事怎麼能叫房東知道呢? 王德坐下又起來,起來又坐下,他在苦思冥想弄清小李失蹤的原因。他想把趙文江馬上叫來主持連里的工作,親自帶上幾個戰士到喬震山那裡去找小李。他立即把他的想法在電話上請示了團司令部。司令部楊股長的答覆是:團首長已派偵察班長老林,帶著兩個偵察員和二寶出發了。並囑咐王德要密切注意房東的行動。 王德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安靜地坐下,考慮如何去了解房東回來的時間,而又不使他察覺小李失蹤? 王德午飯也沒吃,老在屋裡轉來踱去。文書和通訊員都來勸他吃飯,他只是搖搖頭,一聲也不吭。後來,他走了出去。他想到團部找作戰股長了解一下他對這問題是怎麼看的。 小李的失蹤震撼了全連。往常吃飯時,大家有說有笑,今天卻啞口無聲。大家默默地吃完飯,把餐具悄悄地收拾好,送到伙房去。回來沒事可做,便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有的說,小李丟不了,平時他可精怪哩,說不定在連長那裡住下了,住兩天再回來。有的反駁說,瞎扯,你沒聽團部說小李昨天下午四點多鐘就離開了太平莊?我看八成被那些壞蛋給活埋了。有的說,我們提個意見,把我們全連都開去,把特務團的頭子捉起來問他要人。最後文書悶聲悶氣地說: 「我看呀,老雕叼了個搗米槌,別那麼懸天搗地地瞎吹牛吧!小李肯定出了問題。這是實事。至於是不是被壞人殺害了?只能說是可能,不能說一定。大家想想看,小李也不是個傻頭傻腦的人,哪能那麼容易就被他們害了呢?再說,他手裡有槍,遇到壞人他那條槍也不是吃乾飯的……」 「你說,他到哪裡去了?」通訊員小張問道。 「這可很難估計,也只能設想。說不定,小李往回走的路上碰到敵人,小李用槍把他們嚇跑了,又去追,追遠了,天黑回不來了,在什麼地方找個老百姓家裡睡了。哼!他到現在不回來,你著急,他可不著急呢。大概睡上癮來了,可能現在還沒起床呢。」 「你怎麼知道?」 「我根據小李平時那脾氣,估計的唄。」 「瞎估計!小李要是沒出事,現在早回來了。不回城裡,也該回到連長那裡了。」 說到這裡大家都不吱聲了。各人在做各人的猜想,儘管看法不一,但對小李失蹤凶多吉少的感覺,卻是共同的。只是同志們不忍心說出來而已。 下午三點,王德從團部回來。他在團部聽楊股長說,李政委在電話上告訴,四連連部的房東是晚飯後很晚才坐小臥車回城裡的,比小李晚走了四五個小時。至於小李的問題,他正設法了解情況,一有線索,就立即告訴他們。王德想,這麼說來,小李的失蹤與房東並無關係。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房東和那個陳團長的關係不一般。不然,為什麼還用車把他送回來?而且是深夜才回來。 王德進了絨線胡同,一抬頭,見滿灑麗從東面走來。王德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從她口裡撈點東西!王德來到連部門口,站在台階上望著滿灑麗,打招呼說:「喂,你回來了,履曆書寫好了吧?」 「瞧你說的,」滿灑麗笑了笑,「那玩意要請我們的領導寫才算數,我自己哪能隨便寫?再說,參軍嘛,也不是件小事,不通過校方同意,也不發文憑給我呀。」這話倒是真的。不過她的本意是這麼大的事要得到王經堂和南京顧問團的同意才行。 「你說得對。那我只好耐心地等著了。」 「謝謝你,其實也等不了多久。」 王德一本正經地說:「有件事我還要問你,可以不?」 「喲,客氣什麼呀,有話儘管說,我們又不是外人。」 王德露出一對虎牙,笑了笑,用猜疑的目光瞧了瞧滿灑麗,說:「我記得你說過,這裡是你舅家,怎麼我們來了半個多月了,從來也沒見著他呢?」 滿灑麗刷的一下面色蒼白了,她長長地嘆了口氣,用手扯了一下王德的袖子,下了台階來到門旁的路燈杆下,像有什麼秘密事要說似的。 「別提啦,王德,」她說,「我這舅原先是廊房頭條滙豐錢莊的經理。後來,國民黨那些官兒們把錢都提出去跑了,錢莊就倒閉了。剩下一點錢,我舅才買了這所房子。老人一氣,弄了一身病。現在在家待著養病,老也不願出門。有時錢緊了,才出去走走,向朋友借點錢維持生活。昨天,噢,前天吧,他到鄉下去,找一位國民黨的軍官,他們以前借我舅二百元現大洋,想去討來。可是人家現在已經改編成解放軍了啊,說什麼也不給了,白跑了一趟。老頭子差一點沒氣死。國民黨那官兒啊,可不像你們,真能坑人,解放了還是毫不講理。這樣一來,連我的生活也受了影響,只好叫我媽媽給我寄點。」 王德仰起臉來想了想,說:「你舅這麼大年紀了,可我還沒見過面呢。」 「你想見他嗎?」 「想見。」 「那太好了。」滿灑麗高興地說,「等他病好了,我和他說。他一定很高興見你。」 「謝謝,」王德說,「可是,我也從來沒見他出來過。」 「是啊,我們家有個後門,那裡去大街方便。所以,他都是從那裡走。」滿灑麗說到這裡,把頭一歪,雙眸閃爍著諂媚的光亮。大有「你還要問什麼,我都願告訴你」之意。 「唔。」王德點了點頭,說,「謝謝,以後有機會再談。」 兩人同時說了聲再見,而且握了握手。 王德目送著滿灑麗走去。經過這次談話,王德覺得這傢伙與其說她狡猾,不如說她幼稚。談話中,她竟敢用無所謂的態度說出她家有個後門,以及房東去郊區找國民黨軍官的事,企圖以假亂真。正好這些問題,都與小李失蹤有聯繫。這不能不使王德確信,小李失蹤與房東有密切關係。雖然兩個人離開太平莊的時間相差很遠。難道敵人就不會用時間的差距來掩護房東,以證明小李的失蹤與他無關?完全可能!那麼,她這個「舅舅」是個什麼人呢?他在反整編里又是個什麼角色呢?如果能見到他,那再好也沒有了。小李的下落,只好等林班長他們回來再見分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