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二○
老鼠出洞以前,總是提心弔膽地怕碰著貓。
魯青出門以前,也是鬼頭鬼腦地察看周圍是否有人盯著他。魯青和滿灑麗商量好了,今天到王經堂那裡去。一來向王經堂報告重要消息,二來到那兒躲避幾天。上午,他在胡同的拐角處探頭一瞧,不禁嚇了一跳。他見小李背著槍在胡同口面朝馬路站著,嚇得魂不附體,趕緊縮回來,鑽回家裡把門關上,驚恐之心久久不能平靜。
「糟啦!這胡同被堵上了,出不去了!」他在地上轉悠著自言自語地說。
「上午不能走,下午再走。老虎還有打盹兒的時候呢。」胖太太滿不在乎地說。
「對,下午再去。唉!」魯青躺在椅子上吸起煙來。他隔著窗戶向天空瞧著,希望時光飛速流逝。可是這太陽,白慘慘的臉像釘在那裡一樣,走得慢極啦!
小李今天上午在胡同口站了老半天也沒見房東老頭出來。於是,他回到連部向王德做了匯報,並準備下午再去。王德想了想,對小李說:「你真傻!你那樣站著,他能出來?你必須找個地方匿起來,使他看不見你,而你又能看見他才行。下午再去。暗地裡盯著他,看他到底去什麼地方,然後馬上回來報告。」
下午,小李來到安福胡同口的馬路對面,進了一家商店,隔著櫥窗向胡同口瞟著。不多時,房東老頭賊頭賊腦地從胡同里出來了,見他往西一拐,沿著長安大街走去,走得挺快,還不時地回頭瞧瞧,不一會兒,在電車站停下了。
小李鑽著人空也向電車站靠攏,碰巧一輛電車停站,魯青上了前節車廂,小李趁機上了後一節車廂。電車向阜成門開去。一路上各停車點都有乘客上下,到了阜成門終點站,他見房東才從車上下來,然後直奔汽車站,登上去郊區的汽車。小李剛一下電車,那輛去郊區的公共汽車就開走了。小李只好順原路回到了連部,把所見情況向王德做了匯報。他說:「副連長,這傢伙是不是到太平莊去了?不然他坐郊區公共汽車幹什麼?我看我也去太平莊,找連長了解一下。如果他到那裡去了,就了解一下他去幹什麼;如果他沒去,我就馬上回來。好不好?」
「好是好,」王德說,「這樣對連長的工作也有幫助。不過你下午能趕回來?」
「沒問題。趕不回來就在連長那裡住下,明天再回來嘛。」
王德看小李那興致勃勃的勁,覺得他今天特別惹人喜愛。他一手搭在小李肩上,兩眼瞧著他的臉,說:「小李同志,你這建議我倒是同意。不過,你一個人去可要多加小心啊!你知道吧,敵人急了什麼壞事都能幹出來。你這條槍要叫它起作用,這腦袋瓜要好好地使用它,懂吧?!」
「懂啦。你放心吧,副連長。我今年已十九歲,槍林彈雨都闖過,幹這點小事兒,蠻有把握,不會出毛病。」
「好吧,早去早回,我等你的好消息。」
「是。」小李把槍一背,認真地給王德敬了個禮,轉身向外走去。
果然不出所料,魯青乘車來到了太平莊。下車一打聽,太平莊離王經堂住處還有三四公里遠。他甩起袖子順著鄉村小路向太平莊走去。魯青舉目四顧,這地方特別荒涼,陣陣的塵土颳得人睜不開眼。他用手扶著禮帽,偏著身子避著風,好不容易來到一塊好大的松林。這松林是塊古老的墳地,當地老百姓叫它王爺墳。這墳地距今約有一二百年了。所以那些參天遮日的松柏樹,每棵都有一兩抱粗,那些墓丘隱藏在松林之中,雜草叢生,荊棘遍布,附近的老百姓誰也不敢到這裡來割草砍樹。據說有一年,有個人在這裡割了草回家燒飯取暖,沒活上一個月就死了。因此,村鄰之間傳為鬼話。有的說,王爺墳的東西誰也不能動,誰要是動一棵草,砍一根樹枝,王爺發了怒,此人少則一月,多則半年就得死,說不定全家都要遭災。這鬼話流傳至今。而這片松林荒塚也就完整地保存到現在。逢年過節時,有的老人還到這裡燒紙錢,壓紙幡。據說這是討好王爺的幽魂,保他們全家一年安康。
魯青被風沙嗆得受不了,再加上這西北風像刀似的割他的手和臉,他急忙鑽進松林里,一屁股坐在一塊石碑前面用漢白玉鑿成的供桌上,把身子往石碑上一靠。覺得這裡既暖和又沒人能發現他。他想在這裡歇歇腳吸支煙再走,反正前面不遠就是太平莊了。再說天還早,太陽還那麼老高呢。於是,魯青掏出煙來擦火點著,一口接一口地吸著。他抬頭透過松林,向朦朧的天空瞧著,心想:這裡可倒保險,四下里連一個人影也沒有,在這小天地里該多安靜啊!
忽然一陣大風颳過,松林里發出驚人的吼聲。接著,他的前後左右響起沙沙的聲音,仿佛有許多人悄悄地在他周圍走動。魯青急忙回頭,松林的深處,黑洞洞的;那些墳頂上,用土塊壓著的紙幡,隨風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墳地,這聲響使人心悸。高大的松柏,伸展著長臂似的枝杈,經過穹蒼的光照,透射在墳墓之間,忽明忽暗。在魯青的視覺里簡直是鬼影憧憧。他急忙起身回頭看碑文,才知道這裡就是王爺墳。他過去曾聽說北平西郊有座王爺墳,這裡會鬧鬼。霎時魯青全身汗毛豎立,一股寒氣從頭頂流到腳跟。他一步步向松林外退去,然後轉身就跑,可是衣襟又被什麼東西拉住了,他更緊張起來,用力一扯,只聽哧的一聲,衣襟撕開一道大口子。由於走得慌張,衣襟被荊棘針刺剮破了。
魯青——那體不勝衣的細高個,哈腰駝背,用手扶著禮帽,顛著小跑步,驚魂失魄地找到了王經堂的住處。當他畢恭畢敬地給王經堂鞠躬時,王經堂兩隻凶光灼灼的眼,早已把他全身搜了一遍。
「你來幹什麼?」他說,「看你這狼狽相!」
「是,是這樣,陳先生。」魯青向前移了一步,低聲下氣地說,「我被共軍發現了。他們一直盯了我兩天。我好不容易從城裡跑出來,想在你這匿幾天,再,再回去。」
「怎麼發現的?發現你什麼?」王經堂鎮靜而嚴厲地問道。
「這……嘿嘿,」魯青討好地笑了笑,說,「前天……噢昨天,我到您府上去看望太太,見一連一排長,穿著便衣……」
「他在我家裡?!」王經堂從座椅上跳起來問道。
「是的。」
「他什麼時候去的?」
「就在你們回來的那天夜裡。」
「好,你說下去。」
「他說他在那裡暫時匿幾天,然後想辦法回家。」
「這個混蛋——後來呢?」
「我覺得這事很嚴重,就回家找人向你報告。可是,路上碰著共軍那個王副連長。當時他沒認出我來,可我認識他。這還沒什麼。倒霉的是,在胡同口下車時,碰著那姓李的通訊員。那小崽子的兩隻眼睛像鷹一樣,一下子就把我盯上了。我跑回家不久,他就和那個王副連長在胡同里轉悠了好久才走……」
「這有什麼要緊的?」
「是。可是第二天早上,那個小通訊員突然跑到我們後院裡來了。這時,正巧我在院子裡散步,被他看了個一清二楚,嚇得我趕緊躲到廚房裡,幸虧我太太出來把他應付走了。」
「嗯,他認出你叫魯青?」
「沒,沒有。」
「沒有你慌什麼?笨蛋!」
「是。」魯青鞠躬說,「我感到我已經引起他們的注意。所以,我和滿小姐商議,到你這裡來。一方面躲幾天,另一方面請示你對一排長逃到城裡該如何處置。今天我出胡同口時,發現共軍那個小通訊員在胡同口站著,看來……他們是盯上我了。後來好不容易才抽了個空跑出來。」
魯青剛一住口,劉誼輝走了進來。他驚異地端詳了魯青,又瞧著王經堂那怒氣沖沖的臉,問:「怎麼,又發生什麼事了?」
「你問他吧!」王經堂用眼瞟了一下魯青。
魯青又把以上的事情陳述了一遍。
「你馬上回去!」王經堂說,「你在這裡要是被姓喬的發現了,他會把你的腦袋扭下來。在這裡比在城裡更危險。回去告訴一排長,叫他趕快滾蛋!願到哪去就到哪去,別在我家裡給我惹事。完了,去吧!」
「慢著!」劉誼輝把手一伸,說,「鄙人的意見,魯青老弟回去是對的。但是回去後對那個一排長,既不能留著,也不可放走,得想法把他收拾了。我們不是答應姓李的捉他嗎,現在我們捉到了,又把他放走,共軍知道了會罷休?萬一落到共軍手裡,麻煩就更大了。還有,魯青老弟決不能馬上就走,要等天黑以後再走。我們用小車送你。因為在你來到這裡不久,共軍那個小通訊員也從城裡跑來了。這不是巧合,顯然是有意盯梢。這個小崽子一來就到李先生那裡去了,說不定李先生有什麼文件或交代他什麼話叫他帶回去呢。這些傢伙詭計多端、行動莫測,我們不能不防備。他會通知城裡到你家去偵察。」
「老兄高見!」王經堂滿面笑容地打開煙盒,請劉誼輝吸菸,然後對魯青,「先到廂房裡匿著,不准露面!」
「是!是!」魯青躬身敬禮,退出門外。
魯青告發的那個排長是誰?就是那天晚上往窗口上安放炸藥,想炸死喬震山和郝平沒有成功,被喬震山逮住的那個一連的一排長。
安放炸藥的主謀,是劉誼輝。是他親自交代朱明禮和一排長去執行的。劉誼輝想借他和王經堂進城赴宴的機會,叫朱明禮和一排長在家裡把喬震山和郝平炸死,將來追究起來,他和王經堂就有理由推卸責任。萬一不成功,他再找機會殺人滅口。現在什麼也不用了,一排長跑了。
那天晚上,喬震山把一排長交給了三連長李貴堂看押,準備等李治中回來處理。當時李貴堂真是受寵若驚,把一排長交給他看押,這是對他的莫大信任。於是,李貴堂把一排長帶回去,進行了一番審訊,揍了幾個耳光,踢了他兩腳叫他交代問題。可是他什麼也不說。李連長氣極了,想把他捆起來吊到樑上,狠狠地揍他一頓,藉以發泄內心的怒氣。可是,正在這時郝平進來了。
「不要這樣,三連長。」他面色平靜地說,「按解放軍的政策辦事,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首惡者必辦,脅從者不問,立功者受獎。不要隨便刑訊犯人,把他放開,叫他慢慢反省。只要他把幕後指揮者交代出來,就可以從寬處理。你聽見了吧,一排長?」
「聽見了,教導員。」一排長全身哆嗦著答道,「讓我好好想想,明天我一定交代。唉——呀!」一排長坐在地上,齜牙咧嘴一個勁地唉哼,仿佛他已經被打得不能動了似的。
夜裡,哨兵一時疏忽睡著了。一排長乘機悄悄地溜了出來,翻過牆頭回到一連一排換上便衣,趁著皎潔的月色跑回了北平。這裡到換哨的時候才發現他跑了。三連長帶著一個班搜遍了全村也沒搜著,派人去一連問二排長,二排長說沒見。他只得滿面慚愧地報告了喬震山和郝平。
郝平根據他的神色和他那既著急又氣憤的表情,相信一排長逃跑的情節是真實的。因此,他安慰說:「回去休息吧,三連長,接受教訓就是了。回去好好教育部隊,看犯人睡覺是違反紀律的;造成犯人逃跑的嚴重後果,按軍紀要受嚴厲處分。現在,由於正在整編,而且初犯,那就免了吧。對犯錯誤的士兵只能講理說服,絕對不能打罵,你能做到吧?」
「堅決照辦!」李連長原先以為他本人和那個睡覺的士兵,非受到軍法制裁不行,沒想到郝平竟如此寬容,心裡既感激又驚訝。所以,他二話沒說,立正敬禮後轉身走了。
郝平的話起了作用,不但那個睡覺的士兵免去了一頓殘酷的體罰,連三連長本人也感激萬分,深感共產黨解放軍的政策是世界上第一流的政策,即便最惡的人只要他還有點人性,受到這種政策的感召,也能棄惡從善,重新做人。此事很快傳遍了全連。於是,第三連接受整編的信心更大了。
但是,事情並沒有了結。
第二天王經堂他們回來後,尤其是劉誼輝聽說此事後,驚嚇不小。他想,這下可完了。連續兩次謀害喬震山都失敗了,原以為這第三次十拿九穩准能成功,不料想又以失敗而告終。而且,一排長還被捕了,這禍可闖大了。後來聽說一排長跑了,他才稍稍鬆了口氣。接著,他又靈機一動,想藉機殺害三連長。他企圖以「和逃跑者同謀」的罪名,審訊三連長,達到公開迫害三連長李貴堂的目的。他覺得這樣做不但可以掩蓋他要謀殺喬震山的罪行,而且可以藉此把三連長除掉。他估計這一做法能得到李治中的同意。至於王經堂就更沒話可說了。可是,萬一李治中不同意怎麼辦呢?他又覺得李治中不會不同意。難道說一個殺人犯從三連長手裡逃跑了,他就一點不懷疑?這是不可能的。如果他真的不同意,那時,他劉誼輝就可以表示,從此萬事不管。今後如發生什麼事,一概與己無關。看他李治中怎麼辦?
劉誼輝仰在躺椅上,抽著煙,想到這裡,不禁得意地笑了。他想和王經堂商議一番。
王經堂這時正在屋裡惡狠狠地大罵顧貞熊:「……你是營長?不!你現在是三分之二的營長,也許恐怕連這些也沒有了,懂吧?三連長對你懷恨在心。已經叛變,在為共軍效勞了。你這顆禿腦袋,已經給人家搬掉一半啦!我告訴你,要是你——顧少校,讓三連給共軍拉過去,我就先殺掉你!」王經堂兩眼充滿血絲,凶光一閃,接著說,「你回去趕緊設法把三連長收拾了。槍斃、活埋、刀砍、吊死、毒死,怎麼都行。反正得幹掉他!然後,三連和一連合併,把隊伍掌握在我們手裡,懂嗎?!要掌握在我們手裡!」他緊咬牙根,握著拳頭在胸前使勁晃了晃,發瘋似的就地轉了一圈,「還有……」
風門開了,劉誼輝一步闖了進來,把手一伸,說:「喂,老兄,你這樣大喊大叫的,要是被人聽見了,那就禍不單行了!」
「對,對!」王經堂拍拍腦門說,「我被他氣昏頭了。」
「你回去吧。」劉誼輝轉身對顧貞熊說,「一切聽我們的指揮,萬不可輕舉妄動。對三連長,要更表示友好、同情、諒解,千萬不能被他看出我們對他有什麼惡意,懂吧?」
顧貞熊沒有即刻回答,他一直瞧著王經堂,心想:「怎麼執行,我聽誰的?」
「為什麼?」王經堂扭頭對著劉誼輝,兩眼放射出憤怒的光芒。
「您不要忘了,老兄,」劉誼輝說,「共軍不是在這裡做客吃閒飯的……」
王經堂仰面想了想,然後對顧貞熊把手一揮說:「按劉團副說的辦,去吧。」
「是。」顧貞熊敬了個舉手禮,轉身走出門外。
劉誼輝順手拿把椅子,湊到王經堂跟前,面對面地坐下。他連說帶比畫,用最低的聲音嘀咕了半天。最後,王經堂才心平氣和地說:「對,老弟,我們來個順水推舟,將計就計,再不能幹傻事了。」
「您同意了?」
「我同意。」王經堂說,「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去和姓李的說,以示重視。」
這次所發生的事,郝平已向李治中做了詳細匯報。李治中同意郝平對三連長的看法和分析。當郝平告辭時,他囑咐說:「郝平同志,你要叫喬震山抓緊時間繼續做三連長的工作,要防止陳、劉二人乘機恫嚇和拉攏,要囑咐三連長,提高警惕,防備他們對他下毒手。同時,要提醒他注意,三連內部是否有和一連關係密切的人。就這樣吧,其他由我來應付。」郝平剛要走又被李治中叫住,「至於特務連長徐占奎的工作,由三連長去做。我們不直接插手。好,你可以走了。」
郝平走了以後,李治中背著手向窗口望了很長時間,他心裡對郝平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感情。他覺得郝平這個青年幹部政治水平較高,在複雜的鬥爭中是經得起考驗的。黨培養了這樣一批青年幹部,是黨的事業取得勝利的重要保證。由於對郝平的喜愛,聯想起了喬震山,李治中不禁喜形於色地點了點頭。他過去總認為喬震山機智勇敢,忠誠樸實,能為黨的事業不惜犧牲個人的一切。但他粗魯,思想狹隘。現在看,喬震山既不狹隘也不粗魯,是個政治上比較成熟的軍事指揮員。
李治中背著手在屋裡踱步思索著。忽然他想起要寫個報告給師部,請求師部把這些搗亂的軍官,調到軍官訓練團去進行審查,並列出了名單,促使和平改編工作早日結束。於是,他取出一張公文紙,刷刷刷,不一會兒就寫好了,剛要往信封里裝,警衛員小趙進來報告,陳團長和劉副團長來了。李治中趕緊把信疊起來,裝在衣袋裡,然後順手取過一書,邊看邊靜候他倆的光臨。
不一會兒,王經堂和劉誼輝面帶笑容地進來了。李治中起身迎接。
「歡迎,歡迎,兩位請坐。」他指了指桌子對面的凳子,接著叫小趙倒茶,拿煙招待他們。
「哎呀,政委先生,如此客氣,兄弟實在擔當不起。我看還是隨便一點好,咹?」王經堂說著,瞧了瞧劉誼輝。
「對,對,還是隨便一點好。」劉誼輝也附和了一句。
「兩位光臨,有何見教啊?」
王經堂笑了笑,又瞧了瞧劉誼輝,十分負疚似的說:「慚愧極啦,政委先生。由於兄弟無能,管教不嚴,前天晚上竟發生如此嚴重事故。多虧郝教導員和喬副營長警惕性高,才萬幸沒有成為事實。不然,兄弟我可就罪該萬死了。最遺憾的是一連一排長已經被捕,由於三連長的失職,竟使這個混蛋逃跑了。這些,皆兄弟之過。唉!慚愧,慚愧!」
王經堂說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看樣子心裡挺難過。劉誼輝也點頭嘆氣,表示抱歉。
「發生這樣的事,是很遺憾。」李治中說,「你們兩位對這件事,如何看法?」
「我們倆到這裡來,一來向政委先生道歉,二來請示你對三連長應如何懲治?」
「我看,」劉誼輝插口說,「三連長李貴堂,使一排長逃跑了,其中必有緣故,必須嚴加追查。因為,這不是一般的失職,是放跑了一個殺人犯。」劉誼輝說到這裡,滿面怒色,「非嚴辦不足以整肅軍紀!」
「是啊。」王經堂說,「古語說,『放走強盜,猶如操刀殺人』。三連長在這件事上,實在可疑,罪責難逃!」
李治中靜聽兩個人的語氣,都想在三連長身上做文章。他問:「依兩位的意思,這件事該怎麼辦才好呢?」
「兄弟的意見,立即把三連長關起來,嚴加審訊。」王經堂說,「不然上面追查起來,兄弟我身為一團之長,實在不好交代啊!」
「對,確實不好交代。」劉誼輝慢慢地點了點頭,自言自語地說。
李治中低頭沉思了一會兒,他忽然把桌子輕輕一拍說:「兩位說得對,是要對三連長嚴加審訊……」
沒等李治中說完,兩人同時站了起來,說:「那麼,我們照辦了?!」
「不,」李治中把手一伸,說,「一營發生這件事,確實是嚴重的。這是事實。一排長跑了,是由於三連長失職,也是事實。這樣嚴重而複雜的事件,我們擅自處理,很不妥當。我的意見,把三連長押送北平由上級處理。至於連長之缺,由一排長暫時代理。而這些做法必須請示北平上級機關批准才能實施。這是我們解放軍的紀律,任何人不得違反。你們說這樣辦,好不好?」說完,李治中把嘴抿緊,目光灼灼逼人地掃視著王經堂和劉誼輝。
王經堂和劉誼輝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李治中會提出這麼個問題。「把三連長押送北平,交上級機關審訊」這意味著什麼,兩人心裡很清楚。三連長只要到了北平,就會解除顧慮,大膽揭發。雖然,他對特務組織的情況,知道不多,但王經堂、顧貞熊是什麼貨色,他是清楚的。就這一點泄露出去,也足能致他們死命的。
王經堂無詞可答了。
還是劉誼輝精怪,他眼珠一轉,頗感為難地說:「只是,情況沒弄明白,就這麼糊裡糊塗地交給上級,我們當部屬的也太不負責了。」
「再說,三連長失職的原因是什麼?」李治中沒理睬劉誼輝的話,又接著說,「是由於一時疏忽,還是與犯人同謀?這是兩個絕對不同的性質,這一點請你們兩位深思。」
「是同謀無疑!」劉誼輝搶先答道。
「有何根據呀,劉團副?」
「根據我對事情發生過程的估計和推論。」
「那麼,我們對上級的負責,以及對下級命運的保證,是靠主觀推論和估計了?」李治中說,「這樣是不能證實任何問題的。要把問題搞清楚,必須想一切辦法把一排長捉回來。這就得請你們兩位多想辦法了。至於三連長,我的意見,目前暫不觸動他。等捉到一排長,再一塊處理。在這之前,對三連長有任何不正當的表示,都是錯誤的。」
把一排長捉回來,而且要請他們兩位想辦法。李治中這個主意真損透了。別說捉不著一排長,即便捉著,也不能把他弄回來。怎麼辦?再僵持下去,露出馬腳可不是玩的,所以,兩人只好裝模作樣地表示贊成。
「政委先生,高見,高見。」王經堂很不自然地站起身說,「我們盡力而為。不過,這需要時間。」
李治中把兩人送到門外。回來,他把剛才寫的那封信取出來,又琢磨了一遍,覺得根據事情的發展,信要重寫。
一眨眼過了三天。
這天,魯青忽然來報告,一排長在城裡王經堂的公館裡,王經堂嚇得心慌意亂,而又假裝冷靜。叫魯青趕快把一排長放跑。劉誼輝提醒他,如果把一排長放了,又被共軍抓回來,我們都得完蛋!王經堂聽了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最後,他同意叫魯青回去把一排長弄死以滅口。
通訊員小李,在魯青之後也來到太平莊,先見了喬震山和郝平。三個人見了面十分喜悅,激動,像多年不見面的親人一樣。喬震山和郝平對小李問寒問暖拉手拍肩膀,那親熱勁就不用提了。小李呢,見了連長指導員臉上又瘦又黑,知道連首長的工作很艱苦,心裡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唯一的想法,希望和平整編快點結束,盼望連長指導員早日回去。
小李看看跟前沒有外人,就把連隊這半個月來發生的事情,以及跟蹤房東的事說了一遍。
聽完了小李的敘述,喬震山說:「嗬,小傢伙現在可不簡單了。副連長給你這麼重要的任務,你可要好好地去完成。我看你還是到李政委那裡去看看。陳團長那裡有什麼人出入,李政委的警衛員小趙最清楚,你可去問他。快去吧,天不早了,晚上你還要趕回去。」說著他扭頭看了看郝平,「你說呢,老郝?」
「對。」郝平說,「今天風沙大,天也特別冷,回去晚了趕不上車。不然,你就來這裡住下,明天再回去也可以。」
「看情況吧。」小李說,「能回去最好回去,免得副連長不放心。好吧,再見,連長,指導員。」小李規規矩矩地敬了個禮,把槍一背便跑了。
小李拐彎抹角不一會兒來到李治中的住處,老遠看見警衛員小趙,在門口台階上站著,小李快跑幾步,上前去和小趙握手。正在這時,劉誼輝從他的住處出來,向這邊走來,小趙立即面色不悅地說:「快進來吧,黑煞星來了。」
「咋的,他是誰?」
「是這個團的副團長。這人壞極啦,誰要不對他的心意,准得倒霉,陰險得很!」
兩個人一塊進了大門,來到屋門前,同時放輕了腳步。然後,小李喊道:「報告!」
「進來。」屋裡李治中答道。
小趙把風門拉開,讓小李先進去。
「敬禮!」小李行了個持槍禮。
「嗬!小李同志,快裡面坐,瞧你,把臉都凍紅了。」李治中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問道,「你來送文件嗎?」
「不,」小李瞧了瞧站在旁邊的小趙說,「副連長叫我來了解一下我們那個房東到這裡幹啥?是不是和這裡部隊的什麼人有關係……」
「你們房東是幹什麼的?」
「聽說是廊房頭條滙豐錢莊的經理。現在錢莊關門了,他在家待著沒事,老不出門,鬼鬼祟祟的很可疑,還常到陳團長公館裡去……」
沒等小李說完,小趙插口說:「對,今天下午有這麼一個人到陳團長院裡去了,看樣子像個商人。但是,到現在也沒見他出來。興許是陳團長的什麼親戚。他那裡平時經常有穿便衣的來往,大部分都像些商人。」
「嗯,這情況很重要。國民黨的軍官,大部分都拉攏一些私商做生意。不過,現在這個情況也不盡如此,其中也可能帶有政治性的活動。」李治中看看錶說,「看來,今天想把他來的目的弄清楚,是不可能了。以後,由我這裡慢慢了解吧。現在,天還不黑,你馬上回去吧。要不,吃過晚飯再走也可以。走的時候,給我帶封信回去。」
小李和小趙出去後,李治中覺得小李說的這個房東今天來得很突然,根據半個多月來敵人在城裡城外的活動,其中可能有奧秘。陳一民這個團長如此氣派,看來很有來歷。還有那位副團長劉誼輝,從各方面看,他不像個團級軍官。他又是個幹什麼的?這些情況必須弄清楚。不然,這整編任務,很難順利完成。
李治中想到這裡,又拿出信紙來寫了個條子給周國華,請他轉告上級,把這兩個人的來歷幫助搞清楚。寫完了,他將條子連同先前寫的那份報告和名單,一併裝在一個信封里封好。正在這時小李進來了,「報告政委,我回去了。」
「吃過飯了吧?」
「吃了。」
「你們那個房東出來了沒有?」
「沒見出來。」小趙說,「我曾進去偵察,也沒見著。」
「是不是已經走了?」
「不。」小趙說,「我一直沒離開。我保證他沒走。可能在團長屋裡,我沒敢進去看。」
「唔,那一定是沒走了。」李治中把信交給小李說,「你把這封信親手交給周團長,千萬不能丟了,裡面是絕密文件,記住了吧?」
「記住了。」小李接過信,塞在軍衣口袋裡。
「噫!你怎麼不放到公文袋裡?」李治中問。
「放在公文袋裡,容易丟;放在口袋裡保險。」小李把軍衣整理了一下,然後,給李治中敬了禮,轉身和小趙向門外走去。小趙一直把小李送到村外。
夕陽,被呼嘯吼叫的西北風卷著沙土,颳得慘澹無光,天色黃澄澄的,百步之外看不清人。荒涼的曠野,除去瀰漫的沙土,瑟縮而枯萎的野草,古怪駭人的禿樹幹枝而外,連個人影也沒有。單身行走,令人心悸。可是,小李是經過戰爭鍛煉的,又是個老練的通訊員,在戰火紛飛的夜間,經常單身走黑暗可懼的險路。這風沙瀰漫的曠野,慘澹無光的傍晚,既無嗒嗒的槍聲,也無火炮的轟鳴,這樣的處境,對小李來說,只是心理上的險惡,並無生命威脅。再說,完成任務了,他既可向副連長王德做交代,又可對二寶誇耀一番,他見到了喬連長,郝指導員和李政委,還給團政委帶回了絕密的文件……想到這裡,小李把帽耳放下來,背著槍,頂著狂風黃沙,低著頭,小跑步向前走去。「偉大的古城,可惡的氣候,颳起風來要人的命,比大沙漠還邪性!」小李走著,想著。忽然,抬頭看見兩個國民黨士兵,端著槍,擋住他的去路,橫眉豎眼地對他說:「站住!幹嗎喊你你不站下?」
小李抬頭仔細端詳這兩個士兵:一個高個子,滿臉橫肉,活像廟裡的守門鬼;另一個中等個兒,方臉上長著一雙杏核眼,不懷好意地瞧著小李。
「風大我沒聽見,你們想幹啥?」小李把臉一板,反問道。
「幹啥?檢查!」高個子說。
「檢查?誰給你們的權力?」小李說,「我是解放軍的通訊員。」
「對不起,」中等個兒說,「我們專門檢查通訊員,這是上頭的命令。」
說話間,兩個歹徒給了小李一個措手不及,一個搶了公文袋,一個下了小李的槍。同時,兩人急忙轉過臉去,背著風,翻弄小李的公文袋,看樣子,兩人對公文袋很感興趣。
小李剎那間明白了,他們是有預謀的來搶劫文件的。他毫不猶豫,從衣袋裡掏出李政委給他的那封信,兩手背到身後,撕開信封,抽出信來,用手搓成一團很快塞到嘴裡,嚼了嚼一伸脖子,便咽到肚裡去了。信封隨著狂風飛得無影無蹤。那兩個歹徒,只顧你爭我奪地翻小李的文件包,小李的動作,他們一點也沒發覺。
小李看著他們爭奪文件包。忽然,看見他的槍,還在那大個子身上背著,他二話沒說,跳起來就去奪槍。但是,他體小力薄,不但沒奪成,反被那大個子蹬了一腳,倒退了兩三步,差一點沒跌倒。那大個子走上來,惡狠狠地問道:「你還想奪槍?老子是有名的大力士。我問你,你把文件放到哪裡了?」
「沒有文件。」小李恨恨地說,「有文件也不能給你們!」
「他媽的,搜!」大個子把槍口對著小李。
中等個兒把槍一背,便撲向小李。
小李毫不示弱,邊罵邊和他爭打。腳踢,拳打,手抓,口咬,使那個中等個兒搜不成,沾不了身。最後,大個子向四下里看了看,然後上去把小李的一隻胳膊扭住,中等個兒也趁勢扭住小李的另一隻胳膊,很快架著小李向王爺墳松林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