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一九

張東林 《古城春色》
梁群回到連部時,同志們正在吃午飯。小李見梁群回來了,趕緊盛了一碗麵條遞給梁群說:「上午團部作戰股楊股長,領著三四個參謀來連部檢查衛生,等了你老半天。」 「等我幹啥?」梁群接過麵條邊吃邊問道。 「不知道,你問副連長吧。」小李說完,出去吃飯了。 梁群瞧瞧在外間和通訊員們蹲著一塊吃飯的王德,準備吃過午飯再去問他。可是,王德卻端著飯碗進來了。 「梁幹事,上個星期,團部發來軍管會一份書面通知,你見了沒有?」 「通知?」梁群想了想,搖搖頭說,「什麼通知?不知道。」 「這就怪了。」王德著急地說,「是軍管會動員全城打掃衛生,清理垃圾的書面通知。我們沒接到,所以也沒執行。今天,楊股長來檢查衛生,我們才知道。可是,我們誰也沒見著這份通知。你看,怎麼辦?我們第四連幹什麼工作都沒含糊過。這次可倒好,不但沒執行,連通知也不見了!」 梁群聽王德這麼一說,模模糊糊記得好像有這麼回事,但忘記哪一天在什麼時候見過了。他急忙掏掏口袋,除去手巾、筆記本,什麼也沒有。 「那麼,是你收起來了?」王德問道。 「沒有。」梁群含糊其辭地說,「我不記得有這回事。」 王德看梁群的神色,八成是他收起來又不知放到哪裡去了。不過聽小李說,他親眼看見那通知是梁群收起來的。於是,他說:「梁幹事,你好好想想,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我們沒有執行上級的指示已經大錯而特錯了,要是連文件也丟了,那就得受處分。受處分不要緊,咱們大家擔著,甚至由我來承擔。但是,這種馬虎作風可要不得。」 「你的意思是我把文件丟了是不是?」梁群把飯碗一放,扶了扶眼鏡,「我告訴你王德同志,你這主觀主義應該克服克服了,別那麼自信。我從來就沒見過什麼通知、文件。你別有了過失往別人身上推,有了功勞都是自己的。這種作風比什麼都壞!」 「瞧你把問題扯哪去了!文件丟了不光要求你想想,我們每個人都想過、找過了。難道就不能請你也想想?你沒見就算了,發那麼大的火幹啥?」王德說著出去吃飯了。 這頓午飯兩人都沒吃好。午飯後,王德又問了問文書,文書說壓根兒沒看見。梁群也覺得奇怪,這文件放到什麼地方去了?他把枕頭底下,衣服每一個口袋又翻了一遍,連個影子也沒有。他無可奈何地往床上一躺,眨巴著眼睛想:「真怪,好好的文件怎麼會丟了呢?丟了文件不要緊,要是上面知道了——已經知道了——通報一下多丟人啊!」這時,王德叫三個通訊員分頭到各排通知排長們來開會。 「你叫他們來開什麼會?」梁群起身問道。 「給各排布置一下打掃衛生工作,文件丟了也得執行,再不執行錯上加錯。」 梁群沒吭聲又躺下了。 一小時後,各排排長都來齊了。 王德把大家召集在裡間屋裡,取出筆記本說:「今天上午,司令部楊股長向我傳達了關於軍管會動員全城打掃衛生的指示,大致意思是:由於北平城長期受戰爭的影響,大小胡同堆滿了垃圾,不僅妨礙交通,而且影響人民身體健康。動員全體軍民,三天內將各居民區所有垃圾一律清理完畢。具體措施如下: 1.各街道、胡同,由各大區動員車輛外運。 2.各住戶,立即清掃院內,然後將垃圾堆放到指定地點,以備外運。 3.各駐軍地點,由解放軍自行清除,並大力協助駐區居民清掃衛生。 4.在執行以上指示時,要提高警惕,防止壞人從中破壞。」 王德念完了,接著說:「因為我們連的書面通知丟失了,所以沒能及時執行。我們從來沒有落後過,現在落後三天了,望大家回去立即執行……」王德沒說完,忽聽小李在外面問道:「你有事嗎?」 「我找梁幹事。」一個女人的聲音,「我找他有要緊事兒。」 「梁幹事現在有事,你等一會兒再來吧。」 「誰呀?」梁群走了出去,「啊,房東同志,找我有什麼事?」 「瞧,這是你丟的吧?」滿灑麗從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了梁群。 「嗯?你從哪拾到的?」梁群驚訝地說。 「格格……瞧你還問呢,」滿灑麗調皮地笑著說,「你忘了在景山萬壽亭上你掏手巾擦眼鏡了?」 「噢……嚯、嚯嚯!」梁群拍拍腦門,難為情地說,「是的,是我丟的。哎呀!謝謝你,謝謝!裡邊坐吧?」找著文件了,梁群既高興又感激,但更感到慚愧。 「你拾到文件為什麼不當時給他,現在才送來?」趙文江搶前一步責問道。這黑大個子朝梁群和滿灑麗之間一站,仿佛一堵牆,滿灑麗嚇了一跳。她鎮靜了一下才說:「喲!瞧你說的,現在送還晚啊!」 「對不起,現在我們有事,以後再說吧。」趙文江說著把風門關上了。 「我是找梁幹事的,你管得著嗎!」滿灑麗不高興地嘟囔著走了。 王德一直沒說話也沒出去見她。他想的是另外一個問題。這文件怎麼會落到她手裡了?而且在這麼個節骨眼上送來,什麼意思?……王德沒再提起此事。開完會,大家都走了,他這才走到梁群跟前,心平氣和地說:「梁幹事,這文件怎麼丟的,為什麼會落到她手裡去了?」 「哎!別提了。」梁群既苦惱又慚愧,用手拍拍腦門兒說,「我想起來了。上次——記不起哪一天了,是我接到的文件。當時不知有什麼事打岔,我連看也沒看,準備你回來交給你。可是,裝到衣袋裡就忘了,把這事耽誤了。虧得人家給送來了,不然……真成問題!」 「那麼,怎麼會丟到景山上去了?」 梁群的臉一紅,吞吞吐吐地把如何遇到滿灑麗,如何到了景山,又如何在景山上掏手巾擦眼鏡不小心把文件帶出來了,丟在景山上,詳細地說了一遍。最後,他說:「老王同志,文件是我丟的,我做檢討。可是經過這次我和她談話,這個滿灑麗同志確實是個好姑娘,思想挺進步,想參軍隨我們南下,解放全中國;我把文件丟在景山上,人家撿到了還專給送來。你看,真是軍民一家啊!我看,你以前對人家的懷疑完全沒必要。有這麼個未婚妻還不夠你幸福的。」 「哎——我說梁幹事,」王德把手一伸說,「滿灑麗的政治面目尚未調查清楚。什麼好姑娘、思想進步、軍民一家,這些評語下得還為時過早。我覺得滿灑麗肯定有問題。你現在想介紹她入伍,不適合。把文件丟失給這麼一個政治面目不清的人,她看夠了,然後找了這麼個時機——各排的排長都在這裡開會——給送來,真夠糟糕的。我看,這是她有意給我們內部製造矛盾,並且給你臉上抹黑。你倒好,不但不覺得有問題,還挺得意,你這樣下去很危險!……」 「住口!」梁群把桌子一拍,「我要你來教訓?!你王德可真了不得了!」 「嗬!什麼事發這麼大的脾氣?」作戰股楊股長一步跨了進來。 梁群和王德同時站起來迎接。大家坐下後,楊股長問了問情況。梁群原原本本地把丟失文件和去景山的事情又說了一遍。王德和楊股長一聲不響地聽著。楊股長聽完,沒加任何評論,只是說把梁幹事的事情回去向團首長匯報。然後又問了一下四連打掃衛生的情況,王德回答已經布置下去了。 楊股長走後,王德領著小炮排和連部的同志,把院子裡、街道上,積壓日久的、發了霉的垃圾,做了徹底的清掃,院裡院外到處響著杴鋤聲和人們的喧笑聲。沒用上兩個小時,院裡院外打掃得乾乾淨淨了。 「嗨,這還像回事。」王德滿意地看著清潔整齊的院子說,「來,大家集合唱支歌,好不好?」 「好!」戰士一聲喊。集合了。 「《人民的子弟兵》,預備——唱!」 我們是人民的子弟兵,工農的武裝, 在毛澤東的旗幟下壯大成長, 走過千山萬水, 歷盡艱難險阻! 衝鋒陷陣, 百戰百勝。 風裡走,雨里行, 終年勞累何所懼? 練成了鐵的肩膀、粗壯的腿。 走呀走,向前走, 走向新社會美麗的前方, 走向共產主義的偉大理想。 歌聲沖向雲霄,蕩漾在古城的上空,顯得這文化古都更加壯麗雄偉了。 梁群惱羞成怒,躺在屋裡沒有參加清掃院子的活動。他覺得王德很不好對付,想請示回政治處。至於這裡,另請高明吧。他知道領導是不會同意的。可是,他豁著挨批,甚至受處分也不願和王德共事了。院子裡傳來了歌聲,這歌聲使他更加煩惱。他認為這是王德幸災樂禍,有意唱給他聽的,是用歌教訓、諷刺、挖苦他。所以,王德進來洗臉、取槍、扎皮帶,直到他去各排檢查工作,他也沒動一動,腦海里老是在胡思亂想。忽然,一聲雄壯的喊聲,打斷了他的思路,「報告!梁幹事,團長請你去團部!」 梁群翻身坐起,見是團部通訊員二寶。他心虛地問道:「二寶,團長叫我有什麼事,你知道不?」 「不知道。」二寶憨笑了笑。 梁群還真有點先見之明。他回到團部後果然團長不再叫他回四連了。但是,把他嚴厲地批評了一頓,然後命令他這幾天哪裡也不准去,什麼事也不用他干,回政治處寫書面檢討。檢討得好,繼續當幹事;檢討不好,就降職當司務長,到伙房管伙食去。梁群全身都軟了,耷拉著頭,走出了團長宿舍,回政治處做檢討去了。 這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四連,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 「這樣說,我們連的指導員也沒有了?」 「郝指導員很快就回來了,怕什麼。」 「這號幹部有和沒有一個樣。」 「政工幹部不懂政治,奇怪。」 「小點聲,別被副連長聽見了。否則,准刮你的鼻子!」 連部響起一片笑聲,這笑聲反映了戰士們對梁群的不滿。平時,戰士們有意見不敢提,因為梁群聽不得逆耳之言。除王德外,誰敢對他提出不同意見?尤其是一個戰士給組織幹事提意見,那還了得?!有一次通訊員小張偷偷地和小李說,梁幹事每天這走走,那逛逛,可排里的情況他什麼也不知道,深而不入,是忙忙碌碌的官僚主義!被他聽見了,不得了囉!他大發雷霆,把小張罵了個狗血噴頭,而且罰了他半小時的站,差點把他凍成冰棍。理由是,自由主義,不尊重領導。從那以後意見再大,也沒人敢吭聲了。 梁群被調回了團部,戰士們不但不留戀,反而覺得輕鬆;不但大膽地議論,而且渴望著他們信得過的郝指導員早日回來。只要梁群不回來,即便眼下沒有指導員也在所不惜,這是戰士們的心聲,是任何力量也壓制不住的。 正在這時,王德回來了。他還沒進門,就聽見屋裡吵成一窩。開始,他還以為大家在討論「將革命進行到底」的問題,仔細一聽,全在議論梁群。他心裡很不是滋味,心想這種作風要不得!他拉開風門跨進門口,屋裡立即鴉雀無聲了。每個人都裝模作樣,看書的看書,看報的看報,還有的偷眼瞧瞧王德,想觀察一下他們剛才說的話,是否被他聽見了。 王德進到屋裡,解下皮帶,放下槍,然後出來和戰士們一塊坐在鋪草上,掃視了一下大夥。見三個通訊員、一個文書和一個司號員雖然在各干各的事,但大家的神色都有點不自然。 「怎麼,都不吱聲了?」王德一本正經地說,「剛才還像打機關槍,怎麼一下子都卡殼了!嗯?」 糟糕!八成被他聽見了。大夥不約而同地想。每個人的臉繃得更緊了,誰也不敢吭聲。 王德看著這些天真的小鬼頭,心裡琢磨著從何說起。既不能挫傷他們的積極性,又要以理服人。他採取了一個聲東擊西的辦法。 「是的。」王德說,「將革命進行到底的問題,連部是討論得少一點。我呢,光忙著往排里跑,很少和同志們坐下來討論。今天,我想聽聽大家的討論,請大夥發言吧。」 聽王德這麼一說,通訊員小張知道副連長沒有聽到他們議論梁幹事的事,心裡十分高興,不由自主地失聲笑了一下,趕緊又用手捂著嘴憋回去了。 「你笑什麼,小張?」王德一本正經地問道。 「沒笑什麼。」小張起立答道。 「為什麼用手捂著嘴?」 「打了個噴嚏……」 「哼!」王德笑了笑,心想你小張一口吞了個土地廟,滿肚子是鬼。你不說,我找人說。他環視周圍,眼光在小李臉上停下了。「小李說!你坐下吧。」 小張坐下了,他瞧瞧站起來的小李,不免替他擔心,怕他沒詞可說。可是,小李不慌不忙,站起來整了整衣服說:「是這麼回事兒,副連長!大夥聽說梁幹事回團部後,團長把他剋了一頓,而且叫他做檢討,不讓他再回來了,大夥心裡……心裡,這個……覺得團長辦事很那個……所以大夥正在議論這事。反正你已經聽見了,其實大家也沒說什麼,就是說了些平時的感覺唄……」 「你們聽誰說梁幹事不回來了?」 「我到團部去,二寶告訴我的。連營里都知道了,這事千真萬確。」 王德的臉浮起了一層陰影,低下頭一聲不響,沉默了好一陣子,幾次想說什麼,又憋了回去,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全屋的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光等著副連長批他們了。可是王德老是沉默著,眨巴著眼睛在沉思。這悶不吭聲的局面,使大家更加窘不可耐。最後,王德直了直身子,打了個手勢請小李坐下,終於發言了。 「同志們,」他說,「梁幹事犯錯誤,這裡面也有我的份兒。在工作上,我跟他聯繫不夠,使他不能及時了解情況;加上他本身缺乏連隊工作經驗,而我對他幫助又不夠,使他犯了錯誤。同志犯了錯誤嘛,不應採取幸災樂禍的態度。這不是我們共產黨的作風。大家有意見應該向我提。梁幹事已經走了,我們應當接受教訓,多做自我批評,不興在背後論長講短,把人家的短處當成談笑的資料,這種自由主義的表現,是不允許的。對領導有意見怎麼辦呢?還是老辦法,向組織提,也可以向我提。該我接受的我接受,該我轉達的我轉達,對提意見的人絕不打擊報復。這一點同志們應當相信。連長、指導員在家時,我是這樣做的,不在家也這樣做。現在連里領導就剩我一個人,我覺得擔子挺重。部隊進行政治教育有許多工作要做,又要擔負警備任務,工作中難免顧此失彼。因此,請同志們對我多提醒多幫助,絕對不準當面不講背後講,把部隊的風氣搞壞了。否則,沒法向連長和指導員交代。」 王德的話沒說完,趙文江進來了。 「報告副連長!」他敬禮後說,「一排有個戰士是冀東人,昨天忽然要請假回家看看。我和他談了半天也不行。怎麼辦?」 「哼。這詞兒新鮮。」王德站起來自言自語地說,「戰爭年代哪有請假看家的道理。我們在這裡暫時完成警備任務,不定什麼時候,命令一來就得行動,怎麼能請假看家?!」 「我和他談過了,就是不行,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那就不是請假的問題了,一定有其他原因。走,咱們看看去。」說著王德和趙文江一塊出去了。 連部的人們見副連長和一排長一起走了,按說,悶了這老半天了,應該輕鬆輕鬆了。可是不!大家一聲不吭地仍然悶著。王德的發言,一字一句都在大家耳朵里迴蕩著。這些心裡話,使每個同志都感到既高興又激動。高興的是,副連長進城以來確實變了,對工作熱情積極,對同志和氣耐心,從來不發脾氣,更沒有架子。要是在過去,大家背後發牢騷說怪話,若被他聽見了,非刮你一頓不可。激動的是,連長和指導員不在家,工作一大堆,他可真夠忙的。但他從沒鬧過情緒,總是高高興興地和大家一塊工作,使連隊保持了正常的工作秩序。梁幹事在這裡對工作沒起多大作用,有時為了看法上的不一致,還和王德爭論過,尤其是對房東姑娘——滿灑麗的看法有嚴重的分歧。但是,王副連長從來沒在背後說過他一句壞話。這一切,戰士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對王德產生了親切而崇敬的感情。 王德和趙文江來到中南海,一進門就聽到戰士們在屋裡高聲大嗓地討論問題。王德不禁使了個眼色給趙文江。趙文江會意地站下了,和王德並肩站在門旁,身子依著牆靜靜地聽著。 「……很好,大家發言很積極。光我們說了還不算,連俺們老百姓都聽毛主席的話,有的還寫信勸說她那未結婚的對象呢……」劉吉瑞的話沒說完,就被大家的吵嚷聲淹沒了: 「誰的信,拿出來大夥見識見識好不好?」 「對,我贊成!」 「我贊成……」 「拿出來念念,大伙兒也跟著受教育嘛!」 「對。溫明順你敢不敢念給大伙兒聽?」劉吉瑞的聲音。 「好——歡迎,歡迎!」響起一陣掌聲。 「這……寫得又不咋樣。」溫明順靦腆地說。 「念吧,溫明順,沉住氣,不要害臊。」劉吉瑞說完,全屋響起一陣鬨笑聲。 「好,我念!」溫明順清了清喉嚨,念道,「順子哥。」 「嗬,聽這稱呼,多親熱!」不知在哪個角落裡傳出這麼一聲。 大家又一陣鬨笑。 「別笑,聽他念嘛,誰還沒個小名,有什麼好笑的?」劉吉瑞說。 笑聲好不容易停止了,溫明順繼續念: 接到你的信,俺心裡高興。聽說你住了院,俺偷著流眼淚,你知道俺心裡是個啥滋味。後來,聽說你進了北平,俺心裡喜得直跳,爹媽也喜得閉不上嘴。家裡眼前日子可好過啦,分了房子,分了地,有吃有穿。你知道這是誰給咱的?是共產黨毛主席給的。喝水不能忘了掘井人,沒有共產黨哪有今天的好日子?你可要好好地干,別老惦著家。聽大伙兒說,咱們的解放軍要打到江南去,解放全中國。順子哥,你放心地去吧,我等著你。等著你立上三兩個大功回來。要是你沒出息,將來回來俺就不理你。大概你還沒入黨吧,信上沒說,俺知道你沒臉說。將來你回來時,還是這麼著,俺可不能稱你同志…… 溫明順念到這兒,羞得臉沒地方擱,後面的也念不下去了。 大家一哇聲地叫好,有的說:「別看溫明順憨頭憨腦的,找個愛人可挺進步咧!不用問,這人的模樣大概長得不賴。」 「哎哎,別瞎扯淡,她模樣好賴是人家溫明順的,你們說也是白費。大家誰還有這號信沒有,拿出來念念,管它是愛人的還是老婆的,爹媽的都行,拿出來比一比,看誰家寫得最好。」 戰士們有的說有,但又不好意思往外拿。有的說還沒有接到家裡的信,如果接到信也一定念給大家聽。最後,問到新戰士田忠,他臉一紅,訥訥地說:「我……我大前天接到了一封信,昨兒,叫我燒了。」 「你幹嗎燒了?寫的不咋樣吧?」 「不會,他是冀東人,去年在靠山鎮參軍,老根據地的,沒錯。」 「信燒了,那麼你說給大伙兒聽聽不好嗎?」劉吉瑞說。 「我,我記不清了……」田忠說著,兩手抱著腦袋,把頭低下了,還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人家溫明順念給大伙兒聽了,讓你說個大概都不肯。」 「就是嘛,見到信想老婆了吧!」 「對,不是想老婆就是老婆想,扯後腿的味道准不好受。」 「怪不得沒情緒。」戰士們七嘴八舌,說什麼的都有。 田忠沉不住氣了,他把頭一抬,滿臉是火氣,「好,我說。我聽了溫明順的家信,大家都那麼讚揚,心裡真不是滋味。我老婆給我來信說,部隊要南下了,不知多咱才能見面,要我回家看看。可我呢,像個傻瓜,真的去向排長請假了,而且還請了兩次。一個心眼兒想回家,想起來真丟人。嘿,不說這些了。我家祖孫三輩給地主扛長活,從沒吃過飽飯。共產黨、八路軍到了我們冀東,我們家才一天天好起來,可現在黨中央毛主席號召我們打到江南去,解放全中國,將革命進行到底。我呢?我他媽的忘本了,我……」田忠說到這兒,把頭往下一低,哭了。 「哭啥子喲。」一個在遼西戰役中被俘虜過來的四川兵,慢條斯理地說,「你們好賴還有個家嘛。我呢,自從一九四五年蔣該死抓了我的壯丁,老婆改了嫁,父母討飯吃,現在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這四五年從來沒個家信,我呢?自從被解放過來以後,受到了優待,參加了訴苦教育,學到不少東西,我心裡亮堂多了。共產黨給了我第二次生命。現在黨中央毛主席,要求我們把革命進行到底,我沒話可說,跟共產黨干一輩子革命,就是子彈碰在腦殼上,也心甘情願。」 ………… 王德在外面聽到這裡,拉了趙文江一把,轉身就走,來到懷仁堂門前停下說:「老趙,劉吉瑞這個學習方法,既生動活潑,又解決問題。用戰士的事跡,教育戰士,這樣,能把將革命進行到底的教育落實到每一個人。你看,田忠就改變了態度。你回去再啟發一下,讓每個戰士暢所欲言,把心裡話都倒出來。那麼,這個打到江南去、解放全中國的口號才有實際內容和可靠保證。我再到別的排看看,看他們是怎麼個搞法,必要時,把你們排的經驗推廣一下。」 王德出了中南海,向西長安街走去。他想去看看在廣播電台執勤的戰士,還想到宣武門去查看一下三排的學習情況……總而言之,忙得不行。 喬震山、郝平不在家。梁幹事又被調回團部,這政治思想工作他也得擔起來,責任不輕。可是,王德總覺得全身有使不完的勁,工作越多、越忙,他幹得越有勁。但是,他也意識到,連長和指導員不在家,他這初出茅廬的新幹部只有拿出比平時多三倍的精力,才能保證連隊的工作正常進行。今天,他聽了一排戰士的座談,心內一陣豁亮,受到了很大啟示。他對黨中央毛主席關於將革命進行到底的指示,有了新的體會。它代表了全中國人民的願望,也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義不容辭的責任。王德準備發動全連指戰員給黨中央、毛主席寫決心書,給家裡的親人寫鼓勵信,鼓勵他們努力生產、積極支前。 王德邊走邊考慮今後的工作,心情十分激動,他放開大步沿著長安街走去。猛然,一輛三輪車擦身而過。他扭頭一看,那車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頭戴禮帽,緊壓眼眉,鼻子下面一撮小胡,身穿長袍馬褂,腳穿粉底黑幫棉靴,看樣子像個生意人。可是,他的那副面容,不禁使王德心裡一動,覺得此人有些面熟,好像在哪裡見過。他快走幾步想跟上去看個明白。三輪車已經走遠了。他望著走遠的三輪車,腦子裡不斷在想這個人在哪裡見過?王德放慢了步伐,低頭走著,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副連長,我正找你呢。」通訊員小李,向前面看了看說,「剛才你看見一個坐三輪車的老頭沒有?」 「怎麼,你認識他?」 「認識。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找房子時,有個老頭跟著女房東從北院出來,半路又回去了?從那以後就再沒露面。三輪車上的老頭,就是他。他在前面胡同口下車時,我見他拐進路南一個胡同,就悄悄地跟著他。結果,他進了胡同也不知進了哪個門,不見了,我就回來找你。」 「嗯!對了,是他。」王德想了想,恍然大悟地說,「這個人從我們駐進他家以來從沒露面。上次滿灑麗說,她舅有病,在家出不來。我看,這個人很值得懷疑。走!去偵察一下,看他到那個胡同里幹啥?」 兩個人緊走慢走來到安福胡同口。這胡同不寬,來回只能走開兩輛腳踏車,再往裡走就更狹窄,兩人來往還有點擦肩,而且拐彎抹角一點也不直。王德和小李一直順著胡同往裡走,見胡同兩側都是些小家小戶的過街門樓。當他走到胡同盡頭時,一棟小房子把胡同堵死了。這是一條死胡同。 他們察看了好幾家,只有路西一個門樓是新開的,舊牆新門特別引人注目。王德仔細察看了這個門,門是新油漆的,兩旁的牆有兩米多高,爬不上去,看不見院裡的情況。王德有心叫小李踏著自己肩膀上去看個明白,又怕被老百姓碰著說解放軍大白天爬牆頭,影響不好。 王德正想不出辦法來,忽聽前面有一家的門開了,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向外倒水。王德趕緊上去打招呼說:「喂,先生,這個新門樓是誰家,他家姓什麼?」 「噢,你說的這新門樓嘛……不太清楚。不過這門新開了不久,聽說他家前院住著解放軍。」 「前院靠什麼街道?」 「絨線胡同嘛。」 「唔……」王德點了點頭,「好,謝謝您。」 王德全明白了。他拉著小李向胡同外走去,不一會兒停下來,俯到小李耳朵上,悄悄地說了一陣。 小李邊聽邊笑著點頭,答道:「行,我一定完成任務。」 第二天早晨,東升的太陽照著第四連連部的院子,麻雀成群地在松柏樹上喳喳地叫著,靜靜的庭院顯得更加幽雅、恬靜,使人心曠神怡。通訊員小李打掃完了院子,站在走廊里向房東院子裡瞧著。房東的院子,雖在咫尺,似隔千里。因為進城時紀律規定,不准隨便進房東的住區瞧看溜達。小李昨天接受副連長的任務,要他想法到房東後院偵察情況,能見到那個坐三輪車的老頭更好。小李當時覺得完成這號任務容易得很,一口答應了。可是,現在卻犯愁了。找什麼理由進去?借東西?借什麼?一經盤問,必然啞口無言。小李想不出充分的理由來,心裡很著急,撓耳抓腮,直摸腦袋。 正在這時,他見一隻小花貓蹲在牆頭上,瞪著一對大眼睛,轉動著頭,扭動著尾巴,身子卻一動不動地死盯著一隻小麻雀,忽然它縱身一跳,把麻雀撲住了,銜在嘴裡向房東的院子裡跑去。小李乘機跟著小貓,進了月圓門,見那隻花貓瞧了瞧小李,想往屋裡鑽,可是門關著進不去,便蹲在門口不動了。小李哈著腰,輕輕地向前移著步,伸出兩手,嘴裡還輕聲地喚著,表示對它的友好。可花貓見小李要捉它,跳起來沿著牆根向東跑去,然後向北一拐,通過角門,跑進了後院,縱身爬上一棵樹,跳上牆頭又上了房子,蹲在屋瓦上,不慌不忙地吃開了,麻雀的羽毛在屋頂上飄散著。 小李進了角門來到後院,見花貓跳上房子,心裡一陣高興,真是絞盡腦汁苦無計,進來毫不費周折。小李抬頭見有個人在後院散步。此人頭戴藍呢瓜皮帽,帽檐緊壓著眼眉,披著一件貂皮領子大氅,耷拉著頭像在想什麼心事。當他聽到小李的腳步聲猛一抬頭,他們的視線正好相遇。他什麼話也沒說,面色驚慌地轉身進了西廂房。接著,房東的那個胖太太,腰裡扎著圍裙,大概正在做飯,從屋裡慌裡慌張地出來了。 「喲,小同志,你有事嗎?」光澤的胖臉浮現著不自然的笑容,「你是不是要借東西呀?」 「不。」小李說,「我想捉那隻小花貓玩。你看它真行,還捉了個麻雀吃呢。」 「喲,瞧你多有意思呀,到底還年輕,哪能捉到它啊,你要是喜歡它,等它下來我捉了給你送去,好嗎?」 「不必了,謝謝你。」小李搭訕著。因為他想仔細觀察這個後院的情況,所以問道:「你自己做飯啊,房東?」 「是啊,現在要鍛煉著自己做呢。以前,家裡有個做飯的。可是,我們掌柜的說,解放了不應當不勞而食。就把做飯的辭了。我從來也沒做過飯,做得也不好吃,老頭子又有病,還有個外甥女正在上大學,我也挺為難。開始,我想請徐先生幫我做,可人家前幾天也回家不幹了。現在沒法子,只好自個兒做了。說起來叫你笑話,同志。」說著她自己先格格地笑了。 小李任務完成了,把房東的後院和那個坐三輪車的人看了個一清二楚。他告辭了女房東,趕緊找王德匯報去了。 然而,魯青卻嚇了個半死。他見太太把小李支走了,一顆驚慌的心才稍微安定下來。他溜出了廚房,緊忙鑽進北屋臥室里,把門關好,然後把自己往床上一扔,喘了口粗氣,他覺得把所有的危險和驚恐都關在門外了。可是,小李——那使他心驚的形象,仍在他腦海里縈繞著,「不得了。」他想,「這小兔崽子算是盯上我了。昨天下午在胡同口碰著他,今天又突然盯到我家裡來。看來,我雖然和他們見面不多,卻已經引起他們的注意了。」這時他感到十分恐怖,腦海里湧起了種種駭人的假想。他覺得這裡已經朝不保夕了,不定什麼時候共軍會突然破門而入。等著他的將是逮捕、坐牢,甚至槍斃。他魯青這四十年的春秋算是玩完了!他越想越恐怖,腦神經受到猛烈的震撼。他一會兒神經質地跳起來奔向窗前側耳靜聽;一會兒像殭屍一樣倒在床上,香菸吸到一半,摔在地上,接著又點燃另一支;一會兒起來掀開窗簾隔著玻璃向院子裡瞧瞧。院子裡空無一人。最後,終於想到一條出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出去找個地方匿起來,等隊伍走了再回來。嗯,就這麼辦!要趕緊走。想到這裡,他又拉開窗簾,向院子的東牆上看了看那個新開的門。正在這時房門嘩的一聲開了。 「還不去吃飯,在屋子裡尋死啊!」胖太太進來咧開元寶嘴,喊了一聲。 魯青全身一哆嗦,兩腿發軟,差一點跌倒,嚇得魂不附體。 「他媽個巴子的,你這臭娘兒們,想把我嚇死啊!」 「滿小姐在等你哪。瞧你這個可憐相。」胖太太扭身走了。 「啊!對了,還有滿小姐呢,我走,她能同意嗎?」魯青想道,「是的,這事要和她從長計議,不然她會叫陳先生把我送上鬼門關。」 魯青提心弔膽地出了房門,向廚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