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一八
團政委李治中帶領特務團連以上軍官(除去副官和特務連長、一營三連長李貴堂之外),到城裡師部聚餐。他們到達師部時,已是上午十點。師參謀長率領全體參謀,在門口迎接,並把他們讓到一個大客廳里落座。師首長也特意出來接見,仿佛接待相處多年的老友,沏茶遞煙,談笑風生,熱情誠懇,絲毫沒有拘束陌生的感覺,許多人很受感動。他們實際感受到解放軍真正是官兵平等,上下一致。但也有的人存有戒心,皮笑肉不笑,大咧咧的心不在焉,坐在那裡發愣。大有「一臣不侍二君王」的架勢。有時還帶著挑釁的口吻,問了些不值得問的問題。師首長也耐心地做了回答,毫無責怪之意,並對他們講述了國際國內的形勢,提出了殷切的要求和希望。
午餐後,師部宣布所有軍官,家在北平的可以回家團圓,北平沒有家的,可在師部休息。晚上七點在長安大戲院看戲,並發了票。師首長下午又單獨找陳一民、劉誼輝,談了一下午話。這可把兩人急壞了。因為他們急於會見滿灑麗和魯青,可是又不便藉故走開。晚飯後看戲,也不好不去,只得陪著大家看戲,直到十一點才算回了家。
在這些時間裡,滿灑麗、魯青又在幹什麼?
滿灑麗自從上次在中山公園和王德見過面,談過話之後,特別興奮。她見王德長得比以前更英俊了,風度瀟灑,令人動心,證明她當年沒找錯人,有眼力!可是,現在變了。陽關道,獨木橋,不是一條路上的人了。如果下點工夫把他拉到自己這邊來,將來橫渡太平洋去美國,結洋婚、住洋房、吃洋飯、看洋月亮該多美!因為那是美國,應該把美字旁邊再加上個三點水才名副其實。洋美!因此,她每天想找王德,但又不敢太過分。所以只好在窗上掀開一點窗簾,向連部門口瞧著,當她偶爾見王德出去時,就想很快跟出來,裝著偶然相遇而搭訕。可是每次都由於自己的猶豫錯過了機會。王德像個影子一樣,一閃就不見了。
今天王經堂、劉誼輝以及特務團的連以上軍官都來了,她心裡一高興就跑了出去。她想從王德口裡探聽一下解放軍對他們的態度。在王德經常來往的路上六部口等他,還特意買了一束鮮花。可是,她轉了好久也沒等著,正在著急,忽聽身後有人用日語說:「少見了,老鄉。」
「啊!哈!……不,是的,少見了。」王德的突然出現,使滿灑麗一陣心慌,不知說什麼才好,只好搭訕地哼啊哈的,嬌滴滴地說了一句。然後鎮靜了一下才說:「有空沒有?到北海玩玩不妨礙你吧?」說著,把手裡一束鮮花送到王德身前,「給,祝你節日快樂。」
「謝謝。對不起,」王德說,「解放軍拿著鮮花和女人在街上走,成何體統?盛情心領,請你先走一步,我隨後就到。」
「格格……你真壞,你可要來呀!我等你。」滿灑麗旋即向長安街走去。她在西長安街,上了電車,經過西單,西四,然後換上公共汽車,經過西安門大街,來到北海公園。她認為她來得很早,不慌不忙地拿著鮮花,進了門,過了橋,從永安寺上了瓊島,然後上了小白塔,累得她張口氣喘,筋疲力盡,伏在漢白玉的欄杆上,一邊休息一邊向來路望去。她想看看王德帶沒帶人。可是,一等也不來,二等也沒影。她泄氣了,覺得王德在騙她,失約了。「這個該死的,耍滑頭!算了,再想辦法吧,」繼而一轉念,「不,興許他們連長指導員不在家,他一個人工作忙,脫不開身。」她正在胡思亂想,忽聽身後有人咳嗽了一聲,急忙回頭,見是王德,心裡一驚:他什麼時候進來的?
王德什麼時候來的呢?原來,滿灑麗走了之後,王德也想坐電車走。這時,正巧師部司機老王開著一輛中吉普經過西長安街,被王德截住了。他跳上車說:「老王同志,快送我到北海公園。走近路行不行?」
「有公事嗎?」
「對,走南長街,北長街,直到北海。快!」
王德走的這條路,比滿灑麗近三分之一,又是自己的車,路上不停站,所以他比滿灑麗早到二十分鐘。他在瓊島上見滿灑麗來了,趕緊躲在暗處盯著,一直盯著她上了小白塔,王德才悄悄地來到白塔上,站在她背後足有兩三分鐘,見沒有任何其他人和她打招呼,才咳嗽了一聲。
王德的動作,使滿灑麗心悸。她覺得王德處處神出鬼沒,行動莫測,要和他打交道,前途並不樂觀。
「瞧你。」她神色不安地說,「像幽魂一樣,神出鬼沒的,嚇人家一跳。」
「你膽子這麼小還爬這麼高啊!」王德一直倒背著手在瞧著她。不了解情況的人,還以為這位解放軍在用日語盤問一個穿中式服裝的「日本人」呢。
王德今天和滿灑麗見面,是遵照周國華和李治中的指示來的,主要觀察一下她對劉誼輝等人來北京在精神和行動上有什麼反應,以判斷她和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麼性質的關係,並決定今後的對策。
王德和滿灑麗在北海的小白塔上,肩並肩地伏在石欄杆上,眺望著城市風景。那些雄姿巍然的宮殿群,輪廓鮮明的雉堞箭樓,歷歷在目,清晰如畫。王德說:「喂,我說老鄉……」
「你幹什麼叫我老鄉?」滿灑麗向王德靠了靠,俯在王德的耳朵上,細聲細氣地說:「叫我麗英。」滿灑麗的嘴唇在他耳邊翕動,熱氣帶著淡香吹到王德的臉上。王德的眉間結起了疙瘩。
「好,說真的。麗英,今晚,我們部隊在長安大戲院包場,請原國民黨特務團軍官們看戲,你看不看?要不要我請客,我這裡有票。」
這個題目,王德出得可不簡單,使滿灑麗簡直沒法回答。要說不去,老鄉親未婚夫請看戲都不去,不像話。要說去吧,假定他給的票和王經堂等人坐在一塊,那就窘極了。說不說話?說話吧,王德派人偷聽盯梢呢?假裝不認識?一個女人家和些「不相識的男人」坐到一塊,那才難受呢!因此她說:「謝謝你,王德。我今晚正好要回學校,聽一個學術講座。按我的心意,能陪你看場戲,真是不勝榮幸,可我還得學習呀,像我們這號人不學習可不行,將來吃什麼?再說,一個女人家,不好好學點本領,將來靠男人吃飯,那就太沒出息了,我才不干呢!」
「是啊。」王德自言自語地說:「不干!說是那麼說,女人都願意自己長得漂亮點,碰著個比自己漂亮的女人還有點嫉妒,那是為什麼?」
滿灑麗笑了,笑得那麼清脆爽亮。
「你真會挖苦人,我才不那麼想呢,更不想和別人比美,我準備一輩子不嫁人。」
「那麼你為什麼老找我?」
「喲!找你……因為你是解放軍,對你尊敬嘛!」
「你為什麼對別人不這麼尊敬?」
「你是我的老鄉嘛,還是……瞧你……德性,不談這些了。」滿灑麗嬌媚地笑了笑,然後慢移輕步向塔下走去。
王德隨後而下。滿灑麗這些動作、表情,使王德覺得他這當年的未婚妻不像個天真的女學生,倒像是個久經社會鍛煉的交際家,應付男人很有兩手。
北海的水早已結成厚厚的冰,上面有不少小孩在滑冰,打陀螺,還有放鞭炮的。孩子們和遊客,今年穿得特別整潔漂亮,女孩子的頭上還扎著鮮艷的蝴蝶結。由大人領著跑啊,跳啊,說呀,笑呀,既天真又活潑。王德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些可愛的孩子們,腦海里展現出一幅美麗的遠景——她們的未來該是多麼幸福而自豪啊!因為她們將是一個繁榮富強國家的公民,新社會的建設者。王德看得高興,想得入迷,幾乎忘了他身旁還有個滿灑麗。而滿灑麗,也斜著眼瞟著王德那興致勃勃的表情。
「你瞧這些孩子們,多高興,」她說,「你說他們將來會幸福嗎?」
「我想是會的。」王德滿面春風地說,「我們拚命、流血打出一個嶄新的社會,還不是為了他們?」
「全國解放後,你幹什麼?」滿灑麗進一步問。
「還是當兵,因為世界上還有帝國主義。」
「我希望全國解放後你能到北平來做地方工作。」
王德仰面笑了笑,「帝國主義沒打倒之前,我哪裡也不去。既不回家也不到地方,專門等著打洋鬼子。活著就干,死了就算!」
「打帝國主義,能行嗎?帝國主義可不像國民黨那樣無能。」
「行!」王德充滿信心地說,「中國人民一定能打倒帝國主義!」
滿灑麗不吭聲了。她覺得,在這些問題上和王德對話是很不利的。
王德看了看錶,整十二點了,他覺得他的任務已經完成,該走了。滿灑麗發覺王德要走,趕緊拉著他的胳膊在朱紅欄杆上坐下,佯裝嬌嗔地說:「瞧你,完全不像在家裡那樣了,好像我身上有刺會扎著你似的,老離我那麼遠……」說著眼圈紅了,「我知道你變了,不喜歡我了。真沒良心!」
王德低著頭,心裡咚咚直跳,猛一抬頭,見北面來了幾個解放軍,但不是四連的。
「呀!我們的戰士來了!」他假作慌張地說,「我該回去了。有機會再見!」說完,沒等滿灑麗回話就邁開大步走了。他出了北海公園,坐上公共汽車,到了西四,然後改乘電車來到團部,向團長匯報後,找到二寶,告訴他說:「二寶,你今天下午到石碑胡同六十三號附近,找個隱蔽地方躲起來,看他家都是些什麼人出入。晚飯後,我和小李去換你,明白吧?」
「明白啦!」
王德心裡很高興,他覺得今天很有成績。他認為滿灑麗和特務團的某些人肯定有聯繫。否則,王德請她看戲一定會欣然答應。現在,她卻婉言謝絕了。不過,今晚還需進一步證實。
晚飯後,王德來到長安大戲院,找到師部的文化幹事,問了一下戲開演和結束的時間。答覆是:「七點半開始,十點結束。」於是就和小李,急忙從長安大戲院出來,直奔石碑胡同六十三號附近,找到了二寶。二寶說:「今天下午有兩個年輕人,一個穿皮夾克,一個穿西裝,出去進來好幾趟,看樣子是在買東西吃飯似的。晚飯前還有一個穿長袍馬褂、戴禮帽的老頭兒進去了,到現在也沒出來,其他再沒有人來過。」
「好,你回去吃飯吧。」王德看了看錶,「現在是七點,我們在這兒待到十二點再離開。」
王德從北海公園揚長而去,滿灑麗一人待在那裡覺得寂寞無聊。她把手裡的一束鮮花,狠狠地丟到北海的冰上,花瓣兒隨著正月的寒風飄然滾去,然後躺在冰雪之中不動了。她坐在望照樓下走廊的欄杆上,望著那束摔成破碎不堪的殘花,以及隨著寒風滾動的花瓣兒,呆了好一陣子,才站起來向北海公園的大門走去。
晚飯後,滿灑麗來到王經堂的公館,屋裡除去魯青和劉誼輝的兩個隨從外,還有王經堂的太太。四個人正在打麻將。滿灑麗一進來,大家趕緊起來打招呼。
「滿小姐來四圈吧,過年過節消遣消遣嘛。」王太太滿臉堆著笑容說。
「是啊,來四圈散散心。」魯青急忙點頭哈腰伸手讓座。
「唉!哪有閒心玩牌?手氣准不好。算了,你們打吧。」滿灑麗精神不振地把外衣和圍巾脫下來,掛到衣帽架上。然後,坐在沙發上吸起煙來。
大家見滿小姐興趣不高,也不好繼續打下去,就此算了。
「滿小姐,我準備給你恭喜了。」王太太緊挨著滿灑麗坐下說。
「喜從何來呀?王太太。」滿灑麗怫然問道,「你是不是聽哪位飯桶,吃飽了沒事幹,又在造謠啊?」
「喲,我的小姐,你可別見怪,大概這事兒不知道的不多。你和解放軍一個小伙子,談得火熱呢。要是談成了,我們還不都跟著沾光?再說,你也不小了,老是挑三揀四的,總不是個辦法,也要考慮一下自己的終身了。」說著,王太太格格地笑了。
「別瞎說!」滿灑麗把臉一沉,「這是哪個雜種說的?搞不好這是玩命,怎能說是談情說愛呢?笨蛋!誰再這麼胡說八道,我就揍他的嘴。」滿灑麗說著瞟了魯青一眼。魯青趕緊把頭低下,並翻眼瞧了瞧王太太。王太太接著前言不搭後語地說:「喲,你可別生氣,沒哪個說,是我和你開玩笑!元宵節嘛,不說個吉祥話說什麼?我覺得你一個人怪孤單的。興許今年你交好運,有個標緻的小伙子碰到你手裡。你高興,大家也為你高興。這是好事,有什麼害臊的?開個玩笑嘛。」
「開玩笑也不該在這些飯桶面前開!」
「那好吧,你們都出去,我一個人陪滿小姐開開心。」
於是,魯青和兩個隨從,都悄悄地到廂房喝酒去了。
王太太和滿灑麗嘮叨了足有兩個多小時。外面電鈴響了。王經堂、劉誼輝、顧貞熊、韓國棟進來了,後面又來了王兆祥、二營長和三營長。他們一來,屋裡驟然熱鬧起來。王太太、魯青,還有劉誼輝的兩個隨從,里里外外,招待、拿煙、泡茶、端水果。忙了一陣子後,王經堂叫太太和兩個隨從退下,他們開始開會。王經堂先說話了。
「諸位,去年是風雨飄搖之年,今年又將如何?兄弟我今天從共軍的宴會上看,沒有什麼更大的作為。有一點可以看出,他們急於完成改編,這就說明他們要走。那麼,共軍新的攻勢又要開始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就更要頂住,爭取在他們走之前看不出我們任何破綻。」王經堂說著瞧了瞧滿灑麗,「不知滿小姐那裡有沒有新的情況?」
「沒有新情況。」滿灑麗說,「從各方面看,南京很亂。自從1月21日蔣先生下野,他還在溪口召見何應欽、顧祝同、湯恩伯等人開會討論江防問題。江防總的劃分兩大戰區:湖口以西歸華中軍政長官白崇禧指揮,其兵力共四十個師,二十五萬人;湖口以東歸京滬杭警備總司令湯恩伯指揮,兵力七十五個師,四十五萬人。」滿灑麗說到這裡停了停,接著說,「從這裡看出,蔣先生要打下去的決心還很大,而且並沒有放棄任何權力。估計守一個時期沒有問題。同時,以張治中為首的和談代表團,不久即來北平。美國顧問團已大部分去台灣,現在已溝通聯繫。」
王經堂默默點頭,然後問魯青:「嗯。魯青老弟,別的單位有何情況?」
「啊,這個……別的單位和我們這兒差不多。不過,有一個高炮團已經改編完畢。許團長跑了,其餘的都編成解放軍了。昨天團部帶兩個營已經從南苑大紅門搬到天壇,還有一個營在那裡沒動。營長獨眼龍還在工作,平安無事。前天我去聯繫過,他說,以後沒有要緊事少去。他還向您問好。」
「嗯,有機會再去時,告訴他,叫他好好地隱蔽。要錢花叫他到滿小姐這兒拿。」
「是!」魯青一躬到底。
「聽說,密雲有一個團拉出去,向熱河方向跑了。結果如何,不得而知。」滿灑麗插了一句。
「是有這回事,這是我報告滿小姐的。」魯青討好地笑了笑。
「嗯,這樣死了倒也痛快,老這麼僵著可真憋人。」顧貞熊悶聲悶氣地說,「我看我們不妨也這麼來一下。反正共軍不會輕饒我們,不如早下手為強。臨走時,把那些傢伙都幹掉。」
劉誼輝很長時間沒說話,眨巴著眼吸著煙。室內煙霧中,一張張不同的面孔,在煙霧裡時明時暗。提到暴動,大家都不發言了,看來難題不少。停了很長時間,劉誼輝才說:「關於這件事,大家不要亂說,沒有我和中將的話,誰都不能輕舉妄動!」劉誼輝用厭惡的目光,瞪了一下顧貞熊,「共軍為什麼把我們連以上軍官請來吃飯看戲呢?我看,這是調虎離山之計。把我們調出來,好讓他們在家裡搞煽動,這一著非常厲害。明天大家回去以後,看情況如何。士兵中如有不軌行動,晚上就拉出個把子,幹掉他,看誰還敢再聽共軍的煽動。我估計我們出來這一天一夜,家裡一定會有變化。有變化也不要緊,我們的『士兵』(指的朱明禮)一定會幹出奇蹟來!」至於什麼奇蹟,他雖然沒說,王經堂心裡也有數,大概姓喬的和姓郝的早已完蛋了。劉誼輝接著說:「至於大局嘛,滿小姐已經說了,有委座一手掌握,我們大可不必擔心。把我們的事業搞好,就是忠於黨國。」劉誼輝說到這裡,偷眼瞟了一下滿灑麗,說:「滿小姐的婚事談得如何了?大概很有成績吧。恕我多言,和共軍打交道,不管動文還是動武,都要小心。不然,這買賣要大蝕其本了!」
「這一點請少將先生放心,鄙人是受美國朋友教育的,小事一樁,無須先生如此操心!」滿灑麗說著,吐了一口濃重的煙團,從劉誼輝眼前直飄而過。
「那麼我多言了,小姐!」劉誼輝氣極了,臉漲得像個紫茄子。他咬牙切齒地想:「狗仗人勢!」
滿灑麗的話,使這位特務頭子的心情特別複雜。他氣憤、嫉妒之中還帶著殺氣。按他的話說,不除掉這個小狐狸就是天大的恥辱,不過遲早而已。滿灑麗也早看透了他的賊心詭計,所以,對他除去警惕,還隨時準備反擊。
王經堂覺得這兩人今後只能是同室操戈,不能同舟共濟,這是很危險的。劉誼輝的用意是除掉滿灑麗,掌握電台,奪取他王經堂的指揮權。這一點劉誼輝不止一次地有所流露。尤其是上次為三連長的事和殺害喬震山未成時,他所流露的情緒,就充分說明了這一點。但是,目前王經堂對劉誼輝還不願採取決然行動,儘量維持局面,以渡難關,等真正達到目的時,再對他採取行動。滿灑麗頂撞劉誼輝,他有點幸災樂禍。過了一會兒,王經堂說:「諸位,諸位,今天時間不早了,搞得太晚了,很危險。先生們願在這打麻將的可以留下玩個通宵,不願玩的可以回去了。祝大家晚安!」
說聲走,大家呼啦一聲都要走。
「哎!大家分批走吧,不要一擁而出,目標太大。」劉誼輝把手一舉說。
於是,大家一個、一對地分批走了,剩下的就是劉誼輝和隨從,加上王經堂和太太,正好湊四個人打了一夜麻將。打麻將時,劉誼輝和王經堂老惦著他們策劃的第三次對喬震山的謀殺行動,不知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滿灑麗離開王經堂的公館,已是深夜一點了。她把手插在衣袋裡,緊握著手槍,慢步在昏暗的胡同里走著,四周死一般的寂靜。她專門走有路燈的胡同,在沒有燈光的地方走,也確實有點怕人。滿灑麗畢竟是個女人,又不是什麼訓練有素的特務,雖然帶著手槍,也只能起壯膽作用。因為,她並沒打過多少槍,能不能命中目標,那是很沒有把握的。
滿灑麗非常煩惱。今天和王德還沒拉扯夠,他就像影子似的消逝了。夜裡又和這些傢伙廝混了兩個多小時。王經堂是個軍閥,劉誼輝是個法西斯,其餘的都是些行屍走肉,粗庸之輩。尤其是劉誼輝這個人世間的低等動物,使人見之作嘔、聞之討厭,若不想法除掉他,將來一定為害不小。而要除掉劉誼輝,只有設法借王經堂之手才能辦到。
滿灑麗一面走路,一面追念那些傷懷的往事。美國人臨撤退時,為什麼把她留下給王經堂呢?因為要掌握電台好和他們聯繫,隨時取得準確情報;利用未婚夫的關係,分化、瓦解解放軍。這兩大任務完成了,就請她去美國留學,這是多麼吸引人啊!既然這樣,為什麼又派劉誼輝來呢?難道派劉誼輝來做全面監督?!真見鬼!掌握電台,刺探情報,這還好辦。要分化、瓦解解放軍可不是那麼容易的。怎樣才能完成這項任務呢?打進解放軍去!滿灑麗突然產生這個念頭。但是,能行嗎?王德能把我當成自己的未婚妻介紹入伍嗎?王經堂能允許嗎?不過,不妨試試看。好處是可以試探一下王德對她的信任程度。如果真的參加了解放軍,她是王德的未婚妻,誰還敢懷疑她的過去呢。那樣,絨線胡同四十二號就成了解放軍的家屬所居之處,反而更安全了。當然,一旦被識破,她就得去坐牢。和王經堂商議商議,說不定他會贊成的。
滿灑麗邊走邊想,邊想邊走,頗為興奮。她要以她的行動,使美國人信服她的才幹。這件事,她準備試探成功後,一邊報告南京,一邊請示王經堂,待批准後立即執行。
滿灑麗興致勃勃地回到家裡,把今天開會的情況報告她的南京主子後,才安然睡去。她準備明天就去找王德。
王德和小李在王經堂公館附近埋伏了有兩個多小時,出入的人員看了個清清楚楚,滿灑麗進門時那種左顧右盼的神態,活像一隻受驚的狐狸。王德看在眼裡想在心裡,覺得很不是滋味,唉!命運就是這樣捉弄人,一個好端端的未婚妻,竟成了個壞蛋。他回到團部,向團長周國華詳細地匯報了偵察情況。最後,他建議說:「……我有個想法,不知當說不當說。」
「你說吧。」周國華吸著煙說。
「現在一切情況都已清楚,是否建議上級,今晚就把他們一網打盡?」
「為什麼?」
「因為他們是一群特務!」
「你怎麼知道?」
「咹……」王德答不上來了,只有自圓其說道,「陳一民和劉誼輝都不是好東西,其他人當然也不是好人,今晚都鬼鬼祟祟地在他家集合,不是明擺著開黑會?」
「好,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周國華說,「你有什麼證據說他們都是壞人,並且在開反動會?他們的會議內容是什麼?你知道嗎?既然我們沒掌握任何證據,你有什麼理由隨便抓人?而且還要『一網打盡』。你這一網都打了些什麼人?『壞人』?你這些壞人的根據光是看著像,或者感覺像就行了?不行啊,王德同志,在你沒有抓到確鑿證據以前,明知他們是壞人,也不能輕易動手捉人。再說,這些人是我們師部請來會餐過節的,結果你把人家都『一網打盡』,合適嗎?」周國華說著仰面笑了,「同志,政治鬥爭,必須掌握黨的政策。那個姓滿的女人,還是由你去繼續偵察。其他城外的,由李政委那裡掌握。他們那裡搞得也蠻熱鬧呢。而且,危險性也不小。記住,要充分掌握確鑿證據。這一點,你們連長和指導員做得很好,很穩當。」周國華想了想又說,「不過,你偵察的這些情況還是很重要的。要繼續努力。要特別注意你和你們警備部門的安全。敵人著了急會和你拚命的。我相信你會做好的。至於那個滿灑麗,看來……你那個估計是正確的。」周國華看了看王德那深思的臉,接著說,「是啊,這種工作對你來說是有點困難。但是,叫別人去辦比你更困難。要叫我去對付她,我就有點無能為力。你說呢?王德同志。」
「哪裡。」王德說,「我怎麼能和你比,團長同志,你的英文不是很好嗎。」
「嗬……呀!你可真會誇獎我。我的英文比起你的日文來,可差得太遠了。好吧,總之這個問題不要操之過急,必須隨機應變。天不早了,回去好好想想,有事多和梁群同志商量。」
王德起身敬禮出了團部,剛走進絨線胡同,忽見滿灑麗從東面過來了。他急忙隱身在黑影里,瞧著滿灑麗進了門,他才到連部去了。
秉燭夜深,王德翻開日記本,把團長談話的內容概略地記了下來。主要有兩條,一是,和敵人做政治鬥爭,必須牢牢掌握黨的政策,否則就要犯錯誤;二是,有事多和梁群同志商量。前者是可以理解的,而後者是什麼意思?王德看看正在睡覺的梁群,不由得想,莫非他又到團長那裡去告了狀?梁群呀梁群,有意見當面講嘛,幹嗎動不動就告狀呢?我王德又有什麼地方對你失敬了?王德打了個呵欠,懊惱地把被一拉,和衣而眠了。
王德自從上次和梁群到王經堂家裡查戶口回來,團長找他談了話,終日忙於查哨巡邏,捉散兵游勇,和滿灑麗打交道,確實和梁群商量問題少了點。為此,幾天來梁群想得很多很多。
今晚,王德回來時,梁群並沒睡著。他偷眼瞧著王德的一舉一動。他看著王德在燈下寫日記,然後用嘴咬著筆桿發了一會兒呆。在發獃的過程中,還看了他梁群一眼,然後才睡了。這些表現說明什麼?真令人費解。梁群想,就說他和滿灑麗的關係吧,開始矢口否認,還懷疑這懷疑那的。後來經過我梁群的調解和團長的說服,才藉口偵察和她相認了。既然是偵察,為什麼又和她打得火熱呢?好傢夥,蹓馬路,逛公園,中國話不說說日本話,這又是什麼意思?他究竟在搞什麼名堂?他們是合唱一台戲呢?還是真的在針鋒相對地鬥爭?為什麼滿灑麗對我梁群連理也不理了呢?為什麼他王德光去團長那裡而不和我梁群商量呢?梁群就這麼一邊偷眼瞧著王德,一邊連猜疑加嫉妒地胡思亂想著。
梁群為了這些事,他確實在團長面前有所流露,不過不是如此露骨而已。所以團長周國華對王德的囑咐,是有根據的。而王德卻怎麼也沒想到梁群會想得如此複雜。就連團長周國華也沒想到。
古城的早晨,遍地是霜,寒氣逼人。王德和梁群,漫步在宣武門城樓上,查看了三排的早操,爾後沿著城牆向和平門方向走去。在散步中王德把這幾天來的警備情況向梁群陳述了一遍。梁群聽著,沒發表任何意見。王德說完了想聽聽梁群對目前工作的看法,對部隊政治工作的打算,可是梁群老不說話,只是哼哼哈哈地應付著。王德扭頭看看梁群那沒有表情的臉,覺得他今天的情緒和往常不一樣。過去不管說得對還是不對,總還是有問有答。今天談話,光王德一個人滔滔不絕地講,他呢,既不問也不答,王德有點莫名其妙了。
「你身體不舒服,是不是?」王德問道。
「沒有,我很好。」梁群用手扶扶眼鏡。
「那麼,為什麼情緒不高?」王德單刀直入地說,「你要是對我有什麼意見儘管提,要是對工作有什麼看法,也儘管說。幹嗎老不說話?我這個人你是了解的,急性子脾氣,受不了這個。」
「王德同志,你說我對你了解,這話我可擔當不起。」梁群說,「了解一個人可不是那麼容易的,常言道路遙知馬力,日久才能見人心呢。」
「咹?!鬧了半天你還不了解我?有意思,還路遙知馬力。我這匹戰馬從關外跑到關內,這路不算近了吧,你竟能不了解我,你還是組織幹事呢,這話虧你能說出口。嘿,你呀,梁群同志,這件事你可得說明白。」
「我覺得你這個人,不大喜歡和人交心,誰知你心裡裝著啥心眼。」梁群聳聳肩,看樣子有點冷淡,「比如,你和滿灑麗的事,究竟怎麼樣了?你從來沒和我說過。警備問題,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們警戒哪些地方。你從來也沒和我商議過。所以,我說對你的工作我不了解。」
王德聽他這麼一說,心裡又好氣又好笑。他心想:你這位組織幹事未免太官僚了吧。警備地點、任務分配都是經過支委會討論的。和滿灑麗接觸是你提出來的。每次和她見面回來,都跟你說過。就這次見面,還沒來得及和你談,就不高興了?這不是故意找茬嘛!具體情況你既不去深入了解,又不參加行動。不了解,不了解怨誰?
王德略帶情緒地說:「既然這樣,今天我們開個支委會,把這段工作情況向你這位代理支書匯報匯報。把工作再分一下工,你看好不好?」
「這倒不必了,因為支委會才開過不久。我覺得你對我好像有什麼隔閡,白天跑出去經常一天不回,晚上回來得也很晚。你究竟幹些什麼?至於警備地點和任務,我倒是知道的。」
「那麼你說,一排擔任哪些單位的警戒?」
「你王德想考我是不是?!」梁群把眼一瞪,「我說你呀,小資產階級的意識也太濃了吧。你覺得你讀了幾天書,就了不起了?未免太目中無人了。哼!」說完他丟下王德,悻悻而去。
王德望著走去的梁群,笑了笑,沒想到這位幹事同志氣量竟是這樣狹窄。有什麼大不了的事,竟如此火冒三丈?王德想了許久,也沒想出個值得梁群惱火的問題。管他呢,王德想,反正你梁群在這裡也待不了多久,等郝平回來咱們再一塊算賬吧。王德沒去追趕梁群,轉身回宣武門了。
梁群怒氣不息地走著,心裡既氣憤又委屈。氣憤的是,王德竟敢一次再次地諷刺嘲笑他;委屈的是,他是組織幹事,軍齡黨齡都比王德長,組織上竟派他來連隊代替指導員的工作,還「代替」!簡直大材小用!自從來到連部,王德根本沒把他當做老前輩看待,工作既不和他商議,也不向他匯報,自己獨斷專行,目中無人,小資產階級意識相當濃厚,竟敢在組織幹事面前賣弄詞彙,盛氣凌人,還幾次使他下不來台,真是豈有此理!
梁群邊想邊走,不知不覺到了和平門城樓,正碰著二排開早飯。二排的同志說什麼也不讓他走,非請他一塊吃早飯不行。梁群只好在二排和戰士們吃了早飯,然後簡單問了問警備情況,就匆匆地下了城牆,向北新華街走去。他走到絨線胡同,向西一拐,想回連部,忽然抬頭看見迎面走來一個女人。此人頭上圍著白底紅條紋的風雪大圍巾,身穿一件咖啡色剪絨外套,內穿醬紫色旗袍,旗袍外面套著一件藍色陰丹士林大褂,腳穿一雙紅色高跟皮棉靴,顯得特別大方、樸素。
「梁幹事,您好,少見了。」滿灑麗滿臉是甜蜜的微笑,活像一朵盛開的野玫瑰。
「少見了,少見了,」梁群見到滿灑麗,怒氣頓消,親切地笑問道,「你吃飯了?到哪去呀,滿灑麗同志?」
「謝謝您稱我同志,我想……嗯,找您!」滿灑麗把頭一歪,嬌態柔聲地說。
「噢?你找我有啥事呀?」
「我想和您商議個事兒,您有空嗎?」
「有,有。」梁群高興地說,「你看回家談,還是在這兒談呢?」
「不,我想……你要是賞臉,咱們到景山去談好嗎?你去過那裡嗎?」
「啊,沒有。正好,去玩玩也行。」
於是,兩人說著話,來到西長安街,坐上電車,到了西安門,換了公共汽車,一直到了景山。這一路所有的車票都是滿灑麗買的,梁群真是感激不盡。下車時,滿灑麗還像親人一樣照顧著他。這時的梁群呀,渾身的汗毛都像是被熨斗熨過一樣的溫馴,服帖。
兩人進了景山公園,爬上了輯芳亭,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稍事休息,又經過富覽亭來到萬壽亭,再也走不動了。在這裡可以俯瞰古城全景,也可以看到城北的清河鎮。梁群想:「難怪圍城時,敵人在這裡設了觀察所。」
「坐吧,梁幹事。這裡好吧?」滿灑麗拉一下樑群的衣襟,梁群一屁股坐下,正好和滿灑麗緊挨著坐在亭邊的椅子上。
「好,好!嗯,你說你要和我說什麼事啊?」梁群從衣袋裡掏出手巾擦眼鏡。不小心帶出一張摺疊著的紙,掉在椅子上,由於他的眼近視,沒看見。
滿灑麗卻眼尖手快,趁他沒在意,拾了起來塞在衣袋裡。
「瞧你,著急的,人家還得喘口氣嘛。」她羞怯地笑了笑,掏出一塊粉紅色白花黑邊的手絹,擦了擦嘴說,「聽說你們部隊在這裡要吸收一部分青年學生入伍,和你們一塊南下。有這回事吧?」
「有啊!怎麼,你想入伍?」
「嗯。您能不能給我介紹一下啊?」滿灑麗說,「我從小讀書,學了不少東西,不為國家效勞,將來會後悔的。所以,我想趁現在大好形勢,參加解放軍,隨軍南下,解放全中國,為國效力。我們學校好多同學都爭先恐後地報名參軍了,我真有點著急。我覺得您為人誠懇、熱情,又肯幫助人。所以,我想請您幫幫我的忙。」
「你怎麼不找王德同志說呢?」
「唉,別提啦!」滿灑麗雙眉緊皺,「他那個人你還不知道,盛氣凌人,傲氣十足,他才瞧不起我呢。我倒是想找他,可想起他那冷三熱四的態度,我就泄氣了。所以,我才找您。我覺得您為人比他好,而且,看樣子您的官好像也比他大。您給我介紹比他效果更好。您說我猜得對吧?」
「好,我一定盡力而為。不過,你得先把家庭出身、本人成分和政治背景告訴我。」
「可以,家裡情況,你去問王德,他都清楚。他參軍時,我正在奉天大學讀書,四七年奉天大學搬到北平來,我又轉到燕京大學,今年暑假畢業。我要是能參軍,就可以不參加畢業考試了。既然您答應了,我這幾天就去向校方交涉,辦妥後,我告訴您,您再著手辦,好不好?」
「好,就這麼辦吧!」
「一言為定啊!」
「一言為定。」梁群打了個寒戰說,「咱們走吧,這兒太冷了。」
梁群和滿灑麗走出景山大門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多鐘了。滿灑麗說她要到學校去,坐公共汽車先走了。梁群見滿灑麗走了,自己也乏味地上了公共汽車。一路上,他回憶著滿灑麗的一切。他覺得王德真是不應該,這麼好個姑娘,思想進步,文化水平高,既溫柔又禮貌,他竟說她有問題,還要當做重點偵察對象去偵察人家。為什麼?無非是想出風頭,討領導的好,不惜出賣自己的未婚妻。有什麼根據?完全是猜想,捏造。我呢,差一點受他的騙。梁群暗暗地說:「王德呀王德,你這主觀主義、個人主義的毛病什麼時候才能克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