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一七

張東林 《古城春色》
喬震山來到三連連部時,士兵們正在忙著燒水,掃院子,整理內務。大家見喬震山進來都點頭、敬禮、鞠躬問好: 「副營長,過節好!」 「副營長,您好!」 「您裡面坐,副營長!」 士兵的表情是誠懇、親切的。喬震山也一一做了回答: 「你好,你好。你們連長呢?」 「在屋裡,您請!」士兵們說著,快走幾步,沒進門就喊道,「連長,喬副營長來看您啦!」 三連長李貴堂披著軍大衣,快步從屋裡出來了,一見喬震山趕緊迎上去,雙手握住喬震山的手說:「哎呀,副營長,我還沒去拜望您,您倒先來了。真是,您叫我說啥好呢。不敢當,不敢當!」說著,就給喬震山敬了個禮。 「哎——別這樣客氣,我是來看看你,找你聊天來了,好些了吧?」 「好多啦,謝謝!炕上坐。」 兩個人上炕,炕中間放著一張小桌子,兩人隔著小桌子,面對面地坐著。 李貴堂自從上次醫官給他打針想害死他,被喬震山看破,救了他的命,對喬震山感激得不得了。這十幾天來老沒見到喬震山,不免有點想念。當然,劉誼輝從那以後再也沒來「光顧」。而顧禿子呢,把他揍了個七孔流血、靈魂出竅以後,也就把他丟到腦後,再沒理會他。所以,李貴堂這半個月,過得倒也太平無事。在這閒來無事、內心煩躁的日子裡,他的思想活動是相當激烈的。他想到過去,想到現在,又想到未來。他責備過自己,也責備過社會。他感覺這社會對他太殘酷,太不公平了。他在北平育英中學讀完了高中,考進了保定軍校。他父母的目的是要他升官發財。他自己的目的是想救國救民,當一個民族英雄。他有過雄心壯志,也有過美麗的幻想。可是他的這些海市蜃樓,最後一個個的都隨著社會的變化、人事的變故、現實的折磨,像肥皂泡沫一樣地幻滅了。他得到的只是痛苦、磨難和喪氣,最後一蹶不振。 這幾天來,雖然沒見著喬副營長,但士兵們回來老談論喬副營長的俠行義舉,因此,又使他產生了一些新的想法。他後悔當初被俘後又回了部隊。如果留在解放軍里當個兵,也肯定比回來當這死不了活不成的連長強。他又想,假設解放軍的幹部真的能夠在這裡長期住下去,隊伍真的改編成解放軍,就這樣幹下去倒也不錯。尤其想到前天在連以上幹部會上,在那種殺氣騰騰的場合,李政委竟那樣不慌不忙地扭轉了危局,擊敗了他們的陰謀詭計,簡直使他佩服得五體投地。每當傷處一痛,他想到那天晚上,顧貞熊把他打得死去活來,以及窮凶極惡地活埋士兵的慘狀,就全身毛骨悚然。他憤憤地想:「顧禿子!走著瞧吧,有朝一日你若犯在老子的手裡,老子不抽你的筋、剝你的皮,就不是爹娘養的!臭漢奸!民族的敗類!」但他又一轉念,「不,不行!假使解放軍被他們騙了,改編完了就走,顧禿子和劉誼輝還不要我的命啊?」他想來想去沒路可走,唯一的辦法還是回家。自己家裡雖然不是一貧如洗,但也不是什麼地主富農。怕什麼?前天還接到家裡來信說人民政府如何照顧父母妻子呢。但回家的事和誰說?從何說起呢?他早就想找喬震山談談心,並把他和排長們的打算告訴喬震山,探測一下他的看法,就是沒有找到機會。因為顧禿子和王營副監視得厲害。正好,今天喬震山來了,他心裡說不出的高興。 「勤務兵,來一斤二鍋頭,弄四個碟子。」他興高采烈地喊道。 「你幹嗎?我不吃。你要這樣我就走了。」喬震山說。 「不,不,副營長,」李貴堂說,「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也是弟兄們對你的尊敬。今天是正月十六,咱們過個晚節。您不是說叫把節日補上嗎?您要是不賞臉,兄弟我可要叫排長們都來給你拜個晚年了。再說,師部請他們進城吃飯,不許我請您?哪有這號理?!」 「好吧,好吧,」喬震山推辭不過,說,「既然這樣,我奉陪就是了。不過,我不會喝酒。」 「這就對了。」李貴堂笑了,「我估計副營長這點面子會給的。要不,我把三個排長請來,咱們一塊高興高興,好不好?不要緊,副營長,他們都是我的把兄弟。」 喬震山想,一塊談談倒也好。要是四個人都統一了,豈不更好?因此,他點頭同意了。 不一會兒,三個排長一個勤務兵,還有卞路修,端菜的端菜,提酒的提酒,一擁而進。碗筷杯盤擺了一桌。排長們和喬震山早就認識,寒暄了一番就上炕入座了。 李貴堂首先舉杯,為了祝賀元宵,預祝一年好運氣,為了感謝喬副營長的再生之恩,首先和大家幹了杯。爾後,各排長每人都敬喬震山一杯。喬震山不會喝,讓來讓去,最後全由三連長代替了。五杯酒下肚,李貴堂的話匣子打開了。他醉洋洋地說: 「喬副營長,要不是您,那一針打進去,我姓李的早就嗚呼哀哉了!您可是個好人哪。不,解放軍裡面都是好人。但是您,喬副營長,您是好人當中的好人。我李貴堂久經風霜,看得出什麼是好人、壞人。你們命好,從小投奔了共產黨。可我們呢?他媽的,抱著宏願大志,走到死胡同里去了。唉!」他狠狠地捶了一下胸膛,「他娘的救國救民,救國民於水深火熱之中,怎麼樣?滿腔的熱腸子白費了。你要救國,他們不干。你看著不順眼,跟誰說去?說輕了不理你,說你是個傻瓜,傻瓜才講救國呢。說重了,搞不好給扣上個紅帽子,殺頭!呸,他媽的,自古以來,中國人都靠外國人做官發財。哪個外國人不借中國人的手殺中國人?哪個外國人不借中國人的官掠奪中國人?外國人把中國人當成了奴才,有些中國的官也甘當奴才。他們甚至把自己的姑娘、老婆也送給外國人取樂。雖然被人恥笑,也全無愧色。他們的邏輯是:『笑罵由他笑罵,好官我自為之。』為了做官,把中國人祖宗三代的臉都丟盡了,他們的臉皮連紅都不紅一下,真他媽的無恥極啦!他們還高唱什麼救國復興,自由平等,廉潔奉公。去他媽的,名副其實的掛羊頭賣狗肉!他們上面每天酒醉飯飽,揮霍浪費,荒淫無恥,還叫下面廉潔奉公。老百姓窮得連褲子都穿不上,再廉潔就得餓死。養著軍隊不打外國人,只打共產黨。日本投降後改名叫『戡亂』,結果,幾十億的武器裝備都浪費了。噢!其實也不算浪費,都裝備了共產黨,倒幹了一件好事。最後,外國人也靠不住了,一敗塗地,不堪收拾!活該,他媽的,失敗得痛快,真棒啊!」 「連長,不說這些了,咱們喝酒,閒談莫論國事嘛。」二排長面帶懼色地勸說。 「不,叫他講吧,閒談莫論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喬震山說。 「唉,副營長,」二排長說,「被劉先生的人聽到了不得了啊!」 「他算個屁!」李貴堂把桌子一拍,「我還不了解他?他家祖宗三代的女人都是當婊子的。他是個雜交產物,渾身上下什麼味都有,就是沒有人味。你猜前天我那紙條上的消息從哪來的?就是姓劉的和禿子,還有一連長,在一塊出壞點子想害你們,被卞路修偷聽來的。所以,我就告訴了你。也算一點報恩之意吧。結果,就發生了炮彈走火、一連長把隊伍拉出去亂打槍的事件。誰知他們打的什麼鬼主意?」 喬震山想聽他繼續說下去,可是,他說到這裡就拐了彎,沒有把劉誼輝的真面目說出來。因此,喬震山說:「顧營長和劉團副,看樣子配合得很好。整你的時候,一個是指揮者,一個是劊子手,是不是?」 「你算說對了,副營長。顧禿子,哼!土匪、漢奸、特務、粗庸之輩!這就是國民黨的人事政策:用奴才不用人才,用笨蛋不用賢傑。所以,他的結果是眾叛親離。就憑這一點,他們也得失敗。失敗了好啊!副營長。如果再叫這些傢伙幹下去,中國就不僅是『東亞病夫』了,而是『東亞死屍』!到那時,世界上的豺狼虎豹,還有烏鴉、蛆蟲,都會來吃這塊臭肉了。我說副營長啊,你們共產黨幹得漂亮啊!把中國從死亡中救了出來。所以,人們說『只有共產黨才能救中國』,這是肺腑之言。決不是見到你們勝利了,故意捧你們的場啊!要是有個現代的秦始皇勝利了,誰也不會說這些話的。唉!我李貴堂被你們俘虜時,就不應該回來。我這上半輩子糊裡糊塗地過來了,我對祖國、對人民又幹了些什麼?問心有愧呀!」說到這裡,李貴堂伏到桌子上嗚嗚地哭了。 「不要難過。」喬震山說,「部隊改編成解放軍,你不就是解放軍的幹部了嗎?照樣光榮地為人民服務。將來,不久的將來,全中國都解放了,我們還要成立新中國,建設新社會。到那時,該有多少工作需要我們去做啊!我說李連長,我們的前程是偉大美好的。現在還不晚,也可以說正是開步走的時候呢!」 「你說得多麼鼓舞人心啊!副營長。」李貴堂抬起頭來,滿臉淚痕地說,「可是,改編完了,你們一走,該死的還不是我李貴堂?!副營長,我有兩個希望。改編完了,你要走就把我們哥兒們也帶著走;要不,你趁早放我們回家。等全國勝利了,我照樣參加全國的建設。」 「你想得太多了吧。」喬震山說,「我們共產黨干任何事情都是一樣,不干便罷,既然幹了,就必然有始有終,徹底完成。不達目的決不半途而廢。這你信不信?」 「看來,是這麼回事。」李貴堂點頭說,「可是……他們在拚命搗亂啊!自從改編以來,他們這種事幹得還少哇!你們還能老在這裡?」 「一定在這裡。不成功決不離開!」喬震山肯定地說,「你說他們成心搗亂,這個問題很重要。假設他們要把事情干絕了,暴動、叛亂,你什麼態度?站在一邊看熱鬧?」 「我?」李貴堂把眼一瞪,「我說副營長,我們哥兒們商議過,只要你們信得過,我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他說著扭頭對著三個排長說,「咱們就這麼幹。要是當兵的有一個含糊的,咱們就宰了他。宰真正的壞蛋不算殘暴,算行善積德!」說到這裡,李貴堂舉杯在手,「怎麼樣,副營長,你要信得過我們,你就和我們共同干一杯!」 說到這個程度,喬震山非喝不成了。因為,這不是一杯普通的酒,而是代表解放軍對一個要求合作而決心投靠我們的人表示歡迎的酒。這杯酒不喝就是錯誤的。因此,他說:「好,咱們乾杯!」 五個人碰杯後,一飲而盡。 「看來……」喬震山放下酒杯說,「李連長不僅是一個主持正義的人,還是一個非常直率而好客的人。在這個部隊里,你的朋友一定不少。」 「朋友嘛……」李貴堂抓抓頭髮,「除去我這三個排長外,還有二連長——當初顧貞熊打我時,就是他領頭跪地求饒的——其他,還有幾個同學,都是相識而不知己。怎麼?你有什麼事儘管說,只要我能辦到的,一定從命。」 「你看特務連長徐占奎這個人怎麼樣?」 「他?」李貴堂搖搖頭,「這個人精得很,商人習氣很濃。他是我在北平育英中學的同學,善於看風使舵。雖然上次在連以上軍官會議上,我暗示他發言,他發了言,也起了很大的作用。李政委抓住他一句話發了餉,解決了弟兄們的困難。可是,大家並不感謝他。感謝的是李政委。比如說前天,卞路修在劉誼輝房後聽他們的秘密談話,如果他是個有心人,就應該主動地替卞路修放著風,讓卞路修聽完。可是,他竟把他趕走了,沒讓他聽下去。而且,請他來吃飯他都不來。膽小怕事,不夠朋友。這個人哪,人們都叫他笑面虎,心機莫測靠不住。」 「可是,你既然決心率領你的部下為人民立功,總不能單兵獨馬地干,最重要的是聯絡群眾。這樣,人多主意廣,辦事才能心中有數,行動起來才能看得准、幹得成啊!」 李貴堂低頭沉思。三排長發言了:「連長,你忘了卞路修回來講的,他聽顧禿子說:『三連長呢?』劉誼輝說:『現在先不動他,以後再說。』這說明他們對你還有戲唱。假使你現在就去到處活動,這會促使他們對你提早下手。你千萬要注意呢。」 「他們有這打算?」喬震山驚異地望著李貴堂,暗忖:「是啊,他現在是騎著毛驢過獨木橋——難啊!」 李貴堂點點頭,長長地嘆了口氣,「他們說:『干成了每人賞五十塊現大洋。』誰知他們是針對我,還是對著你和教導員?唉,管他呢,來,咱們喝酒!」說著,一仰脖子又幹了一杯,咧嘴咬牙地咽了下去,把酒杯往桌上使勁一摔,「他媽的,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了,今晚我就去找徐占奎。他要是不幫我的忙,我就罵他個狗娘養的。這小子吃硬不吃軟,試試看吧。起碼叫他知道我李貴堂心裡是有數的。」 正說到這裡,卞路修進來了。他報告說:「連長,你說話小聲點,剛才一連一排長,在我們門前走了過去。他問我:『誰在這裡?』我說喬副營長。他把脖子一縮,什麼也沒說,就往營部走了。後來,我老遠盯著他,見他在營部周圍轉了一圈就回去了。」 「他媽的,不管他,再去看著點,有情況馬上報告!」李貴堂說。 喬震山這一天在三連各排活動。有時幫他們洗衣服、燙虱子、打掃衛生;有時講《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窮人為什麼窮,富人為什麼富。士兵們深受感動。對喬震山更加尊敬了。戒備之心也基本上消除。 喬震山回到營部時,營副官報告說,去北平會餐的軍官,被師部留下晚上看戲,要明天才能回來。喬震山立即把這情況通知三連長,並命令他晚上加強警戒。 三連長李貴堂吃晚飯時又喝了半斤二鍋頭,然後整理了一下服裝,背上駁殼槍,又把他那把心愛的刺刀掛在皮腰帶上。這把刺刀是卡賓槍上的刺刀。卡賓槍在戰爭中丟失了,剩下這把刺刀,為做防身之用。他把它磨得鋒利無比,寒光逼人!但是從來沒有用過。 他把連里的夜間警戒,按照喬震山的指示布置完畢,就出門來了。他要去找特務連連長徐占奎談話。談話為什麼這樣武裝整齊、謹慎戒備呢?因為,他怕路上有人暗算,不得不提高警惕。一旦有事,他可以遠處用槍,近處用刀,方便。 月亮還沒出來,三連長李貴堂邁著踉蹌的步伐,機警地觀察著四周每一個牆角和暗影,他老覺得有人在黑影里瞅著他。但是,總算太平無事地來到了特務連。哨兵見他滿臉怒氣,也沒敢問他,敬了個禮,就放他進去了。 特務連長徐占奎正在和三個排長打撲克,一抬頭見李貴堂醉眼惺忪地站在房門口,直愣愣地瞧著他們。徐占奎把撲克往桌子上一放,「李連長!來,來,快裡面坐。」他邊打招呼接待客人,邊和排長們說,「好,算我輸了,下次再來。」 三個排長放下撲克,向李貴堂一哈腰都走了。 李貴堂在凳子上坐下,不笑也不說話,眼瞅著桌上那些五顏六色的撲克,呆呆的,呼吸粗重,擴散著酒腥氣味。他這沒有表情的神色,使徐占奎想起前天對待卞路修的事。看李貴堂這架勢,沒準是來尋釁鬧事的。再看他身上全副武裝,更使他心悸。他立即賠著笑臉問道:「老同學,怎麼啦,誰惹你生氣了?」 「誰也沒惹我,是我惹了別人。特來請你幫忙和道謝來了!」 「哎呀呀,我的老同學,我們都是窮連長,我能幫你啥忙?道謝更不敢當了。說真的,老同學,你大概喝醉了吧?來,喝杯濃茶醒醒酒,咱們聊聊。」說著,他趕緊倒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送到李貴堂面前。 「第一,」李貴堂喝一口茶,「你在會上一句話,大家都發了財,連我這個吃不開的連長也跟著沾了光。你多吃香!連共產黨的政委都聽你的話!所以,我代表全連來向你致謝。第二,我是個該死的人了,不過我還很年輕。家裡有老婆孩子等著我養活,我還想多活兩年。你既然是特務連長——禁衛軍的司令長官,在團座們面前吃得開,在共產黨政委面前叫得響,兄弟我求你高抬貴手,幫我說說好話。我就是冤死九泉,也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這一下把徐占奎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我的天啊,真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這是從哪說起呀?!為了那麼一句話,劉誼輝懷恨在心,要不是正在整編,他早就把我宰了。你李貴堂求我,我去求誰?共軍政委聽我的話?我這不成了親共分子了嗎?別說劉誼輝饒不了我,就是陳團長知道了,也非殺我不成!徐占奎這些苦衷——他又不摸李貴堂的底,怎麼敢說出口呢? 他直愣愣地瞧著李貴堂,想在他臉上找出點支吾的理由。但是,李貴堂的臉是陰沉沉、氣呼呼的,那隻手老握著刀把子,看樣子好像要跟誰拚命似的!他低頭沉思,一會兒,靈機一動地說:「我的老弟呀,你半夜三更說夢話,從哪兒想出這些點子來嚇唬我?發餉的事,是人家李政委的巧計妙策!你看,他多能!既給劉誼輝下了台,又給弟兄們發了餉,大家都感謝他。里外賺好人。倒霉的是我徐占奎。誰叫我多說話來著?!你冤枉人也得看好日子,我的祖宗!你說你是該死的人了,這又是從何說起?你又沒得罪任何人,閻王爺不叫你,小鬼不拘你,你怎麼會是該死的人呢?我真不知你今晚喝了多少酒,到我這裡發的什麼瘋?你這不是想要我的命嗎!嗐……」徐占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直喘粗氣。 李貴堂真想笑,沒想到這東西不抗嚇唬,只這一下就現原形。不過,這個傢伙平時挺滑頭,還得再施加點壓力,詐他一下才能說真心話。於是,他把臉板得更凶了,「我問你,那天你把卞路修趕走了,你到哪裡去了?」 「我回連了呀!」徐占奎直起腰,把手一攤。 「說實話!你真的回連了?要是你騙我,老子臨死也得拉著你!」 「你看,你看,你幹啥老纏著我呀!好吧,老子今天算是碰著黑煞星了,怨我倒霉,我說……」徐占奎趕緊起來把房門關上,然後壓低聲音,伸著脖子說,「我的老同學,這麼著,不是你求我,而是我求你了。我說了,可得給我保密啊!」 「一定保密,我敢對天發誓!」 「那成……那天,我把卞路修趕走了,我就又回去了。站在窗外偷聽。你猜,他們說什麼?好傢夥,可怕極了!劉誼輝說:『先把姓喬的幹掉,然後再對付姓李的,最後把姓徐的也收拾了。這樣,我們就無後顧之憂了。你們兩個——』大概是指顧禿子和韓國棟,『這次要是幹不成,以後咱就等著死,你們懂嗎?』顧禿子說:『要是陳先生怪罪下來怎麼辦?』劉誼輝說:『不管他,有我呢。』聽到這裡我就嚇得跑了。你說你是該死的人了,我何嘗不是?你還來死逼我,我有苦和誰說去?!找陳先生?那不是飛蛾撲燈,找死?!你叫卞路修請我到你那裡去吃飯。你替我想想,我敢嗎?這年頭,躲都躲不及,還去寡婦門上賣燒餅,沒事找事?這要請你原諒啊,我的老同學……」 李貴堂低頭沉思,好一陣子沒吭聲。最後,他喘口粗氣說:「那麼,你怎麼辦?」 「怎麼辦……」徐占奎把手一攤,無可奈何地說,「走著瞧唄。整編成了我就回家,整編不成我更想法走開。你想想老弟,好不容易盼著北平和平解放了,這條小命算是保住了。我們又不是什麼大官老爺,編成了解放軍還不得照樣下江南打仗?到那時,坐飛機吃燒雞,這把老骨頭還不知丟到哪裡去哩。改編不成,那還不得跟他們鬧事,解放軍能輕饒了我們?反正一樣。不行!高低不幹了!這軍裝早就不想穿了。」 「人家傅司令長官率部起義,還不是中外馳名、萬古流芳?」 「唉,你又來了。咱這小兵小卒的,能和人家比啊?!」 「共產黨的政策可是官兵平等,說話是算數的呀。」 「……」徐占奎不吭聲了。 「好吧,今晚就談到這兒。可是有一條,我們的談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要是出賣我……」說到這裡,李貴堂刷的一下把刺刀抽了出來,亮了亮,「我這玩意兒可是六親不認!」 「這你放心,老同學,我不是狗娘養的。我們的士兵也滿擁護我呢。」 「好,再見。」李貴堂把刺刀往鞘子裡一裝,拉開房門走了。 這天晚上,郝平回來後,兩個人把一天所了解的情況,進行了分析研究。總之,這一天的收穫不小。全營三個連隊,有兩個連基本打通了關係。尤其是三連,比較完整地掌握在手了。但是,要說百事大吉,還為時過早。三連長敢把心裡話說出來,這是一大進步。但在談心中,他對劉誼輝的本來面貌還沒吐露出來,可能還有顧慮,也可能他不了解。可是,他對陳團長竟一字沒提。看來,他還是有顧慮不敢說。二連總的說還好,對郝平的到來,既不歡迎也不反對。說什麼,聽什麼,不發表意見,也不表示反對,更沒起鬨搗亂。尤其是二連長,雖然嘴裡對郝平講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以及階級分析和黨的政策等,沒表示態度,但他那兩隻仿佛會說話的眼睛卻放射著讚許的光芒。有時,還為了警惕,偷偷地派士兵到外面院子裡瞧瞧,生怕有生人進來似的。郝平和士兵聊天時,他也不阻攔。一連就不行了。還是以質問、挑釁、謾罵、威脅,甚至起鬨搗亂、諷刺嘲笑來迎接郝平,弄得他啼笑皆非。他磨了半天的嘴皮,毫無成效。總的來看,一連是本營的反動中心。喬震山聽了很氣憤,準備自己明天再去試試看。 正在這時,房東老大娘進來了。 喬震山起來讓她坐下。她不肯坐。指了指東廂屋,意思是說那裡有人,不便久坐。 「同志,你們都在呀?」她說,「今天你們倆不在家,那個姓朱的領著兩個人又來了。在這屋裡看了看,又到外面房前房後轉了轉。我看這個壞蛋沒安好心。你們千萬警惕著點兒,別吃他的虧。就這個事兒,你們聊吧。」老大娘說完就趕緊出去了。在供桌前燒上香,叩了個頭,然後默默地念叨了一番就進屋去了。 房東老大娘反映的情況,郝平、喬震山都猜不出什麼意思,也預料不到會發生什麼事。應當引起注意,這是肯定的。由於根據不足,情況也比較孤立,所以,兩人也沒進一步考慮,繼續研究他們今後的工作。直到深夜,他們才睡。 郝平由於一天的精神緊張,倒頭就睡著了。喬震山由於今天收穫不小,感到興奮,老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覺得桌子上煤油燈的亮光使他不能入睡,就起來把燈熄了,屋裡立即一片漆黑。這一下,更睡不著了。喬震山強閉著眼,不去看這魔洞似的黑屋。不行,這眼仿佛和他故意作對,興奮得一點也閉不上了。他有點生氣了,乾脆不睡了,想想心事也許能睡著。於是,喬震山開始想他的心事。他從家庭想到社會,從部隊想到戰爭以及戰爭中的拼殺、搏鬥,直到這次的改編,腦海里的故事一幕一幕地飄過去。這些故事裡,有悲傷悽慘,有喜悅歡欣,有驚心動魄,也有美麗的幻想。在這些截然不同的思維里,現出了上千帶萬的人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壞人也有好人,有友誼也有仇恨。總之,他感到生活是複雜的多樣化的。這中間的鬥爭該是多麼尖銳啊!喬震山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翻了一個身。這二十多年來,他在和誰做鬥爭?和地主、惡霸、日本侵略者,加上國民黨。他的宏願大志是打倒這箇舊社會,創造一個新社會。現在,這雄偉而艱巨的大業,宛如地平線上的曙光,放射著萬丈光芒,給人們帶來了無限的希望。想到這裡,喬震山信心陡增。但是,他又想到了仇人王經堂和親姐姐的下落。上次聽二寶和小李來說,秀珍和素華為找姐姐的事,還專門請假跑了一趟天橋,打聽了半天都說在西郊。在西郊哪裡呢?誰也不知道。因為素華父親在西郊的朋友死的死了,逃的逃了,結果白跑了一趟。晚上回來時還差一點被壞人害了。當時,自己還當著小李的面,把二寶罵了一頓,想想真不應該啊!找不著姐姐朝弟弟發火,這算啥事?!其實,二寶比我還著急。當哥哥的都沒辦法,他就能有辦法?著急有啥用?姐姐在西郊是肯定的,可是,西郊這麼大,上哪去找?真是大海里撈針,一點指望也沒有啊。 喬震山更睡不著了,他乾脆兩眼睜開,屋裡黑影憧憧,窗上放射著光亮,這是宇宙的星辰皓月之光。忽然,後窗上好像有個人影晃了一下。喬震山機警地翻身而起,仔細聽了聽,屋後好像有人在輕手輕腳地走動。喬震山心裡一動,心想,莫非有人要暗算我們?他悄悄地從枕頭底下,把駁殼槍拿出來,打開保險機,往手裡一掂,就輕輕地跳下炕,出了房門。他沒走街門,而是從東廂房的夾道里,跳過矮牆,來到房後。喬震山這些動作,都是非常輕巧敏捷的,幾乎連聲音都沒有。他蹲在地上,順著小胡同看去,看見黑暗中有人在營部的後窗上,鬼鬼祟祟地不知搞什麼名堂。他看了一會兒,忽見那個人用帽子蓋著,兩手一動,冒起一團火花,一股火藥味立即鑽進他的鼻子。喬震山恍然了,這是導火索在燃燒。他一秒鐘也沒停,跳起來大聲喊道:「混蛋,不准動!」他邊喊邊向前撲去。那人撒腿就跑。 喬震山跑到窗前,先把窗台上的導火索一把扯掉,退下雷管,扔到地上,然後,緊跟那人向胡同外追去。一出胡同,見那人已向南跑去,喬震山剛想去追,忽然有人從身旁撲過來。他知道有人埋伏,急忙把身子向旁邊一閃,已經晚了,只聽到肩上哧的一聲,一把雪亮的刀子,把他的棉衣劃破。喬震山來了個急轉身,用左手把敵人的手脖子一把抓住,右手的駁殼槍閃電般地對準敵人的腦袋敲了一下,那傢伙哼的一聲,倒了。喬震山把他按住,奪過刀子,在他身上搜了搜,什麼也沒有。 郝平從屋裡出來了。 「誰?老喬,什麼事?」他用手電筒照了照躺在地上的人,說,「他是誰?」 「他媽的,這些傢伙想把我們炸死!跑了一個,捉住一個。」喬震山搜完了,直起腰,把那傢伙踢了一腳,厲聲喊道:「起來,別裝熊!」 那傢伙慢慢地爬起來,垂著兩手,活像個癟了氣的皮球,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郝平上前用電筒朝他臉上一照,不禁一驚,說:「你不是一連一排長嗎?誰叫你來的?」 那人不說話,全身直打顫。 「走!把窗台上的東西拿下來。」 「不是我放的。」 「不是你放的,也得去拿下來。你去不去?!」喬震山把槍往他胸上一頂。 歹徒這才向窗前走去,取下一塊用麻布包著的正方形的炸藥包。窗台下有一條二十公分長的導火索已燒光。郝平用手掂了掂那塊炸藥,大約有二三公斤重。要是爆炸,這房子能塌掉一半,那麼,喬震山和郝平便會喪身於瓦礫之中了。 「你為什麼到這裡放炸藥?跑的那個人是誰?」郝平問。 那傢伙低著頭一聲不吭。 「你說呀!」喬震山在身後用槍口把他的後背頂了一下。 「那個人我不認識,是昨天從城裡來的。他說我們連長叫我和他幹這事。」 「還有什麼?說!」喬震山喊道。 「沒有了。其他真的不知道。」 喬震山和郝平押著一連一排長,回到營部。兩個人又問了很長時間,還是沒有任何口供,只好送到三連暫時押起來。等政委李治中從城裡回來再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