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一四
二寶遵照團長周國華的指示,陪著李大叔、李大娘和他媽媽等人去逛天壇。小李真想和他們一塊去玩,可是又怕回來挨批,只好回連部。他回到連部,見了副連長王德,首先報告了李大叔等人來北平的事,然後又把二寶告訴他的關於滿灑麗到石碑胡同六十三號的情況報告了副連長。
王德聽完小李的報告,心裡一怔:這傢伙半夜三更的到那裡去幹啥?那是個什麼地方?能引起團部的重視,還專派二寶去偵察,說明這個地方有問題。不然,團部不會這麼重視。如果將來團部問起來,在本連防區內,自己還不知道,豈不等於失職?再說,這地方既然這樣重要,滿灑麗為什麼也去了呢?正好是在六部口遇見她的那天夜裡。據她自己說,是在同學家里玩晚了。是真話,還是假話?如是真話,那麼,她的同學又是什麼人?如是假話,她為什麼要撒謊?王德想到這裡,決定親自去偵察。但怎麼去,用什麼名義去呢?必須做得既合理又合法,而且,不要讓外人知道,是專為她而去的。王德想來想去,想了半天,才想出個絕妙的辦法來。他告訴小李說:「小李,今天下午你去把二寶找來。」
「我現在就去找,好不好?」
王德瞧著小李,心想,你小李心眼真多呀,一公二私,貪玩。不過,早點告訴二寶也好,免得他下午有事來不了。王德笑著說:「好,你去吧,早去早回。」
「是!」小李心急腳癢,敬了個禮,撒腿就跑了。
下午一點半,小李和二寶回到連部。二寶向王德敬禮後問道:「副連長,找我有事嗎?」
「小李沒告訴你?」
「告訴我一部分。我不明白到那兒去幹啥?」
「到時你就知道了,要你去領路放警戒。」
「明白了!」二寶立正答道。
「好,咱們走吧。」王德剛要帶著二寶和小李往外走,梁群進來了。
「你們幹啥去?」他問道。
「查戶口去。你去不去?」王德怕他不願去,試探著問。
「去!」梁群欣然答應,繼而又問道,「查戶口乾啥?」
「你問二寶就知道了。去吧,保證挺有意思。」
二寶沒等梁群問,就把滿灑麗夜間到石碑胡同六十三號去的情況說了一遍。
梁群聽二寶說完了,心裡琢磨,看來王德對滿灑麗還是挺關心的。瞧他那積極勁兒!因此,他說:「好,等一等。」梁群到屋裡急忙把槍連皮帶扎在腰裡,走了出來,「走吧。」
梁群從來沒和王德一塊參加過這種活動。今天為什麼欣然參加了呢?這與前天團長對他的啟發有關。「到連隊要和同志們同甘共苦,虛心學習,嚴格要求自己。只有共同勞動才有共同語言。有了共同語言,才能產生共同感情。以長者自居,你什麼也學不到。」團長的囑咐起了作用。今天梁群見他們三人那樣熱乎乎的,王德又那樣熱情地邀他參加,所以,他想和他們走一走,看看王德如何處理問題。
四個人兩大兩小,邁開大步,咵,咵,咵地在胡同里走著。王德穿一雙硬底皮幫棉靴子,綁腿打得溜直,軍裝穿得整整齊齊,腰細肩寬,胸脯挺得適度,一副英俊的軍人姿態,顯得特別英武。
不到半個小時,他們來到了石碑胡同,一連查了三四家,最後才往路東一個小胡同里一拐,看到一個紅漆大門,上去四級台階。四個人在門洞裡站下了。王德命令二寶上前叩門。二寶伸手在門框上方按了兩下電鈴。
「誰?」門裡有人喊了一聲,隨著聲音門也開了。一個三十歲上下的人,穿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打著淺綠色的領帶,看樣子,像是國民黨軍隊用的軍裝領帶。這人頭上留著學生髮,梳得像貓舌頭舔的一樣。
「找誰?先生。」開門的人問道。
「查戶口的。」王德答道。
「噢,」開門人向旁邊一閃,兩腿併攏站得溜直,然後把手一伸說,「請進,先生。」他這個動作,使王德覺得此人像是受過正規軍事訓練的,不然,他那身材和兩腿的動作,為什麼那麼符合操典的要求?
「頭裡帶路。」王德面孔嚴肅,以命令的口吻說。
「是!」開門人兩腳一靠又做了個立正動作,然後,一點頭轉身頭裡走了。
王德示意二寶,在門口放哨。爾後,他隨開門人向里走去。轉過影壁牆,來到一個大四合院。立即聽到屋裡在放唱片《桃花江上》。
「姐姐,查戶口的來了!」開門人在院子裡喊了一聲。
「哎,請裡面坐吧。」風門開後一個女人出來了。王德舉目看去,嚇了一跳。這個女人身穿藍色黑花緞子旗袍,外罩一件黑色毛線外套,腳下穿一雙紅色高跟皮鞋。最奇怪的是,她那長及齊肩的捲髮上還戴著一頂青絨布製成的帽子。這頂帽子之所以使人少見多怪,就是它的邊沿有四公分寬,旁邊還綴著一朵用青絨布簇成的玫瑰花,帽邊的上面就是有褶的方圓頂的帽子了。這頂帽子是民國初年的式樣,戴在這個女人的頭上非常不協調。再加上,她那張長瓜臉,缺乏脂肪的皮膚,描眉,塗粉,口紅,一臉雀斑,活像個從海里鑽出來的母夜叉。
「噢,解放軍同志來了,快請裡面坐。瞧你們凍的,臉都紅了。」女人說著,還不斷地對著王德飛眼送秋波。屋裡的唱片停了,但不到十秒鐘,又唱開《薔薇薔薇處處開》了。
「不用了。你家有幾口人?」王德拿出本子準備記錄。
「四口人。」女人答道,同時兩肘抱在胸前,歪著頭死瞅著王德的臉。
「都出來看看,行不行?」王德端莊而嚴肅地說。
「有兩個不在家,這是我弟弟。」女人說著指了指身旁那個開門的人。「還有兩個,一個也是我弟弟,一個是我家先生。噢,不,按你們的話說是我愛人。」說完格格地笑了。
「你兩個弟弟和你丈夫都是什麼職業?」王德用厭惡的目光瞪了她一下,問道。
「兩個弟弟上大學,我家先生是……」
「噢,」那個開門人又是一個立正,說,「我姐姐就是解放軍陳團長陳一民的太太。不,原先是國民黨特務團,現正在改編。我姐夫昨天回來過,今早晨剛走。」開門人哈腰答道。兩腿還是立正站著,直到王德用猜測的目光上下打量他時,他才警覺地叉開雙腿。但其動作恰像聽到「稍息」口令一樣。
「屋裡再沒人了?」
「沒了。誰還騙你不成?」太太有點不耐煩了。
「那為什麼裡面還唱留聲機?」
「噢,……那是自動留聲機,能自動換唱片。不信你進去看看,開開眼嘛。」說著,這位太太乜斜著眼笑了。笑聲中帶著十足輕佻、蔑視、奚落的意味。
「不看啦,麻煩你。」王德說完,轉身和梁群帶著小李出來了。出門前聽到屋裡的留聲機又唱開《何日君再來》了。王德心裡想,對我們來說,這唱片簡直是一種污辱!
他們向來路走去,走得很慢,像散步一樣。二寶和小李緊跟在後面,兩人悄悄地說著話。
王德偵察過這位團長的公館後,不禁使他產生了許多疑問。陳團長,那就是我們喬連長和郝指導員改編的那個國民黨特務團的團長了。據說,昨天他回來過,而且就在他回來的這天晚上,滿灑麗到他家待了一個多小時。這是二寶親眼目睹的。她是個學生,怎麼能和這些人有來往呢?據二寶說,滿灑麗出來時還有點鬼鬼祟祟,這其中必有緣故。尤其是那位太太,她那裝束和神色,顯然不是個好東西!一個女學生能和她有來往,簡直不可想像。至於和陳團長更無來往的理由。那麼,是找那個穿西裝的年輕人?這個穿西裝的決不是個大學生,他的動作神氣顯然是個穿便衣的大兵。如果說王德對滿灑麗原來就抱有戒心,那麼,現在他對她更加懷疑了。難道真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如果這是真的,那才糟透了呢。他想到這裡,不禁嘆了一口氣,心裡像是壓上一塊石頭。
「二寶,我們那個房東姑娘,你知不知道她是否常來這裡?」王德回頭問道。
「過去不知道。就昨晚第一次見她來。」
「怎麼,你對他家有什麼看法?」梁群忽然問道。
「有點兒,但不敢肯定。」王德說,「滿灑麗這麼個大學生,怎麼會半宿半夜地往這麼個人家裡跑呢?」
「那也許她和那個太太的弟弟是同學吧?」
「可是,昨晚陳團長也在家呀。」
「找同學玩嘛,與陳團長在不在家有啥關係?」
「你看那個出來開門的,像個大學生?」
「那還有什麼懷疑的。一不像商人,二不像職員,三不像市民,不是大學生是什麼?」
「你怎麼知道他非是大學生不可?」
「那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大學生?」
王德用驚異的目光瞧了瞧梁群,不難理解,他是在為滿灑麗開脫嫌疑。
「你沒仔細觀察他那表情動作。立正、稍息、挺胸、點頭,活像個穿便衣的軍人。大學生哪有這號習慣?」
梁群不再辯駁了。一陣抑鬱的沉默,只聽見四個人安閒的腳步聲。
王德沉思地邁著方步走著,那個噁心人的太太,標準軍人動作的開門人,不自然的表情,正在接受我們整編的陳團長……喬連長和郝指導員正在和這位陳團長所統率的那些歹徒們做鬥爭的情況……把這些活生生的現實聯繫起來,這位滿灑麗小姐——他的老鄉親、未婚妻和他們有來往,而且是夜間,這些問題該怎麼解釋呢?……
王德沒和梁群辯論下去。他想將繼續偵察滿灑麗和石碑胡同六十三號的任務,仍然交給二寶去完成,只要再捉住一點兒蛛絲馬跡,王德就可以對滿灑麗下最後判斷了。
梁群雖沒辯駁,但他想得可怪呢。那個叫人看了討厭的太太,當然令人噁心,大城市裡的官太太大多是這樣的,有什麼法子呢?要是都像我們部隊的女同志一樣,還叫什麼太太?人家那個大學生的弟弟,可是彬彬有禮、俊美灑脫的,可老王偏說他是穿便衣的軍人。團長的小舅子嘛,像個公子哥,又有點軍人動作,這也不奇怪嘛。說不定房東姑娘到這裡來就是找他哩。大學生找大學生,同學嘛,有共同語言,這也是可以理解的。至於那個陳團長,是我們團結改造爭取的對象,將來爭取改造過來,還不是我們的人?即便爭取不過來,一條泥鰍也翻不起大浪來,怕什麼?!可是,王德為什麼對這問題特別敏感呢?噢,對了。他抿著嘴無聲地笑了笑。這也難怪,他王德平時表面裝得不願意和滿灑麗接近,那是有點小資產階級,愛面子。其實呀,舊情難消,生怕她這幾年在大學裡另有意中人,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不過,未免多餘擔心了。社會上男女來往是常事,有什麼奇怪的?要是人家有了外心,還會哭鼻子流淚地來找他。是啊,一個人少個心眼固然不好,可是,心眼多了,也不好啊。王德呀王德,你這小伙子未免聰明得過分了吧?還有點封建思想,醋味挺大呢……他想把這些心裡話講給王德聽,可是在二寶和小李跟前又不好開口,想來想去只好算了。
王德、梁群、二寶、小李,四人來到連部,一進門通訊員小張報告說,團部通知,副連長回來時,立即到團長那裡去。
王德轉身出了連部,向團部走去。
梁群望著走去的王德,默默地點了點頭,嘴裡沒說,心裡想,這下不用你王德調皮了,夠你喝一壺的。不禁幸災樂禍地笑了。
王德來到團長的門外,先把服裝從頭到腳整理了一下,然後,立正喊了一聲:「報告!」聽到屋裡回答「進來」時,他才推門進去,認真嚴肅地敬了舉手禮。說:「報告團長同志,我來了!」
「坐吧,坐吧。」周國華指了指對面椅子說。
王德坐下,腰板挺直,兩手放在膝蓋上,雙目瞧著團長,紋絲不動,光等團長說話了。
「怎麼樣?這陣子幹得不壞吧?」團長滿面喜悅地問道。
「幹得不好,團長同志。」王德起立答道。
「坐下,坐下,別這麼緊繃繃的,還是隨便點好。」
「是!」王德雖然這麼答道,但是兩隻手還是沒地方擱,仍然挺著腰板,兩手呆板地放在大腿上。
周國華喜愛地瞧著王德那副軍人姿態。板著個面孔,與其說是嚴肅,倒不如說是心情緊張。為了緩和他的緊張情緒,周國華站起來,取煙出來吸著,然後把煙盒放到王德跟前,說:「吸菸吧?」
「報告團長,我不會。」
「連煙都不會吸,你會幹什麼?咄!」團長笑了笑,「聽說你有個對象在北平上大學,怎麼不報告我?」
「報告團長,我在家上學時倒有一個,聽說她在這兒上大學。」
「聽說?」周國華仰面笑了笑,「你見過她沒有?」
「見過幾次……」王德難為情地聳了聳肩膀。
「說話了沒有?」
「說過幾次,只是三言兩語,沒深談。」
王德明白了,一定是梁群在團長面前告了他的狀,所以,團長才這樣認真地問他。現在看來,不把情況說明白是不行了。因此,王德從在家裡訂婚談起,和來到北平見的幾次面,一直講到今天偵察陳團長公館,把他對滿灑麗的看法,詳詳細細地陳述了一遍。最後他說:「團長同志,我這些看法可能很不正確,也可能是錯誤的。如果把這些看法當成事實交到上級來,只能起個打擾首長工作的作用。所以,我想等把情況弄清後,或基本搞明白了,再向組織報告。因此,我……我遲遲沒向上級報告,就是這個原因。我覺得,這件事看起來是我個人的事,實際上在複雜的軍事鬥爭後面,還有我們防不勝防的其他鬥爭——這就是政治鬥爭。所以,我沒有把這件事僅僅看成是我個人的問題。這個問題,郝平同志臨走時,我都和他談過了。」王德看了一眼團長,停了一會兒又說:「至於梁群同志,長處是心善、直爽、老實,工作認真,心裡有什麼說什麼。可是,我萬沒想到他在這麼個嚴肅的問題上,竟當起和事佬來了。梁群同志對自己的同志不信任,反而不加分析地相信一個他素不相識的女人。請您原諒,團長同志,我在您面前埋怨組織幹事不大妥當。我願意接受您嚴厲的批評。」王德一口氣說完,然後把胸脯挺起,兩眼瞧著團長。
團長用驚訝的目光,不時地端詳著王德,覺得王德分析問題邏輯性很強很客觀。與進關以前相比,他在各方面都有長足進步。可是,梁群去了這麼多日子,竟沒有發現這一點。於是,他說:「王德同志,你說得對呀。這件事郝平臨走時確實向我報告過,我們也派人到地方機關和學校進行過調查。前天,又接到李政委的電話,說陳團長的太太病了,要求回來看看。李政委答應了他,並囑咐我們給他關照。我們確實『關照』了,當即派偵察排長老林同志,帶著二寶實行晝夜觀察。據報告,這位陳團長形跡十分可疑。無意中又碰到你那位未婚妻也到他家去了。這是很值得注意的。滿灑麗這個人確實有很大的可疑性。根據她以前的活動場合、生活方式、接觸的人物,我們估計此人和美國人有不可告人的關係。但是,從敵人留下的檔案里卻查不著此人。剛才你也說,你到陳家查戶口,引起你的懷疑,這是對的。那麼,今後怎麼辦呢?我的意見是,你不要因此而不理她。要理她。從她的言談和神色中探測她的性格和思想面貌,尤其重要的是,要從側面偵察她的行動。你不是叫二寶繼續監視她嗎?很好嘛!就按你的計劃進行,所不同的是,你要親自出馬。懂嗎?」
「懂啦,團長同志。」王德站了起來,「這情況要不要告訴梁群同志?」
「暫時不要吧……」團長擦火點菸,想了想,然後慢吞吞地說,「這個同志心軟口直,搞不好他會給你幫倒忙。」
「我可以走了嗎?團長同志。」王德敬禮說。
「可以。」周國華說,「你在部隊行政管理工作上,應和梁群同志配合好,不然,他跟你想不到一塊,對工作不利。」
「是!」
「好吧,你可以走了。」團長和王德握了握手,看著他走出門去。他自言自語地說:「真是個好小伙子。」
天空陰森森的,西北風飄著零星雪花,直往人臉上撲,使人覺得冬季的餘威,仍然砭人肌膚。
王德邁著懶散的步伐,在胡同里走著。團長那平靜的神情,嚴肅的話語,瀟灑的舉止,在他腦海里迴蕩著。每一句話都叩擊著他的心弦。他現在對滿灑麗所抱的一線希望,感情上的餘熱,全都涼了。很明顯,現在她已由他的未婚妻,變成他的偵察對象了。王德過去對滿灑麗在接近上,雖然有點顧慮,但多半是考慮軍隊紀律和群眾影響。至於他對她政治態度的懷疑完全是由於長期戰爭生活養成的習慣,所產生的假想和推斷。當時,他多麼希望自己的推斷是錯誤的啊。可是,現在他不得不拋掉幻想,認真嚴肅地面對現實。
王德回到連部,梁群正往本子上寫什麼。見王德進來了,梁群故意問道:「怎麼樣?團長表揚你了吧?」
「不能算表揚,也不能算批評。團長叫你和我合作,叫我和你說說心裡話。」
「嗯,是該說說心裡話。不過合作嘛,我從來就是和你合作的嘛。」
「不過,合作得還不夠。」
「啊,哪些地方合作得不夠?王德同志。」
「比如講,關於警備任務問題,對部隊的管理問題,還有……一些別的問題吧。」王德剛想說還有滿灑麗問題,立即又改了口,「梁群同志,其實這不怨你,主要是我和你聯繫不夠。今後我一定加強和你的聯繫。咱們共同把這個連的工作做好。」
「這就對了,老王同志。」梁群高興了,「以前我們兩個確實配合得不夠,今後大家多注意就是了。可是,團長沒提你那未婚妻的事?」
「提了……」
「他怎麼說的?」
王德笑了笑,笑得那麼神秘而不自然。他說:「團長說,叫我和她很好地談談。但是,不能太過分,以免影響不好。」
「對嘛。以前我也是這個意思,你不聽嘛。」梁群有點得意忘形了,「我說王德同志,我不是埋怨你,你這個人,素來就是這樣,只要你認為對的事,誰說你都不聽。這回你信了吧?」
王德再沒說什麼,默默地點了點頭。他為了求大同存小異,決心暫時受點委屈讓點步,不想和梁群再爭論了。
就這樣,兩個人算是初步一致了。可是,三天的時間過去了,王德再沒見到滿灑麗的影子。派小李、二寶,甚至連門口哨兵,監視了三天三夜也沒見她出入過一次。怎麼搞的?王德對此很納悶。難道有什麼變化?莫非她見我不大理她,成心的……不理我了?王德正在猜想,二寶從外面進來了,把袋子裡的文件倒在桌子上,就出去和小李說話了。除去報紙文件外,還有十幾封信。王德忽然發現有他的一封家信。他高興地趕緊拆開一看,不禁心裡一怔。原來這封信是王德父母寫來的,還有滿灑麗的一張照片。信中寫道:
德兒:
你們勝利地解放了北平,家鄉人都為你們高興。今年是勝利年,也是解放區的豐收年。你今年也老大不小了,應該想想你自己的事了。你的對象滿麗英,現在北平讀書,你不要不理她。她家裡在土改期間劃成中農成分,沒有什麼民憤。你丈人滿金城已去世了,家裡只剩下個孤老婆子,搬在咱家裡北炕住。你要聽父母的話,不要像在家時那樣任性……
王德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這字是他父親寫的,一點也不錯。信封的郵票鋼印是東北撫順,也不錯。這相片是滿灑麗的,千真萬確。
王德手裡拿著相片,端詳了一會兒,越看心裡越不是滋味。相片上的人像——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臉龐以及那嫣然的笑容,兩腮的酒窩,真是多嬌花影露紅顏,百媚秋波是嬋娟。王德腦子裡浮現出少年時代的滿麗英,一會兒又被德勝門外那個女翻譯所覆蓋,一會兒現在的滿灑麗的臉又浮現在照片上,什麼滿麗英、女翻譯都不見了。
王德端詳著這相片,有點頭暈目眩。他閉上雙目,靜靜地思考一會兒,然後把信又拿起來仔細地推敲了一番。
不,家裡怎麼會知道我不理她?她家是開當鋪的,怎麼會沒有民憤?這必然是她給我家寫了信。怪不得一連三天沒見面,原來她在幹這事。正如打架不贏找幫手一樣,什麼人都想利用。好吧,就像團長說的那樣,我就試試看吧。
第二天,王德到一排去找趙文江,走到長安大戲院,正碰著散戲。王德無意中在人群里發現滿灑麗從戲院裡出來。他一隱身躲開了她的視線,轉到她背後的人群里盯著她,見滿灑麗上了電車,向東去了。王德估計她可能到六部口下車,從那裡回家或者到別的什麼地方去。不管她到哪裡,今天非盯著她不可。看她究竟到什麼地方去。
於是,王德放開大步穿胡同抄近路,用急行軍的速度來到六部口大街,再轉彎向北放慢步伐,搜索前進。結果,一直走到長安大街電車站也沒碰到滿灑麗。王德很遺憾。他估計錯了。當時應該和她同時上車,在車上再約她到故宮或中山公園就好了。但是,這機會已經錯過了。現在,只好到中山公園去看看,在那裡再碰不上,就從那裡去一排找趙文江。決心已定,正好第二趟電車來了,他乘上電車,到了中山公園,買了門票,進了大門,向公園裡慢步走去。真是巧極了!他看見滿灑麗正伏身在魚缸邊看那些奇形怪狀的金魚。王德悄悄地湊了過去。滿灑麗忽然在魚缸的水裡發現一個軍人的倒影,抬頭一看,見是王德,不禁啊了一聲,面色立即蒼白了。
許多遊客都為她的驚愕所觸動,抬頭看了她一眼。
王德用日語說:「你好!」
「啊!謝謝……」滿灑麗定了定神,不自然地笑了笑,然後非常斯文禮貌地把兩手放在身前,深深地鞠了一躬。這動作活像個善良的日本少女。她不慌不忙地說,「原來是你呀。怎麼,怎麼有時間出來?」
「今天沒事兒,出來走一走。」
「啊,既然這樣,咱倆一塊走走,可以嗎?」
「一定奉陪。」
「謝謝……」
兩個人,一個是解放軍,一個是女學生,用日語對著話,並肩走去。
「原來是一對日本人。」公園裡的遊客悄悄地議論開了。
「解放軍里還有日本人?」
「這是東北來的解放軍,當然有日本人,還有朝鮮人呢。」
「中國是多民族的國家,有啥奇怪的。」
總之,王德和滿灑麗邊走邊用日語對話,引來不少人的注目。
世間什麼離奇的事都有。明是兩個互存戒心的人,外表卻裝得活像一對情侶。真是:談笑櫻花雨,心藏三尺水;口中稱知心,目睹莫測人。
王德和滿灑麗漫步在公園的柏樹林裡。
滿灑麗這下可把王德看了個夠。那薄薄的嘴唇一笑,露出一對虎牙,兩隻大眼睛閃動著,像是一汪清泉之水,白裡透紅的皮膚,兩道秀氣的眉毛。王德此時在她的眼裡真像是潘安再世的美男子。這個小狐狸不禁心猿意馬了。
王德也把滿灑麗看了個清清楚楚。她的皮膚白而不細,紅而不艷,已經失去了青春的風采。言談之間,那故意做作的神情,想裝出一副少女的丰姿,新女性的風度,可是,使人看了並不產生好感,跟五年前的滿麗英相比遜色多了。
「你最近收到家信了沒有?」滿灑麗故意問道。
「收到了。還不是你去告的狀?!」
滿灑麗調皮地笑了笑,把頭一歪說:「誰叫你不理我呢?你知道不,自從去年在德勝門外見到你之後……」
「德勝門?」王德假裝驚訝地說,「在德勝門外你見過我?」
「見過呀。不過當時還沒認清,後來才想起來。從那以後,我是多麼想再找到你,和你談談心事。你知道我這幾年來受了多少折磨?!我曾托你們兩個小戰士捎信給你,如果你們能進城,請你到我家去找我。現在果真進城了,而且還住到我家裡,可你,真能氣死人!幾次見面你都那麼冷三熱四地說不上兩句話就走了,好像從來不認識似的。沒辦法,我又寫條子給你。可是,你又給了我那樣一張冷冰冰的條子,真叫我傷心!我還和你們梁幹事談過,可人家畢竟是外人啊,說有啥用?!結果,還是沒有消息。我不寫信回家告你的狀,怎麼辦?!」滿灑麗說到這裡,眼圈紅了,皺著眉頭長嘆一聲,「唉,你們男人的心啊,也真夠狠的了!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像我這樣無依無靠的人,哪能比得上你們那些女同志呢。你的心早已和她們融化在一起了,哪裡還有我……」說到這兒,滿灑麗哭了。她瞧了瞧那些閒散的遊人,趕緊掏出手帕擦擦眼。接著說,「不過今天,無意中碰到你,你竟能主動地和我說話,還陪我走一走,談談心,我無限感激。說明你還沒有把我完全忘了,使我這五年來的思念之心也得到了一點安慰。」
王德背著手,邁著方步走著,一聲不響地聽著。他想,人啊真是萬能的動物。根據二寶說的,那天晚上她的行動、神氣,哪像今天的滿灑麗啊!偽裝得那麼文雅、善良、多情,真不亞於聊齋上的畫皮女鬼!他們出了中山公園的後門來到皇城根。這裡人少僻靜。滿灑麗忽然停步說:「你幹嗎不說話呀?」
「嗯?噢。」王德瞧瞧滿灑麗,抿著嘴笑了笑,仍然沒開口。他在考慮如何回答她這些虛情假意的陳述。
「是啊,」他無動於衷地點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說,「戰爭與和平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環境。生活在和平環境裡的人,是不會理解生活在戰爭環境中的人的心理的。雖然他也感受到戰爭的威脅,甚至恐怖,但畢竟不是親臨其境者。生活在戰爭環境中的人,那些倫理、親族、血統的感情,如果有的話,也被那連天炮火、血肉橫飛、艱難困苦和生死攸關的震撼情緒掩蓋了。誰還去想到,也不應該去想那些倫理之情。即便想也是白費。久而久之,它就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泯滅了。然而,人是有感情的動物,在戰爭環境中人的感情,成年累月地傾注在戰爭的勝利、革命的利益和同志間深厚的階級感情之中。這種只能意會的感情是豐富、誠摯的,充滿了純正的愛,也就是階級之愛、同志之愛。這種愛的深度,遠非倫理之愛所能比擬的。這一點請你理解。」
「那麼,你們都是些沒有家鄉觀念的人了?」
「故土難忘嘛。怎麼能說沒有呢?但是,絕不允許超過戰爭的需要,絕不允許超過革命集團的利益,絕不允許超過對黨對同志對革命事業的感情。這是一條非常嚴肅而自然存在的真理。在你們來說,當然是不可理解的了。」
「你不覺得這樣太冷酷?」
「用封建主義的觀點,可以這樣說。」
滿灑麗再沒吭聲,用驚異的目光瞧了瞧王德。
兩個人默默地溜達著,不知不覺滿灑麗用手挽住了王德的胳膊。王德心裡一怔,鎮靜地看了看錶,說:「好吧,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我們以後有機會再談。」說完,拔腿要走。
「我們多會兒再見啊?」滿灑麗戀戀不捨地說。
「見面的機會多著呢。但是,只許我找你,不許你找我,免得影響不好。」
「那麼,我隨時都等著你。」
「好吧,再見。」王德說完,一招手走了。
王德和滿灑麗的第一次會談,就這樣結束了。
滿灑麗望著走去的王德,心裡悵然若失,恍惚間那些松柏的濃蔭下,遊人間,到處都是王德的形象,到處都是王德的說話聲。有人這樣說過:女人容易感情衝動,一旦墜入情網,即使她愛的是敵人,也在所不惜。恐怕滿灑麗現在的表現已經近似這個論點了。但也不盡然。當她見到從她身旁走過的解放軍時,她又清醒了,覺得王德離她很遠很遠。王德是她不可捉摸的獵取物。雖然如此,她仍覺得今天收穫不小,對前途充滿了希望,高興地笑了。
滿灑麗匆匆地回到家裡,當晚寫好一封信,第二天,就偷偷地派徐先生去送給王經堂。
第二天吃過早飯,王德見徐先生從北院裡出來,手裡好像拿著封信塞到口袋裡。王德立即叫過小李,伏在耳朵上喳喳了半天,小李高興地笑了笑,背上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