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一三
滿灑麗從王經堂公館裡出來後,不知為什麼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蹤。所以,她邊走邊不斷回頭觀察,胡同里除她而外,連個人影也沒有。照理說她出門後應該往南走到絨線胡同才是正路,可是,她卻故意沿著石碑胡同往北走,到了西長安街,又坐了一站電車,在六部口下車,這才向絨線胡同走去。每到一個拐角處,總要站住向四下里看看,然後拐彎再走。剛拐進絨線胡同,迎面來了兩個解放軍,她剛想避開向小胡同里走——大概她這躲躲閃閃的行動引起了對方的注意,忽聽前面喊道:「站住,幹什麼的?!」聲音像打雷。
滿灑麗全身一哆嗦,不得不站住,心裡咚咚亂跳。她借著路燈的光亮看去,原來一個是王德,另一個彪形大個子不認識。再往遠處看,一個人也沒有了。滿灑麗的心這才踏實了。她疾走幾步,迎了上去,想和王德說話,王德卻搶先開口了:「噢,原來是我們的房東。半夜三更的一個人走路不害怕?」
「在同學家里玩得晚了,怕也沒辦法。勞駕你送送我行嗎?」
「照理說我應該送你。可是,我在執行任務,很對不起。反正不遠了,你自己回去吧。再見!」說完,王德笑了笑,一招手和趙文江走了。
王德說的是真心話。自從聯歡會以後,雖然為她的事曾和梁群吵過架,但對滿灑麗的印象更深了。從那以後,他覺得她可能問題不大,想找個時間和她談談。可是工作實在太忙,一點空也沒有。再說,必須找個沒人在跟前的機會,可是這種機會太少了。每次出來不是和同志們一塊,就是小李在跟前。在連部更不行。一來不方便;二來紀律不允許,影響不好;三來滿灑麗究竟如何,心裡還沒有十分把握。想再觀察一個時期再說。不過,今天晚上趙文江如果不在跟前,他還真想送一送她。兩個人漫步夜談,也頗有意思。
滿灑麗心神不定地走著。她在琢磨著王德的態度和說話的內容。從今天晚上看,王德對她頗友好。看來,還是王經堂說得對,時間長了自然會成功的。如果今晚沒有那個黑大個在跟前,他一定會陪她回家。那就把關係更拉近一步了。而且,也就不用擔驚受怕了。滿灑麗正想到這裡,忽然又覺得身後有腳步聲。她急轉身望去,還是什麼也沒有。心想,怎麼回事?自從出了王經堂的大門就有這種感覺,莫非劉誼輝那兩個隨從受到王經堂的責備不服氣,想乘機報復?她又很快地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認為他們不敢,至少現在不敢。王經堂說得很清楚,「如再胡鬧,格殺勿論。」這話可不是說著玩的。但是,滿灑麗雖然這樣安慰自己,仍然有點膽怯。於是,她加快了步伐。
滿灑麗進了家門,經過走廊時,聽見連部有人說話。她放慢了腳步,邊走邊聽,但聽不清說什麼話。正在這時,前面走廊的黑影里,嘩啦響了一下,滿灑麗嚇了一跳。趕緊抬頭看去,只見通訊員小李拎了槍走了過來,但沒說話又走了過去。滿灑麗進了月圓門回頭瞧了瞧小李,心想,為什麼今晚增加崗哨了呢?莫非這崗哨是為了我們設的?也可能是徐先生有什麼不慎的行動,引起了他們的懷疑。看來,徐先生要不得了。而且,今後我們的行動也要倍加小心。
小李也回頭瞧了瞧她,然後走到徐先生的門外,停下來,聽了聽。徐先生屋裡沒有什麼動靜。這才又回頭向北,沿著走廊走去。
小李為什麼夜間在這裡站崗呢?因為有幾件事情,確實使四連的同志對這位徐先生產生了懷疑。有一次,小李和二寶在連部閒談,談起二寶找他姐姐和找王經堂報仇的事,兩個人爭論起來了,說話聲音很大。尤其是小李,他大聲喊道:「你不信去問問派出所,人家都說王經堂就在這所房子裡住過。我們進城前一個星期坐飛機跑到南京去了。你姐姐也沒法找,都快二十年了,上哪找?」
「不一定。」二寶說,「我哥哥在家就能找到。他認識魯青。只要把魯青找到,就能知道我姐姐的下落。現在我們捉散兵游勇,還登記國民黨的舊軍官。只要我哥哥在家,說不定會碰上他的。」
「連長在家也是白費。魯青還不跟王經堂一塊跑了?你到南京去找他吧。」小李說到這裡,忽見有個黑影映在風門的窗簾上。他趕緊開門出去一看,只見房東看門的徐先生,正不慌不忙地往他屋裡走。小李這才感到徐先生外表老實,但行動可疑。心想,他不知偷聽了我們多少機密去呢。
還有一次,晚上連部在開支委會,布置部隊政治教育,徐先生也偷聽過,被通訊員碰著把他趕走了。還有,每逢連部晚上打電話,他都站在門口聽。所以,王德和梁幹事商議,除去大門口一個衛兵外,晚上在走廊上也派一個哨兵。人員不足,連部的四個通訊員加司號員、文書,都輪流放哨。反正連部要值夜班,不過站在外面而已。今天正碰著小李放哨。小李見了滿灑麗就有氣。因為,為了她,副連長和梁幹事還吵了一架呢。而且,到現在副連長的情緒也不高。
小李走到月圓門,又轉回來往後溜達,腦子裡不禁回憶起梁幹事和副連長吵架的情形。
有一天晚上,也就是聯歡會的第二天晚上,營部來電話表揚了四連。當然也表揚了王德的機動靈活。還說,由於他們這一行動,給上級提供了一個很好的維持社會治安和打擊壞分子的辦法。不由得使梁群想起在中山公園聯歡會上滿灑麗跟他談話的內容。
梁群眯縫著眼,瞧著王德那沉思的臉,不禁笑了笑,問道:「老王同志,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你說吧。」
「你和房東姑娘,到底是什麼關係?」
「問得奇怪,」王德有點不耐煩了,「以前不是都和你說了嗎?你還有完沒完?」
「她是不是你的未婚妻?」
「是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是,就應該找人家好好地談談,像個未婚夫的樣子,把關係搞好,別那麼冷三熱四的,免得影響不好。」
王德明白了。他想起聯歡會那天晚上,他叫小李去找梁群。梁群和小李回來後,去東廂房看俘虜時,小李報告了梁群和滿灑麗談話的情形。看來,梁群是被滿灑麗在中山公園裡流的眼淚哭昏了,真的來替她打抱不平了。他心想,你梁群真愛管閒事。連隊有多少工作需要去管,你不聞不問,卻對這號事如此認真,你叫我怎麼說呢。王德沒吭聲,低著頭面色平靜,若無其事地往紙上亂畫著字。
梁群見王德不理他,更不回答問題,以為是王德心虛,無詞可答。他更感到理直氣壯了。他說:「怎麼不說話了?說出來大家聽聽嘛。都是自己同志,有什麼不可以說的?」
王德把筆往桌子上一放,站起來,一本正經地說:「梁群同志,正是為了群眾影響,我更不能去隨便找她。再說,也沒那麼多的閒工夫。」
「為什麼?」梁群的口氣很嚴肅。
「我以前和你說過了。如果你不嫌囉嗦,我可以再說一遍。因為:第一,我和她已五年沒見面了。在這期間,從瀋陽到北平,她一直住在大城市、敵占區。據我所知,此人素來喜洋、愛漂亮、好交際、愛虛榮。誰知她這幾年都和什麼人打交道,有沒有什麼變化?第二,進城前,上級一再囑咐我們,要處理好政治、親友、腐蝕這三道關。如果照你說的那樣,我去和這麼個情況不明的人,認親交友,打得火熱,其結果將如何?你知道吧梁群同志,戰士們都在看著我們啊!我們當幹部的行動稍有不慎,就會影響全局。弄不好,我們上對不起上級的教導,下對不起群眾對我們的信任,非犯錯誤不可。第三,連級幹部在戰爭時期一律不准談戀愛、找對象。這是上級明確規定了的。難道你這組織幹事不知道?為什麼一次再次地問我?」
王德說到這裡,把手一背,在地上踱了兩圈。他的面容平靜而斯文,看不出任何的激動情緒。他今天本來不想談這麼多,怎奈梁群非打破砂鍋問到底,迫不得已,他才和他說了這些心裡話。
梁群聽完了王德的話,把嘴閉得鐵緊,用揣測的目光瞧了瞧王德,沒吭聲。他想:你王德是真心話,還是有意誇大其詞?如果是後者又是為什麼?話不投機半句多。他不大理解王德這些話。他知道王德平時不大願意和女人打交道。可是,那天晚上秀珍和素華到連部來,他又那麼無微不至地接待,還親密無間地談笑,又該如何理解?難道他在通過秀珍和言素華?……哼!是啊,否定的否定嘛。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想到這裡,他把臉一沉,說:「她是你的未婚妻,不是戀愛對象。難道我們的軍人家屬找上門來,可以不接待?」
「她不是軍人家屬,因此也不用接待。」
「她是你的未婚妻呀!」
「未婚妻不等於家屬。」王德一轉身面對梁群說,「梁群同志,如果你感興趣,你去接待她好了。」
「王德同志,」梁群有點激動了,「我告訴你,你的想法是錯誤的。你要是這樣干你會犯錯誤!」
「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那天晚上,秀珍和言素華來,你的表現我看得很清楚。下邊就不用說了,你自己知道。」
王德已洞悉他的意思,顯然他是受了滿灑麗的影響。因此,他笑了。笑得那麼風趣,那麼瀟灑。他諷刺地說:「梁群同志,你比曹操聰明多了。他可以誤殺蔡瑁、張允;可惜,你沒那麼大的權力。因此,我也不怕殺頭!沒什麼了不起!」
梁群被王德的話弄糊塗了,不知怎麼說才好。正在這時,電話鈴響了。王德趕緊拿起聽筒,「是我,咹?……噢,在哪裡?幾點鐘?啊,啊,好,我馬上就來。」王德放下電話聽筒說:「一排來電話,皇城根有人鬧事,我去看看就來。」王德背上槍,帶著小李,匆匆地走了。
王德走後,梁群被王德那些不順心意的話堵得喘不過氣來。心想,瞧他那目中無人的樣!好傢夥,把我比成曹操了。好言相勸他竟一點也聽不進去。連團政治處的幹事都不看在眼裡。幸虧現在才是個副連長,要叫他當了連長、營長,他會連團長也敢頂撞。這個王德,必須建議團黨委把他調開連隊。不過,他的工作還是不壞的。但是,就憑他那思想意識,繼續在連隊待下去是不合適的。他驕傲自滿,目中無人,組織紀律性差,小資產階級意識濃厚。夠了,就這些,王德也要做深刻的檢討。
組織幹事梁群吃過早飯,一搖三擺地向團部走去。他由於胃病的折磨,身體瘦弱單薄。瘦長的臉顯得那張嘴特別大,笑起來有點善眉善眼的。可惜,那排不太整齊的大板牙,使他笑起來不太雅觀。兩道濃眉比一般人都高,好處是下雨濕不了眼。一頭濃密的黑髮,對他那瘦長的臉並沒增加多少美感。梁群同志,年不過三十,可看來像是四十來歲了,有點老相。他是個好同志,辦事認真,不管辦什麼事,都能認真思考辦理。但胸襟不寬,而且主觀。所以,分析問題就不免時有誤斷。他一九四四年入伍,老資格,到現在還是個連級幹部,心裡有點怨氣。這種怨氣有時會影響對人的看法。尤其對新幹部,同樣的級別,他會認為自己比別人高一著。所以,說話的語氣,不免有點老聲老氣的,使人聽了不舒服。
梁群來到頭髮胡同八號,進了大門,過了客廳側面的通道,就是一個四合房的大院。這院子的房屋,樣式是明清時代的,而窗門卻是半封建半殖民地式的玻璃窗門。窗門的裡面最底一格掛著帶皺褶的潔白的窗簾。這家的主人,是明碼實價的漢奸,偽軍的少將,現在已被軍管會管制起來,隨時聽候審判。
團長周國華住在東廂房。梁群沒有報告就推門進去了。團長正在和作戰股長研究城外起地雷拆工事的事。他敬了個舉手禮。團長周國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請他坐下。不一會兒,作戰股長就告辭走了。
「梁群同志,好久不見啦。」周國華吸著煙說,「四連搞得不錯嘛。開始我擔心喬震山、郝平都抽走了,這個連搞不好。看來,我保守了。你和王德同志配合得很好嘛。自從你們前天晚上捉了那些壞傢伙後,上級才下決心全城捉散兵游勇。現在城裡安靜多啦。這是你們的功勞,成績不小啊。」
「團長同志,我想向你匯報一下四連的工作。你現在有空吧?」梁群立正說。
「好啊,坐吧。」周國華興高采烈地說,「很長時間沒到你們連去了。老想去,就是沒抽出時間來。正好現在沒有事,你說吧。」
梁群坐下後,聳聳肩膀,扶了扶眼鏡,剛想開口,又不知從哪裡說起。因此,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從軍裝口袋裡取出筆記本,翻了翻,又咳嗽了兩聲。
周國華從他的表情,和他這個磨蹭勁,看出梁群是有思想問題的。他皺了皺眉頭,翻開記事本,準備記錄他的匯報。
「我到四連已經快半個月了,」梁群又扶了一下眼鏡說,「這個連隊總的說還是不錯的。在工作上、教育上、思想面貌上,還是保持了光榮傳統的。但是,在克服驕傲情緒上,進步卻不大……」
「你說的是全連,還是個別人呢?」
「全連還是不錯的,個別人表現不太好。」梁群繼續說,「就拿王德同志來說吧,驕傲自滿,目中無人,好像這個連是他自己的一樣。他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組織觀念差,民主作風不夠,不顧群眾影響。我真不知喬震山、郝平在家時,是怎麼和他相處的……」
周國華用嚴肅的目光瞧著梁群,沒說話也沒有任何表示。一直聽到梁群把王德的情況,和對王德處理的想法說完,他也沒吭一聲。老是一會兒點頭,一會兒微笑,一會兒嚴肅地盯著梁群。
「你說完了?」
「完了。」
「好,你先回去吧。」周國華站起來,兩手插在口袋裡,來回地在地上踱著,說,「回去很好地和王德同志交換交換意見,叫他把心裡話都告訴你。機關幹部下連隊幫助工作,必須放下架子,虛心學習,嚴格要求自己。幫助人家解決困難問題,同甘共苦。不能以長者自居,到處去教訓人。如果這樣,你就什麼東西也學不到。我們派你到這麼好的連隊去,是抱著很大希望的……」
「我覺得已經盡到最大的努力了,可他總是那樣盛氣凌人。說起話來,連諷刺帶挖苦。我真拿他沒辦法。」
周國華笑了笑,搖了搖頭說:「亂彈琴!」
團長這話是說他呢,還是說王德?梁群也沒弄清楚。他還想堅持一下把王德調出連隊,但又不敢。只是把嘴唇動了動,沒再說下去。站起來敬了個禮,就出去了。
周國華把梁群送走,瞧著他那有點駝背的身影消逝在門口之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仿佛他憋在心裡想說又沒有說出來的話,都一下子吐了出來似的。他回味了梁群談話的全過程,中心問題是為了王德對他未婚妻的態度問題。
其實,關於滿灑麗的問題,上次郝平臨走時已經向他匯報過了。當時,他也派人到燕京大學做了調查。所了解的情況都是些表面現象。從她過去接觸的人,活動的場合來看,此人非常可疑。最近,又到軍管會、警備司令部查了一下過去敵人留下的特務檔案,也沒查著。據反映,此人到現在還有些不正常的活動。由於沒有掌握確鑿證據,所以,目前還不能對任何人講。因此,周國華對滿灑麗的問題避而不談,只是原則地啟發梁群一下而已。
對王德同志,他有自己的看法。王德驕傲,說話尖刻,這是他的主要缺點。可自從進關作戰以來,他在喬震山和郝平的影響下,有了很大的進步。作戰機智勇敢,處事果斷,為革命事業廢寢忘食,階級立場堅定。一個共產黨員因公而忘私,不會阿諛奉承,這叫目中無人?甚至組織紀律性不強?笑話!
周國華想立即找王德談談,但一轉念,又取消了這個念頭。他想還是等把滿灑麗的問題調查清楚了再說。
通訊員小李站崗到半夜十二點,既困又冷。他打了個呵欠,心裡憤然想道:要是沒有這個狐狸精,我們連部多快活。現在可倒不錯,副連長和梁幹事每天板著個臉,誰也不笑,也不說話,連我們當下級的也不自在。再說,梁幹事也真是的,人家老鄉親,礙他啥事?正經事不干,老在這個問題上纏著不放,多管閒事!唉,我們連長和指導員,這時能回來就好了,回來一個也好啊!
一陣腳步聲,副連長王德回來了。
「小李,你還沒換班啊?」他悄聲問道。
「沒。」
「你去睡吧,我來替你站一會兒。」
「不,副連長你已經在外面跑了半夜了,該去休息了。」
「房東姑娘回來了沒有?」
「回來了。她進門時在連部門口站了一會兒,大概想找你。後來見我在這裡站崗,她才什麼話也沒說就到北院去了。你瞧,」小李指了指北院說,「還亮著燈,說不定還沒睡呢。」
「找我?」王德心裡想,「在街上才碰著我的呀。那麼,她站在連部門口聽什麼?奇怪!再說,一個姑娘家半夜三更的,一個人在街上走也是少見的。她究竟到什麼地方去了?……」
王德邊想邊走進了連部。連部的人早已酣睡了。
第二天,太陽從東方升起,把高大雄偉的城牆、箭樓襯托得清晰而美麗。古城的人們又開始了一天新的生活。
二寶背著文件包,來到連部,在門口立正站著,喊了一聲:「報告!」
「進來。」這聲音像是小李,二寶心想。
二寶開門進去,見屋裡除去幾個通訊員和文書外,連部首長一個也不在。他把文件交給文書後,拉了小李一下,把嘴朝外一噘。意思是叫小李跟他出去。兩個人一前一後來到走廊里,二寶剛要和小李說什麼,小李用手勢制止了他,並拉著他向門外走去。小李說:「別在院子裡說話。那個徐先生不是好東西,老偷聽我們說話。早晚想法把他趕走。——你有啥事?」
「告訴你兩個好消息。」二寶說,「一個呢,昨晚,我們排長忽然叫我到石碑胡同六十三號附近埋伏起來,看他家都有些什麼人出入。據說,這是團長的指示。我就去了。走到六部口忽然看見你們房東的姑娘在前面。我看她走得挺慌張,就偷偷地在後面盯著她。後來,她拐彎抹角地進了石碑胡同一個大門裡。……」
「你就回來了,是吧?」
「不,我想看個究竟。我看了看門牌果然是六十三號,我就找了個黑影躲起來。一等不出來,二等也不見她出來,也沒見有人再進去。天又冷,把我凍得兩隻腳像貓兒咬的一樣。大約有一個半小時的光景,她出來了。後面還有個男人送她。我可沒看清是個啥模樣。點頭哈腰客氣一番後,又進去關上門了。這個姑娘呢,她不往南走卻往北走,我還是盯著她。你猜怎麼樣?她到了西長安街,上了電車。我也上了電車。才怪呢,只坐了一站,到六部口她又下車了。下車後,一直向六部口走去。」
「你呢?」
「我一直盯著她啊。後來,她剛到絨線胡同就碰著一排長和王副連長。」
「我們副連長和她說話啦?」
「說啦,說了幾句就走了。」
「後來呢?」
「她也和副連長滿不在乎地說了兩句,還笑呢,後來也走了。我把一排長和副連長讓過去,仍然跟著那個傢伙,一直跟到你們連部。本想進去看看你,天太晚了,我就回團部了。你說有趣吧?!」
「第二個什麼好消息?」
「你猜!」
小李七猜八猜都不對,急得他一蹦三尺,嚷著說:「你二寶成心捉弄我,猜了這麼多都不是,你光笑也不告訴我。你快說,把我急死了,你可要負完全責任!」
「別急嘛,即便把你急死了,我一說你就會活了。告訴你吧,我們村裡的李大叔,領著我媽媽,還有秀珍的媽媽,昨天都來了。昨晚住在師部,秀珍,噢,還有素華,領他們去看了故宮、景山、中山公園……」
「真的?嘿!」小李高興得打了二寶一拳,說,「你小子可真來運,盡碰喜事兒。你也去了吧,幹嗎不告訴我?」
「去啦!」二寶說,「你別著急,今天他們都到團部來,大概現在快來了。咱們去看看,好吧?」
小李二話沒說,拉起二寶向頭髮胡同跑去。一進團部就聽見房東家的外客廳里,男男女女又說又笑。兩個人一進門,二寶說:「媽,你看這是誰呀?」
小李向李大叔、秀珍媽、二寶媽敬了個舉手禮。
「嗬,小李同志,你的傷好啦?」李大叔站起來和小李拉手,瞧著小李的耳朵說,「我從那次回家後,和鄉親們說起這事,大伙兒都誇你作戰勇敢。尤其是孫老大娘,每天都惦著你們哪。」
「沒事。」小李靦腆地摸摸耳朵說,「碰破點皮,早好了。」
「我說嘛,」孫老大娘滿臉堆起喜愛的笑容說,「我們這些孩子都有出息。我的大寶、二寶、秀珍、小李、副連長,現在又加上個……」孫老大娘把素華拉到身前,摸摸她的頭,笑得眼睛都眯到一塊去了,說,「素華多俊呀,我大寶命可真好……」
「媽……」秀珍趕緊推了推孫老大娘,「別這麼說,瞧你,素華又要哭了。」
「傻丫頭,」孫老大娘說,「昨晚姑娘偎到我懷裡,已經哭夠了。現在該笑了,是吧,姑娘?」
素華羞得臉通紅,活像一朵盛開的牡丹花。她笑了一聲,把頭埋到孫老大娘的肩膀後面,逗得全屋的人哄然大笑。
「瞧您,」秀珍說,「說得素華多不好意思!」
「怕啥!」孫老大娘是個直性子人,乾脆來了個揭開鍋蓋說熱的,「趕明兒,全國勝利了,你和二寶跟你媽過,素華和大寶就跟我過。你說親家,這樣好不好啊?」
「可以,就這麼辦。」秀珍媽答道。
這一來不要緊,秀珍和素華更受不了啦。秀珍躲在她媽的身後,素華把頭埋在孫老大娘的肩上,用手晃動著孫老大娘,不知不覺地用懇求的口吻低聲地喊了一聲:「媽……」
全屋的人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別害臊,孩子,」孫老大娘摸摸素華的腦袋說,「咱們鄉下人啊,就是燒火棍捅鍋底,既熱乎又爽直,是啥事就是啥事。誰要是不同意,咱娘倆和他講理去。你說是吧,他大叔?」說到這兒,孫老大娘緊緊地抱了抱素華,生怕別人來搶去似的。
村支書李大叔吸著煙,喜眉笑眼地點了點頭,連臉上的皺紋都在笑。
這會子,小李心裡徹底明白了。準是秀珍昨晚把素華的情況給孫老大娘一點不漏地講了個詳細,不然,今天孫老大娘怎會對素華這樣親熱。好傢夥,比親女兒還親。可是,我們連長還蒙在鼓裡呢。他那脾氣能同意嗎?難怪她老人家說:「誰要是不同意,咱娘倆和他講理去。」看樣,李支書也有這意思。好了,我們連長這下子不用裝象了。
周國華進來了,全屋的人嘩的一聲都站了起來。只有李大娘、孫大娘,還有李大叔,年歲大了點,腦子沒反應過來,坐著沒動。
「鄉親們好啊!歡迎,歡迎,快都坐下。」周國華說著,轉目掃視了屋裡一周。看站的這個陣式,他心裡已經明白了一大半。素華緊挨著孫大娘,秀珍和二寶靠著李大娘,小李站在李大叔身旁,其他團部的通訊員、參謀、幹事,都在外圈站著。這真是:
軍民一家心連心,
階級弟兄情意真;
其中不摻半點假,
衝破苦難為親人。
周國華和每個人握了手,當和孫老大娘握手時說:「老大娘,我沒騙您吧,說是打開北平請您來玩。現在,您和李大娘這不都來了?到故宮去看皇帝的家了吧?」
「看啦,看啦。」孫老大娘握著周國華的手說,「這回啊,我老婆子算是開了眼了。可是,你還沒給我抓著王經堂報仇呢。還有俺那閨女,還沒個信呢。」老人家說到這兒,眼圈一紅,抱著素華的肩膀說,「你要是給俺找不著閨女,俺就要她……」
「好啦,老大娘,就是找到你閨女,你要她,我也沒意見。」說著,周國華仰面大笑。
「說的是,到底是團長,一說他就明白了。」孫老大娘說,「孩子們在這淨惹你生氣。要是哪個調皮,你就給我捶他的屁股。」
大家又是一陣大笑。
「笑啥呀?我說的是老實話,住一陣子還要去打南京呢。毛主席叫咱將革命進行到底,哪個不聽話,都得打屁股。你說是吧,團長?」
「是啊,老大娘,我們這兒的人都聽毛主席、黨中央的話。您老人家放心吧。」
「就是嘛,我說的是。」孫老大娘瞧了瞧素華和秀珍,說,「你們南下後,別忘了給媽媽來信。」
「嗯。」素華細聲細氣地應了一聲,然後用手把嘴一捂,似笑非笑地瞧了瞧團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