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一二

張東林 《古城春色》
劉誼輝心情不安地在屋裡踱著,專等醫官歸來。如果三連長死了,我們就去了一塊心腹之患,而共產黨卻少了一條有力的線索。成敗就在此舉。劉誼輝既興奮又焦慮。於是,他拿出酒來,自斟自飲地等著醫官的到來。 醫官狼狽不堪地回來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兩手捂著腦袋,一個勁兒地嘆息喘氣。從這狼狽相來看,劉誼輝知道失敗了。而怎麼會失敗,失敗到什麼程度,得聽聽醫官的陳述。 「怎麼樣,少校?」他問道,「成功了,還是失敗了?你得說個明白啊。」 「完了,全完了。」醫官有氣無力地低頭說道,「被一營那個副營長看破了。沒幹成!說不定明天就會逮捕我。你得想法救救我,少將先生。」 「我救你是肯定的,你得把詳細情況告訴我啊。」 醫官這才把頭抬起,將詳細經過說了一遍。爾後,又把頭低下,光等著挨罵,甚至挨耳光。 「嗯,不要緊,少校。別那麼害怕。還沒有那麼嚴重。這問題很好解決,讓我想想看。」劉誼輝站在醫官身前,摸著腦袋,想了許久,不禁默默地點了點頭。他那既聰明又奸詐的腦子,閃現出一個陰險而狠毒的主意:你這個笨蛋醫官,這麼個任務,你都完不成。完不成不要緊,還給我惹下了災禍。你要我救你,而誰又來救我們呢?好吧,我來想個安全之策,大家都得救吧。 這個糊塗的醫官,竟向劉誼輝求救。真是痴人做夢,異想天開。劉誼輝是個毫無人性的惡棍。他馬上就要「救」他了。劉誼輝轉身來到桌子跟前,背對低著頭的醫官,迅速打開一個小瓶,將「白砂糖」倒在一個玻璃杯內,倒了滿滿的一杯酒。然後,端著來到醫官跟前,說: 「少校先生,不必過慮,天塌不下來。來,干一杯,一切由我擔待,你就放心吧。」 醫官用感激的目光,抬頭瞧了瞧劉誼輝。本來他想,回來之後一頓臭罵是免不了的。沒想到不但沒挨罵,反而給酒喝,真是莫大的寬待,心裡十分感激。他對自己說:「少將先生如此寬厚待人,可我竟沒有完成任務,慚愧,慚愧!」他接過酒杯,一口氣喝了下去。醫官本來酒量不大,喝下去後,立刻覺得頭昏目眩。「啊——好酒,這酒勁真大!」他用手抹抹濕漉漉的嘴唇說。 「勤務兵!」劉誼輝高聲大喊。 「有。」勤務兵、護兵,一塊進來兩個人。 「把醫官扶回去休息。他喝醉了。」 「不……不用,少將先……生……我自己能……能回去,謝謝你。」 劉誼輝把手一揮,兩個人架著醫官走了。 王經堂心情十分煩躁。原先,他以為城裡搞得蠻順利,可以集中精力對付整編了,不料想魯青給他惹下大禍,致使滿灑麗沒法工作下去。這裡呢,一營三連長的事又被共軍發現。一旦三連長被共軍拉過去,將來為患不小。但兩者比較起來,城裡是燃眉之急。他決定今天以解放軍整編團團長的身份進城一趟。 早晨起來,他就派勤務兵到團司令部開了一張通行證,然後,正想到團政委李治中那裡去請假,團副官匆匆忙忙跑來,報告說:團部少校醫官今天早上死了! 「啊?!什麼病死的?」王經堂愕然問道。 「還不清楚。據說,他昨晚在劉少將屋裡喝了酒,犯了心臟病,上半夜就死了。現在屍體都冰涼了!」 嗯,怎麼會突然死了?!王經堂手摸下巴想了想,莫非姓劉的搞了什麼鬼名堂……嗯,這個惡棍,等我弄明白再說。 「要不要找個醫官驗一下屍?」 「嗯!」王經堂咬牙切齒地說,「驗完馬上報來!」 「是。」 團副官出去有一個小時回來了,他報告說: 「報告團座,屍體驗過了。醫官說是酗酒過多,心臟麻痹而死。」 「唔……」王經堂無可奈何地把手一揮說,「運出去埋掉算了。」 「是。」團副官轉身走了。 這消息很快傳遍了全團。當然也傳到團政委李治中的耳朵里了。李治中在宿舍里,滿臉沉思地踱著步。他根據昨晚郝平半夜來報告的情況推測,這個醫官死的原因,有兩個可能:一個可能是,他想殺死三連長,被喬震山看破,做賊心虛,畏罪自殺。另一個可能是,背後指揮他的人,見他行兇未成,又被看破,為了滅口而把他殺死。這兩者都是可能的,而後者可能性更大。但這個幕後指揮者是誰呢?現在看,團里幾個有權並可能幹這種事的人,只有陳團長和劉副團長。其他營的軍官,都只不過是些打手,主宰者還是他們兩個。從李治中和同志們來到這裡所有發生的事來看:軍官的挑釁、鼓動士兵起鬨搗亂、近來又發生晚上打槍——這無疑是恫嚇威脅——這一切似乎是一整套有計劃有準備的反整編行動。醫官的死,與三連長事件有密切關係,這是他們在反整編中製造的慘案。 李治中的思考,不過是猜測,並無確鑿的根據。但是,這個團內部很複雜,反對改編的情緒很強烈。必須提高警惕,而且一定要儘快把他們的內幕搞清楚。這是毫無疑義的。 李治中想到這裡,剛想去找劉誼輝談話,以探虛實,王經堂卻進來了。 「政委先生,」他說,「我們醫官今天早晨忽然死了,你知道吧?」 「沒聽說。怎麼好端端地會死了呢?」 「你真的不知道?」 「真的。你不來告訴我,恐怕到天黑我也不會知道。」 「這些混蛋,死了個醫官連報告都不報告,真正豈有此理!」 「陳團長,這位醫官平時有什麼病嗎?」 「什麼病?……不清楚。據我所知,他平時身體很好。聽說昨晚在劉副團長那裡喝酒喝多了,引起了心臟病致死的。」 「唔……」李治中沒說什麼,點了點頭。心想,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情況。那個姓劉的究竟是個什麼人呢?看來此人有背景。 「政委先生,」王經堂說,「我今天要進一趟城。我太太病了。可以吧?」 「可——以。」李治中樂呵呵地說,「團長何必這樣客氣,走就是了。通行證帶上了吧?」 「帶上了。請你檢查一下,這樣寫可以吧?」他把通行證拿出來給李治中看看,並說,「不是客氣。我們現在是解放軍了,要按解放軍的制度辦事嘛。」說著仰面大笑了。他那光澤斯文的長方臉,充滿了不自然的笑容。 「不用看了,我再打個電話給城裡,請他們多多照顧。你進哪個門?」 「太謝謝了。進阜成門到石碑胡同六十三號。那麼,這裡的事請您多辛苦了。」 「好吧。見了尊夫人代問好。」 王經堂又說了聲謝謝,轉身走了出來。不一會兒,喇叭一響,一輛黑色小臥車向公路上開去,後面揚起一陣塵土,霎時消失在公路的遠方。 李治中聽著跑遠了的汽車聲,不禁想到,這位團長為什麼有很多人稱他陳先生?而且,這位陳先生只不過是個團長,為什麼派頭這麼大?小臥車,兩個太太,據說城裡還有一所不錯的公館。即便他是國民黨軍隊的一般軍官,起碼也是個刮地皮喝兵血最為突出的貪污犯,否則,這裡面一定另有文章。 李治中信步走出大門,來到劉誼輝的院子裡,才進門,從廂房裡跑出一個護兵,大聲說道:「政委來了?副團長屋裡有客人。」護兵站在李治中身前,看樣子,是不讓他進去。 李治中把手往身後一背,嘴唇閉得鐵緊,兩眼閃著嚴厲的目光,一聲不響地盯著那個護兵。護兵終於畏怯地往旁邊一閃,立正站著。 正在這時,屋門開了。劉誼輝探出頭來看了看,說:「喔,政委先生,快請進來。您別見怪,這小子什麼也不懂。」 「沒什麼。」李治中穩步進了屋,見一個青年士兵長得挺秀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你姓什麼?」李治中問道。 「姓祝……」青年士兵瞧了瞧劉誼輝,敬了個舉手禮就走了。 「他來幹什麼?」 「唉,政委先生,真難辦啊。」劉誼輝裝模作樣地說,「大家聽說要改編成解放軍,都不想幹了。您說,弟兄們來找我,我能說些什麼……」 「看來,劉副團長在這個團里頗有威信啊。那麼,就請你多做些說服工作了。」 「是啊,我這不是在說服他們嗎。要不是你進來,他還淨在這找我的麻煩呢。」說到這裡,他眼珠一轉說,「喔,對了,有件事還要報告您,政委先生。昨晚,醫官半夜三更來找我請長假,要求回家。我好說歹說,還請他喝了酒,才算答應暫時不走了。可是,沒料到他回去就死了。你說奇不奇怪?是悲觀失望自殺了呢,還是酒喝多了,犯了心臟病?搞不清。真他媽討厭!越是事多越出問題。您看,政委先生……唉!這件事我還沒向陳先生報告呢。」 「他去城裡了。」李治中一直在盯著這位神態激動、面色蒼白的副團長。 「啊?!」劉誼輝不禁詫異道,「什麼時候走的?」 「今天早晨。」李治中說,「他說他太太有病,回城看他太太去了。怎麼,他沒告訴你?」 劉誼輝沒吭聲,他猜想王經堂準是回城了解魯青和那兩個隨從的關係去了,心中十分氣惱。他為了掩蓋自己的激動情緒,避開李治中的窺探,把話題扯開說:「他是有家之人,像我形影相弔,要去也沒地方去。唉,我說政委先生,軍界這一行我算是吃夠了辛酸之苦囉!我已是快五十歲的人了,無復他求,如果政委先生能讓我解甲歸田,我就千恩萬謝了。」 李治中開朗地笑了,說:「劉先生,怎麼忽然悲觀起來了?一個人來到人世間從小長到大是不容易的。應當造福人類,有所貢獻,才是正理。現在解放了,舊社會一去不復返了,新的社會即將到來。劉先生應當振作精神、鼓起勇氣跟著共產黨轟轟烈烈地干一場,醫治舊中國遺留下來的創傷才是。將來,我們把國家治理得富強繁榮,就有劉先生的一份功勞,難道劉先生作為一個中國人不高興?」 「高興,當然高興。感謝政委先生的指教。鄙人才疏學淺,確實沒想到如此遠大、宏偉,謝謝。」劉誼輝總算把話題拉遠了,緊張的心情這才平靜下來。 「好吧,不打擾你了,今天就談到這裡。以後有什麼事多商量,再見。」 李治中從劉誼輝那裡出來,邊走邊思量著陳、劉兩人的表現。那位團長說醫官平時沒什麼病,覺得他死得突然,但又不深究,並且匆匆地走了。這位副團長劉誼輝,卻說醫官或是悲觀失望而自殺,或是酗酒引起心臟病而死亡,而且情緒恍惚不安。看來,兩人各有各的心事。陳團長對劉副團長似有戒心。劉副團長對陳團長也有不滿之意。李治中明白了兩個問題。第一,劉誼輝在玩弄殺人滅口的把戲。第二,兩人之間的關係是微妙的。關於劉誼輝的這種惡作劇,陳團長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還有,陳團長今天忽然去城裡到底幹什麼?必須儘快把情況搞明白。 李治中回到自己屋裡,一邊命令小趙請各營教導員來開會,一邊打電話給周國華,把陳團長去城裡的情況告訴他。 王經堂路上很順利,沒有碰到任何阻礙,回到城裡,徑直來到石碑胡同六十三號。一進門先打了個電話給魯青和滿灑麗,要他們晚上七點鐘來見他。然後,又要找劉誼輝的兩個隨從。他準備狠狠地教訓他們一頓。但是,聽太太說,這兩人除在這裡住和吃而外,成天不在家。有時,夜間兩人也是很晚才回來,不知他們在忙些什麼,現在不在家。其實,兩人就在東廂房匿著。劉誼輝有一個隨從,在聯歡會那天夜晚被解放軍逮住,關押在兵營。他趁看守不嚴,跳窗跑了回來。所以,一直不敢出門。王經堂坐在沙發上吸了一會兒煙,突然想起有什麼事要辦,進屋換了一身便衣,便向外面匆匆走去,在門外不遠的地方叫了一輛三輪車。 「到哪兒?先生。」 「地安門大街,拐棒胡同。」 三輪車過大街穿胡同。這北平古城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那種秩序紊亂、市面蕭條的景象不見了。現在到處是生氣勃勃、秩序井然,一片興旺的景象。這使王經堂既驚訝又妒忌。驚訝的是,共產党進城還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就把城市恢復得井然有序。而最使他奇怪的是,那些商店,過去是空無幾物,即便有點東西,也是一日三漲,貴得嚇人。現在貨架上的商品卻琳琅滿目。他明白了,那些狡猾的商人,過去故意把貨物藏起來不賣,有意搗亂。現在為了討好共產黨,卻傾倉而出,全都擺出來了。王經堂心裡湧起無限的妒忌。他想,看來,劉誼輝指示他的隨從,夥同散兵游勇,進行破壞搗亂是正確的。對,給他個神出鬼沒,砸他個昏天黑地,叫他們到上帝那裡去擁護共產黨吧。但是,他不應該背地裡挖我的牆腳,擾亂滿小姐的工作。這全怪魯青,今晚不整死他,也得給他點厲害嘗嘗,以儆效尤。他沒有去拐棒胡同。三輪車來到地安門南大街時,他對車夫說:「我在這下車。」他下車付了錢,把禮帽向下一拉,直奔地安門車站,登上公共汽車,到了西四牌樓,下車後進了報子胡同,向一個紅漆大門走去。 這裡是他一位老同事的住宅。主人當過日本皇協軍的旅長,在這裡已經住了三年。當王經堂上前叩門時,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人,一見王經堂,立即驚慌失色,悄悄地說了幾句話,就急忙又把門關上了。原來這家昨晚被搜查,查出德國槍一支,匣槍兩支,日式將校服一套,日本戰刀一把,這些東西和主人一起被軍管會當場帶走,至今未回。 王經堂聽後嚇得臉色蒼白,心驚膽裂。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又把大衣領子豎起來,疾步向西四牌樓走去。 他回到家裡已是下午一點了,午飯也顧不得吃,一頭鑽到屋裡翻箱倒櫃折騰了半天,才找出一架八倍的望遠鏡來。這是他當偽軍時用的,除此,家裡再無可疑之物了。他這才放心地坐到沙發上吸菸,一個勁地發愣,連太太叫他吃飯都沒聽見。 「喲,發生了什麼事,把你嚇成這個樣子?」 「唉,」王經堂長嘆一聲說,「看來,共產黨對過去給日本人干過事的人,是不客氣的。現在開始逮捕了。上午我到報子胡同去找老李頭,想從他那裡了解點共軍的情況。聽他家看門的說,老李頭昨晚被軍管會抓走了,至今沒回來,恐怕是進了看守所了。」 「瞧你,」太太說,「還是個男子漢呢,連這麼個賬兒都算不過來。他被捕是因為他當漢奸。日本人投降後,他既沒給國民黨干,也沒起義立功,人家不抓他抓誰?你呢,過去是國軍,現在又改編成解放軍了。人家共產黨可是說話算數的,連戰犯都不咎了,何況你這麼點芝麻官兒,人家還把你瞧在眼裡?快吃飯吧,別胡思亂想了。」 太太這一番寬心丸似的話,果然把王經堂說得心神稍寧,吃起飯來。 「這幾天城裡還有什麼消息?」 「沒啥消息。快吃吧,吃飽了上床休息一會兒。晚上,你不是還要和魯青、滿小姐商議事嗎?今晚就在家住下吧。咹,經堂……」這位太太四十多歲了,今天見王經堂回來,在那滿是雀斑的臉上,塗脂抹粉,花了不少工夫。可是,雀斑加皺紋,活像乾癟了的蘋果皮。再打扮也是個老婊子樣! 王經堂以為太太對他很有情意,嬌聲柔氣地留他住下,心裡很高興。其實,她巴不得他早點兒滾蛋,好和劉誼輝那兩個年輕隨從廝混呢。 晚飯後,大約五點多鐘,魯青輕手輕腳地拉開風門進來了。 「陳先生,辛苦了。」他奴顏婢膝地深深鞠了一躬,並抬眼偷瞧了一下王經堂的臉色。臉色是相當嚇人的。魯青感到十分不妙,連大氣也不敢出。 「這些日子,你在城裡對解放軍的動向,和友鄰部隊的聯繫,情況了解得不錯吧。為什麼不請滿小姐報南京請功呢?」王經堂以沉重、諷刺的口吻問道。 「這……」魯青無言可答,支吾說,「卑職因病在身,再說,外院裡住著解放軍,行動不便,所以……」 「混蛋!」魯青的話沒說完,就被王經堂的罵聲嚇愣了。 「是,卑職該死。」魯青彎腰躬身,一直不敢抬頭,怕挨揍! 「廊房頭條去過沒有?」 「去過多次了。現在,他們都稱我李經理,派出所也沒問題。查過一次戶口,也應付過去了。」 「你和劉誼輝少將什麼關係?嗯!」 「啊!」魯青全身一緊,一對猴子眼轉動了一下,「沒……沒任何關係,先生。我永遠為你效勞。只不過為了弄點零花,才和劉先生兩個隨從有點來往。自從滿小姐罵了我以後,再沒有來往。這是真的,先生。我要說一句假話,天誅地滅!」 「他倆現在哪裡?叫他們來!」王經堂吼道。 「是!」魯青轉身出去了。兩分鐘以後,他身後跟著兩個人進來了。一個穿西裝留學生頭;一個穿皮夾克戴鴨舌帽。進門後,魯青在左,兩人在右。穿西裝的一躬身說:「中將先生,有何吩咐?」 王經堂怒目注視,心裡不禁一怔。「兩個都在?怎麼搞的?難道滿小姐搞錯了,不會吧。」他瞪著一對殺氣騰騰的眼,直盯著劉誼輝的兩個隨從,像眼鏡蛇遇著勁敵,正在尋找機會突然撲過去,把它一口吞掉似的。這種無聲的怒視,這種沉默的恐怖,嚇得三個人全身戰慄。最後,王經堂用沉重的語氣問道:「前天是誰出的主意,趁聯歡會之際在外面胡作非為?又是誰被共軍捉去了?說!」 「是,是這樣的,中將先生。」那個穿皮夾克戴鴨舌帽的說,「計劃是魯上尉訂的,是我不小心被捉去了。」 「嗯,怎麼回來的?」 「那天晚上我被捕後,押在絨線胡同四十二號,第二天就把我們用汽車押送到清河鎮老兵營,那裡有不少的俘虜。一個當官的問我是哪部分的,為什麼搶劫?我說我是九十二軍的逃兵,想弄兩個錢回家。他沒再問下去,就把我編到俘虜隊里。當天夜裡也沒人看管,我就從二樓的窗上跳出來,跑回來了。這事已向魯上尉和滿小姐報告了。」 聽到這裡,王經堂轉臉把目光盯在魯青身上。魯青把頭耷拉到胸前,不時地斜著眼睛瞧瞧王經堂,上牙碰下牙,嘎嘎亂響,眼前一陣陣地冒黑星,一句話也說不上來了。 「你幹得真漂亮,魯上尉!」王經堂咬牙切齒地向前靠了一步,把手插進了衣袋裡,「叫你在城裡保證滿小姐的工作,當好聯絡員,你就是這麼個保法?!你就是這麼個聯絡?!」王經堂說一句向前靠一步,最後,大聲咆哮道,「向後轉,跪下!」 魯青可真聽話,轉身咕咚一聲雙膝跪下了。 王經堂掏出手槍對著魯青的腦袋說:「你不是說天誅地滅嗎?我現在就來履行你的諾言……」 魯青全身仿佛通上了電,渾身發麻眼睛發黑,身子一個勁地向下沉,什麼話也說不上來了。他知道王經堂的脾氣,殺人像喝茶一樣隨便。現在,說什麼也沒用了,只得緊閉著眼睛,光等聽槍響了。可是,槍聲老不響,這比他躺在血泊里還可怕!是的,要是在過去,王經堂只要一舉槍,就有人倒下,根本不算一回事。可是,現在他經過幾次失敗,變謹慎了。他也學會盛怒之下要三思了。他想:鄰居聽見槍聲,定要報告解放軍,這且不說。假使解放軍的巡邏隊正走到這裡,聽到槍聲定要進來檢查,到那時,他就是有一百張通行證也是白費;另一方面魯青畢竟是他的親信,過去給他當過隨身副官,有過功勞。目前又正是用人的時候,把他槍斃了還有點兒不捨得。可是,他還是要狠狠地懲罰魯青一下。一來,消消胸中怒火。同時,也警告警告劉誼輝的那兩個隨從。於是,他收起手槍,叉開雙手,掐住魯青那細而長的脖子,咬緊牙根,兩手用勁一抓…… 「啊!先生饒……」魯青一陣氣塞,用窒息的聲音喊道,那個「命」字還沒喊出口,就翻著白眼癱倒了。 王經堂掏出手巾擦了擦手上的髒氣,然後,坐到沙發上,回頭瞧了瞧那兩個隨從說:「你們兩位在我這裡住著的任務是什麼?」 「偵察共軍的軍情和行動,幫助魯上尉辦事。」 「偵察了沒有?」 「……」兩個人回答不出來。 「嗯?!」王經堂大吼一聲,跳了起來。 「饒了這次吧,先生,下次不敢了。」兩個人說著就跪下了。 少頃,王經堂說:「好,暫且饒了你們。明天你們就向劉先生報告去吧。」 「卑職不敢。再說,我們幹的事,劉先生一點也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我們也活不成。請先生高抬貴手。」那個穿西服的隨從說。 魯青像是做了一場噩夢,慢慢地甦醒過來了。他呻吟了一聲,翻身爬起來,兩手扶地向王經堂跪著。 正在這時,風門開處,滿灑麗走了進來。她向王經堂點頭行禮,並用驚訝的目光瞧了瞧魯青和那兩個隨從。她知道他們正在受懲罰。看他們那副哭喪著臉、如喪考妣的樣子,她感到又好氣又好笑。她斜著眼瞟了他們一下,嘴一抿悄悄地坐到沙發上。 王經堂怒容未斂,向滿灑麗點了點頭。對兩個隨從說:「你們聽著,今後這裡歸滿小姐統一指揮。如果你們再胡鬧,格殺勿論。去吧!」 「是!」那兩個隨從唯唯諾諾地鞠躬後退了出去。魯青也站起來摸摸脖子,想跟著一塊出去,被王經堂喊住了。站在一旁動也不敢動。 「怎麼樣,小姐,徐先生回來都告訴你了吧?」 「告訴了。我被他們弄得沒辦法了。要是你不回來,我真想發報請示南京了。」 「難為你了。我這不回來了?現在問題都解決了,請你安心地干吧。以後有什麼事儘管告訴我,一切由我負責,你放心好了。我們城裡城外的陣地,從目前看,尚可過得去。南京方面有什麼消息嗎?」 「昨晚接顧問團來電,共軍最近有很大一批軍隊向太原運動。看來,太原是朝不保夕了。共軍其他部隊,現正南下。有的向長江挺進,有的向河南洛陽、新鄉包圍。但北平附近的共軍第四野戰部隊,似乎沒有多大行動。不行動的原因,無非是監督和平改編,怕你們帶著部隊造反。這一點請你注意,先生。另外,國府那個緩兵之計、劃江而治的想法,是自欺欺人之談。人家共軍早已看透了。所以,提出八項和談條件。他們根本沒有和談誠意。渡江作戰的準備已就緒。只要談判桌上一聲決裂,甚至不等決裂,渡江的炮聲就會打響。這些都是顧問團提供的情況。 「南京方面秩序很亂,顧問團已有部分遷往台灣。軍隊也兵無鬥志。只要解放軍的大炮一響,他們就潰不成軍了。」滿灑麗說著,從手提包里取出一封信,遞給王經堂。 王經堂看完,滿面憂鬱地點了點頭,說:「那麼,盟軍到這時還在袖手旁觀?未免太不夠朋友了!只要他們一出兵,共軍就不會這樣囂張了。」 「別提這些了!人家美國人說你們無能,武器裝備以及物資給了你們多少?!還不是都送到共產黨手裡了?顧問團對這些十分惱火。現在人家不管了,也沒法管了。蔣介石的口袋是填不滿的無底洞!而且,有些無恥的高級將領,把軍援物資換成黃金、美鈔,送到外國銀行存起來,為自己準備後路,還談什麼反共救國?誰知他們救的哪個國?眼看末日將臨,還在爭權奪利,乘機發財,真是昏聵到了極點!」滿灑麗說完,氣鼓鼓地一聲不吭了。 「還說這些幹什麼,小姐?」王經堂長嘆一聲說,「我王經堂在北平經營了二三十年,眼看著二三十年的心血,即將付諸東流,我何嘗不痛心呢?可是,我總覺得我們不會失敗。有朝一日東山再起,少不了還要請滿小姐在美國人面前多美言兩句。到那時,我姓王的絕非無能之輩。目前,的確是困難多端,這需要忍耐,等待。我們會過得去的。你看,我現在是解放軍特務團長。你呢,如果把那個姓王的解放軍拉到手,今後的日子不就……」 「別提啦,」滿灑麗沒等王經堂說完,就接過來說,「那個王德真難捉摸!兩次見面都是三言兩語就走了。要說他不喜歡我吧,看樣子也不完全是。但總覺得他有所保留,真把我氣壞了。所以,在聯歡會上,我就和那個姓梁的說啦。那姓梁的可是個老好人。他說王德是錯誤的,這事包在他身上啦。你瞧,姓王的刁頭刁腦的不上鉤,這個姓梁的倒上鉤了,多有意思。」說到這兒,滿灑麗笑了。「不過,我對他不抱多大希望,我看他不是姓王的對手。那個王德很有一套辦法。聯歡會那天晚上,他不去參加聯歡,而去布置捉人。我還在那裡傻等呢。最後,到底被他捉去了七個人。你看他多壞!自從這七個人交上去以後,就開始了全城大捉散兵游勇。不到四天的光景,全城就捉了三千多。大部分遣送出境,一部分關起來了。聽說裡面還有不少軍官,都送到軍官訓練團去了。另外,自從這件事發生後,軍管會才發出通知,凡是居住在北平的國民黨的舊軍官,要立即到軍管會登記報到。如有隱匿不報者,一經查出,將按散兵游勇處理。你看,陳先生,共產黨的辦法多著呢。幸好,我們都應付過去了。」 「是的,我們都應付過去了,總算太平無事。」魯青也討好地插了一句。 王經堂頻頻點頭,表示慶幸。 「看來,我那未婚夫甚受上級的讚賞,因為他聰明能幹。恐怕那個姓梁的管不了他,他也不一定聽他管。」滿灑麗說。 「不要緊,慢慢來。共產黨的幹部都是這樣,開始裝正經,時間一長,准能上鉤。要不,你就給他一箭雙鵰,把那個姓梁的也拉上。」王經堂說。 「不行!沒有任何藉口去對付姓梁的,弄不好還得犯勾引解放軍幹部之罪,反而惹來許多麻煩。我才不干呢。」滿灑麗說到這裡,忽然想起梁群那天晚上和她談話時,使她十分注意的問題,說,「對啦,你那個團里的共軍改編人員中,有沒有叫喬震山和郝平的?」 「有……怎麼?」 「這兩個人就是王德的連長和指導員。這是姓梁的透露給我的。」 「唔……」王經堂恍然大悟地說,「原來是這樣!這兩個人的能力不小,很有些辦法。」 「我,我聽徐先生講,那個姓喬的,就是當年那個佃戶老孫的兒子。」魯青插口說。 「他怎麼知道?」王經堂急忙問道。 「徐先生說,他常聽見連部通訊員小李,和一個叫二寶的,在一起談論找他姐姐的事,還提起過您的名字。」 「啊?!」王經堂聽了臉色蒼白,十分驚慌,「他媽的,真是冤家路窄。原來是他呀!這可要想辦法除掉。不然,早晚是禍根。」說到這裡,王經堂的脊背像澆上了冰水,從頭冷到腳跟。不由得使他回憶起抗日戰爭以前的事。他如何把喬震山的姐姐騙來北平,又如何把她賣到妓院,如何走到半路,那野姑娘跳車摔死了……這一切,他記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他依仗日本鬼子的勢力,掃蕩薊東時,殺死了上千帶萬的平民百姓,殺死了喬震山的父親。他知道他的手上沾滿了鮮血,一旦人民把他抓到手裡,是不會饒過他的。沒想到,現在仇人就在眼前。當然,目前喬震山還沒有認出他來。假使有朝一日,被他認出,王經堂就成了階下囚。 「魯青。」王經堂抑制著心慌意亂的情緒,叫了一聲,因驚恐嗓音都變了。 「有。」 「你想想,那個姑娘後來哪去了?」 「聽說瘋了。後來誰也不知哪去了。」 滿灑麗聽了半天,也不知他們說的什麼事。看來,准不是好事。於是,她用鄙視的目光,瞧了瞧王經堂和魯青,站起來說:「陳先生還有何指示?我該回去了。」 「魯青,送一送滿小姐。」 「不用,這路我走熟了。而且,這幾天夜裡,街上也很安全,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