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春色 · 一一
自從喬震山那天晚上無意中遇到了卞路修,發現了三連長的情況後,這幾天來,太平莊及其周圍的村莊很不太平。每到夜間,零星的槍聲此起彼伏,攪得人們通宵不得安寧。同時,部隊里像瘟疫似的流傳著各種謠言:某村的改編部隊已拉到西山當土匪去了;解放軍改編人員,晚上出來溜達,被人暗殺了;有的部隊由於改編不成,解放軍都撤走了……這些謠言由於團政委李治中的追查了解,以及各營積極分子的解釋,很快就不再流傳了。但太平莊周圍的槍聲仍然不斷。這是什麼緣故呢?
喬震山和郝平今天早上起得特別早,以散步為掩護到村外對情況又做了細緻的分析。郝平深思地說:「自從那天晚上你去三連以後,這種夜間亂打槍的事情才發生的。這說明敵人對我們發現三連長的事非常敏感。我認為夜間打槍是一種威脅,是企圖阻止我們晚上出去單獨接觸士兵、了解情況;鄰村打槍是一種配合,也可能是在解決他們自己的問題;至於謠言既是一種威脅,也是一種配合。鄰村打傷我們人的,也確有其事。這不能不使我們提高警惕。總的看來,這是一種有計劃的全面配合行動。他們一面威脅我們,想把我們趕走,或者有更大的惡毒意圖;一面警告他的部隊,不准私下對我們吐露真情。這是他們費盡心機的主要目的,在一定程度上是有效果的。比如說,那天晚上你問卞路修,顧禿子為什麼打三連長,他就不敢說。你又問他有什麼事敢不敢向你報告時,他也表示不敢。現在他們到處打槍造謠,恐怕他就更不敢說了。」
喬震山沉思良久,默默點頭。他覺得郝平的分析是正確的。然而他說:「不過,為了我去看個三連長,就興師動眾,未免有點殺雞用牛刀。偷偷地把他弄死,在他們來說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何必弄得這樣驚天動地的,豈不打草驚蛇,更會引起我們的注意?這一點我還不明白。」
「是啊,」郝平說,「這是你的想法。因為你的處境、地位、心情都和他們不同。假設這件事在我們沒來以前,他殺十個連長也不在乎。可是,現在情況不同了。我們來了。他們是戰爭的失敗者,還要老老實實地接受改編。這意味著被監督。他們現在若把三連長弄死,我們能不聞不問?估計目前他們還不敢這樣做。不過,狗急跳牆,三連長的處境還是很危險的。所以,你提出叫卞路修保護三連長的安全,是完全正確的。現在必須先弄清楚,禿子為什麼把他打成這個樣子。」
「是的,這很重要。我今晚就去了解。問題弄清後,再進一步研究爭取三連長的工作。」
「對!缺口打開了,必須很快向縱深發展,擴大戰果。這任務還是交給你。我做禿子的工作;了解一、二連的情況,提高士兵的覺悟,孤立少數。」
「禿子?」喬震山搖搖頭,「對他只能做到鉗制,要爭取他,那是白費腦筋。這個人滑頭得很。」
「我根本沒抱那麼大的希望。」郝平說著豁然笑了。
啟明星在東南方向閃著白光。東方天陲線上放射著火紅的光芒,但一片烏雲又把它遮上了,恰似鑲上金黃色的邊沿。
喬震山繼續說:「想法深入調查情況、開展工作,是一方面,可是我們應該進行第二步計劃。」
「什麼?」
「那就是公開上政治課,對廣大士兵進行階級教育,啟發士兵的階級覺悟。我們上次只給全營講了一次話,就起了不小的作用。這叫做全面教育和個別爭取相結合。兩路進攻,也許工作可以進展得更快。」
「上大課倒是個辦法。但是,他們能不能老實地聽,會不會想法搗亂破壞?」
「應該有這個思想準備。但是,聽不聽三點鐘。一次不行,兩次,時間長了,自然就會起作用。再說,把顧禿子的工作做好,利用他來放大炮,鎮壓搗亂破壞。我看準能行。」
「對,你這主意很好。咱們今天就干。」
郝平背著手,向東方望去。那一大片鑲金邊的烏雲,仿佛經不起這曙光的烘烤,霎時間變成無數的碎塊,布滿了半個天空,變成絢麗奪目的紅色彩雲。把兩人照得滿面紅光。
喬震山和郝平來到營部時,已開早飯。顧禿子正在對著王營副發脾氣。王營副垂頭喪氣地不吭聲。為什麼?誰也不知道。當他看見喬震山和郝平進來時,馬上凶態一變,笑臉相迎,說:「哎呀,兩位老弟,剛才我還在說王營副,叫他去找你們回來吃飯。他哪裡也沒找到,真是個廢物。好啦,咱們吃飯、吃飯!」
大家就座,勤務兵把飯端上來。
喬震山邊吃邊想問題:是王營副找我們吃飯沒找到,還是盯梢盯丟了,才挨一頓臭罵?
「顧營長,咱們這個營每天老打野外,能行嗎?」
「怎麼,教導員有何高見?」顧貞熊怫然問道。
「我看,士兵這樣每天拖來拖去,效果不好。時間長了,就皮了,只好應付應付。將來真正打起仗來,也這麼應付,那不淨打敗仗?到那時,你這個當營長的對上面如何交代?」
「嗯,打起仗來,哪個耍滑頭,我就槍斃他!」
喬震山哧的一聲笑了。
「你笑什麼?不槍斃能打勝仗?」
「我說營長先生,」郝平笑眯眯地說,「你這個人,是條好漢子。很有勇氣,帶兵很嚴格。作為一個軍人,這是很難得的。可是,你知道有位古人叫楚霸王的嗎?」
「知道,那是好樣的。」
「對,是好樣的。可是,為什麼他兵多將廣,驍勇無敵,最後卻被劉邦、張良的軍隊殺得大敗?」
「那是因為楚霸王有勇無謀。」
「對,你說得對極了,營長先生。」郝平先給他戴了個高帽,接著說,「古代衝鋒陷陣靠將軍,現在衝鋒陷陣靠士兵。士兵們光有勇而無謀,行不行?當然不行。我們解放軍的戰士,不僅勇敢,而且每人都有謀略。你信不信?」
「嗯,有——點兒——信。」顧禿子把眼睛咕嚕咕嚕地轉了轉。
「應該信的。」郝平接著說,「東北蔣介石的軍隊,裝備比你們好得多了吧?一傢伙被我們給消滅了個淨光;平津戰役、淮海戰役就不用說了,你都知道……」
「得,得,不用說啦。你說,你想幹什麼吧?」顧禿子被說得心煩了。
「沒有別的想法,只是想提高你這個營的戰鬥力,將來好配合老解放軍一塊打仗。不然,打了敗仗,你把士兵都槍斃了,剩下你這光杆子營長,誰來槍斃你啊?」郝平接著哈哈大笑了,「我們解放軍可沒有槍斃營長的規定。」
「我說老弟,你老這麼拐彎抹角的,我可真受不了。快說,你想怎麼辦?」
「怎麼辦?今天上午你得集合全營,我來上政治課,講一講為誰打仗,為誰當兵!再學唱《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歌,行不行?」
「學這個就能提高戰鬥力?」
「對,今後每三天上一課。時間長了,戰鬥力自然就提高了。這是我們解放軍的老經驗、老傳統,不信你試試看。」
「行!」禿子把王兆祥的肩膀一拍,說,「馬上通知各連,到槐樹底下集合,都要來,少一個也不行。」
吃過早飯,果然部隊在營部門前廣場上集合了。土地廟前放了一張桌子,部隊在桌子前成營方隊站著。士兵們大概對這個地方有點神經過敏,每人臉上呈現著恐懼之色,肅然站著,沒有一個說話的。
顧禿子、郝平、喬震山、王兆祥四個人從營部出來,二連長立即喊全營立正,向營長報告到課人數。爾後,四個人往桌子後面一站,面對全營。一會兒,顧貞熊站到桌子跟前,把手一背,說:「今天,郝教導員要講課。要講嗯……為誰打仗,為誰當兵,還有什麼三民主義……」
「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郝平趕緊跑過來低聲說。
「對,還有,還有……八項主義(注意)。」說著,他回頭對郝平點了點頭,「好,就請你講吧。」
郝平面色平靜地來到桌子跟前,把兩手向前一伸,眼望著二連長,說:「請同志們坐下。」二連長立即出來喊口令,命令部隊坐下。士兵的臉沒有了恐懼,但也沒有笑容,有的還低聲嘆了一口氣,慶幸沒把他們送進土地廟裡。
「同志們,」郝平接著說,「在上課之前,我們先唱個歌吧。唱《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唱這幹啥?來點有趣的。」不知在哪個角落裡低聲地說了一聲。
「教導員先來一個,給我們調調情緒。」在角落上又喊了一聲。
於是,隊伍里亂七八糟地說起俏皮話來,秩序很快就亂了。聲音模糊不清,分不出誰在說什麼,反正什麼下流話都有。
「好啦,好啦!」郝平用手勢制止士兵的吵鬧。聲音停了。郝平說,「我開個頭,大家跟著唱。」郝平清了清嗓子開始唱:「……三大紀律八項要注意——唱!」
沒唱上兩句,亂唱起來:粗聲粗氣的,油腔滑調的,不和諧的,故意唱錯詞的……一片噪音,不堪入耳,中間還夾雜著口哨聲、竊笑聲。
這時,喬震山坐在郝平身後,挺胸抬頭,怒目掃視著部隊。他想看看是誰在帶頭起鬨。
「停下,停!」郝平緊皺眉頭,高聲命令道,「不會唱以後再唱吧,現在來講課。」
「講什麼課……」吵聲的結尾又響了一聲口哨,然後逐漸平靜了。
「現在講一講『為誰當兵,為誰打仗』。在講之前,先請大家發表意見。隨便說吧。一個一個地說,誰先說?」郝平估計一定會有人起來發表謬論,沒料到全場沒一個人起來說話的。不少人偷眼看了看顧禿子又把頭低下了。郝平明白了,這些兵哪有這種習慣!這種民主形式的講話方法,他們有生以來也沒見過。現在突然要他們在長官面前發表意見,誰也不敢!但是,唱歌搗亂為什麼敢呢?這是因為,有人暗示,誰要是不隨大流搗亂,回去是要挨耳光子的。這種情況郝平卻沒有料到。
「好吧,沒人講我來講吧。」難堪的沉默,使郝平沉不住氣了。於是,他說:「我們中國人民解放軍,為誰當兵?為誰打仗?為勞動人民、為窮人、為受苦的人,為解放全人類而當兵,而打仗。就是不為剝削階級當兵、賣命。什麼叫剝削階級呢?就是那些地主、老財,專靠喝窮人的血汗過日子的人。他們成天不幹活,把自己養得肥頭大耳、細皮嫩肉,不知害臊還挺神氣。這號人,對國家對人民是有罪的。還有那些政治上的糊塗蟲,更準確點說,那些剝削階級的幫凶,他們在主子跟前,像狗一樣搖頭擺尾,而對待窮人,卻狐假虎威,仗勢欺人。他們和剝削階級一個鼻孔出氣,是一流子貨色。我們不能為這樣的人當兵、打仗。而且,我們還要動員群眾起來打倒他們,把他們消滅!」說到這裡,顧禿子、王兆祥,還有一連長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十分不自然。
「我們中國人民解放軍,」郝平接著說,「從來就是遵循這個宗旨去當兵、去打仗的。所以,解放軍是支新型的軍隊,官兵平等,不打罵士兵,不剋扣軍餉,講究三大民主、軍民一家,不欺負老百姓,不拿群眾一針一線,老百姓擁護解放軍。因此,解放軍就能打勝仗。」
這時,忽然從街道上走來一個年輕的女人,手裡提著個紅包袱。有人在隊伍里吹了一下口哨,士兵們的眼睛被那個女人引了過去。在一連的方向,有人低聲嘀咕了兩句,然後是嘁嘁的笑聲。
「嘿,這小娘兒們,真美!」不知誰油腔油調地說了一句。
「這玩意兒,力氣可大咧,能把龍脖子拉歪。」
「魔鬼都是變女人,沒有變男人的。」
「女人的膽量最大,因為她是女人。」
「女人比老虎還凶。」
「所以壞女人,都叫母老虎。」
於是,全場怪聲怪氣地嘀咕起來。有的低著頭在地上亂畫,這畫引逗著前後左右的士兵,互相扭戳著逗樂子。秩序又亂了。
「都坐好!」郝平生氣了,把桌子拍了一下,「遵守課堂紀律!」
「嗬,教導員還會發脾氣。」在一連里,發出一聲濃重的江浙口音。接著,吵鬧聲、喧笑聲又開始了。
郝平氣得臉色發白,緊緊地閉著嘴唇。他有心馬上命令那個南方口音的人站起來,但是又覺得其結果可能更壞。於是,他對顧禿子正顏厲色地說:「營長,部隊紀律不好,請你維持一下吧。」
顧禿子站起來了,瞪起兩隻滿是紅絲的眼,凶光一閃,對著部隊掃視一周,然後放開公鴨嗓子喊道:「二連長,把部隊帶著跑步去!圍著村莊跑三十圈。哪個不能跑就給我狠揍,跑斷腿算了!他媽的,叫你看他媽娘兒們去!——這個臭娘們也壞,沒錢花跑到這兒來賣騷!」
二連長帶起隊伍,向村外跑去了。
政治課就這樣被破壞了。王營副向村外走去。顧禿子陪著喬震山和郝平回營部。他說:「我說嘛,老弟,這些賤骨頭不能叫他們閒著。上政治課?他們太舒服了!這些大老粗根本聽不進這個去!」
郝平沒說話。他回想著部隊搗亂的情況。想起每次起鬨搗亂,都是從一連開始的。而且,大部分都是一個江浙口音的人先領頭。這是個什麼人?看來,一連的問題不小。進了營部,房東老大娘在餵雞。郝平不禁想起老大娘曾經和他說過,這個營部當官的是三個,不是兩個。有個教導員姓朱,從我們來後,不知哪去了。莫非這個教導員隱藏在一連?……
部隊跑出村莊不遠就停下了。王營副首先稱讚了一連領頭搗亂有功。爾後,囑咐部隊今後就照這樣辦。誰要怕事不敢幹,就把他「種地」。最後,他說:「你們沒聽見嗎?我們是剝削階級的幫凶啊,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將來像對待地主、老財那樣地對待我們。整編,整編,整來整去,就是要把我們的腦袋整掉。」
士兵們低垂著頭,聽在耳里,想在心裡:關我們啥事兒?那是說你們當官的。哼!
吃過午飯,太陽照得太平莊暖洋洋的,人們都坐在背風的地方曬太陽。喬震山一個人出了營部,在街上和曬太陽的老鄉們聊了一會兒天,向四下里看了看,見沒人盯梢,就向村外走去。來到三連的哨位,正遇著卞路修放步哨,喬震山問:「小卞,你們連長好些了嗎?」
「好些了。」卞路修向兩側瞧了瞧說。
「告訴你們連長,我今晚去看他。」
「是……」卞路修突然驚慌地說,「營副來了!」
喬震山裝沒看見,安閒地走了。
王營副來到卞路修跟前,兩眼直盯著他,問道:「他和你說什麼?」
「他問我姓啥?我說我姓王,叫王八。」
「混蛋!哪有叫王八的?」
「可我說了,他就信了呢。不信,您去問問他。」
「你要小心點。」王營副說著指了指地。意思是說,胡說八道,要活埋的。
「嘿嘿!」卞路修憨笑了笑,說,「那地兒早晚誰都得要去,不過……啊,祝您老人家長壽。」說完就是個立正,胸脯挺得溜直。
「哼!」王兆祥斜了卞路修一眼,才想張開巴掌打卞路修,忽聽刷的一聲,接著喀嚓又響了一下。王兆祥扭頭一看,見從村里出來一個大個子士兵,正在往槍上裝刺刀,然後用手提著槍,大步地走來。王兆祥心想,這是三連的一班長。如果我打了卞路修,他上來給我一刺刀,那不完了?好漢不吃眼前虧。於是,他放下手,往身後一背疾步走了。
卞路修和班長望著走去的王營副,偷偷地笑了。
太陽帶著溫暖的陽光,很快地藏到山巒後面去。夜幕展開,天空綴上了亮晶晶的星星。吃過晚飯,屋裡點上了通亮的煤油燈。喬震山心裡惦著三連長的事,剛想起身走開,可是來不及了。屋裡進來一幫人:一連長領著三個排長,還有營副官,團副官,再加上王營副、顧貞熊。共八個人,把喬震山和郝平圍了起來,氣氛十分緊張。他們七嘴八舌地說:「教導員你今天講的政治課,我們沒聽明白。我們要請教幾個問題。」
「你們說吧,一個一個地說。別亂吵。」郝平心平氣和地說。
「嗬,這話兒,什麼叫亂吵?不像話!」
「豬鼻子插蔥,裝象!」
「共產黨掛羊頭,賣狗肉!……」
郝平站起來,正顏厲色地說:「你們是討論問題,還是亂吵?如果是亂吵,你就吵到明天,我也不回答你們。有的是耐心聽。如果是討論問題,就坐下一個一個地來。怎麼樣?」
「好,好,我先說。」王營副怒氣不息地說,「你們共產黨的政策,不是不打人罵人嗎?為什麼在西郊我家裡,搶了我家的東西,還把我太太給輪姦後掐死了?!我父親回家,走到西直門外,被你們給斃了。」說到這裡,咧開大嘴哭了。
「你是親眼看見的,還是聽人說的?」郝平更加心平氣和地問道。
「咹?……」王兆祥不哭了,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因為要說親眼見的,自己沒在家;要說魯青和顧禿子說的,豈不把他倆出賣了,連累他們嗎?尤其是魯青,現在改名換姓,潛伏在北平,萬萬不能提到他。最後,他實在沒話可答,只得說,「你不用問,反正是你們幹的。」
「你看你,」郝平笑了笑說,「無根無據,憑空給共產黨捏造罪名。要是把問題報到上面去,追查起來,我看你吃罪不起。」
「算啦!」顧禿子有點發慌了,「聽別人說,不一定是真的嘛。教導員,你也不要太認真了。誰還有問題就說吧。」
「我說,」一連長把袖子挽了挽,「你們共產黨的政策,不是不拿人民一針一線嗎?」
「是啊,怎麼樣?」郝平面孔嚴肅,毫不含糊地問道。
「那麼,為什麼在解放區,許多地主的房子和地被分了不說,還得把人打死?」
「你說的是真事兒?」郝平說,「不過,我也要問你。你說被打死的人是誰?你與他是什麼關係?你提出這個問題的目的是什麼?只有把這三個問題弄明白了,才能說明問題。」
室內一片緊張的沉默,稍停,一連長說:「被打死的人,是誰?是我父親!我要不是在外邊當兵,也早被你們給報銷了。我家的房子和地,本來都是我父親費盡心血掙來的。窮人有什麼理由分我們的?我問的目的是,為什麼你們共產黨說話不算話?!」
「不!」郝平冷笑了一聲說,「你不要弄錯了,你父親不是我們打死的。那是人民對他的懲罰。如果你父親是個好人,也沒有什麼罪惡,是不會被打死的。這一點你應該相信。人民之所以分你們的房子和田地,並且把你父親打死,這就要研究一下你家是怎麼富的?在致富過程中,你父親都做了些什麼事?用了些什麼手段?現在,我再問你個問題,為什麼同樣都是人,卻有窮有富?為什麼窮人常年給你們幹活,到頭來卻吃不飽穿不暖,還要挨打挨罵?甚至被打死?窮人死了連條狗都不如。而你們家的狗,吃的比給你們幹活的人還好。這不是事實?到現在也是這樣。殺個窮當兵的,比碾死個螞蟻還隨便。這樣窮凶極惡的人,難道不該懲罰?」
「那是他們的命不好。天生的窮命!」一連長無詞強辯地說。
「那麼……」喬震山搶著說,「窮人命不好,這說明你們的命好。反過來,現在窮人的命好啦,你們的命又不好啦,是不是?既然是命,你就認了命算了,還發的什麼牢騷?」
「所以,我的連長先生。」郝平接著說,「不是什麼命不命的問題。還是我今天講課時說的,應當從剝削與被剝削、壓迫與被壓迫的關係去研究這個問題。窮人為了不受剝削不受壓迫,為了要活命,所以才起來打倒你們。這個道理很簡單,就像你們要打倒我們一樣。可是,現在看來我們是打不倒的,而被打倒的恰恰是你們。這就是歷史,你們否定不了!」
「我是老粗,不懂這個!」一連長就地轉了一圈,回頭說,「我只知道我父親是好人,從來沒有欺負過老百姓。可是一樣被打死。」
「好人壞人需要證實。起碼有一點不用懷疑,你父親是反對窮人翻身、反對共產黨的!」
「不一定。」
「不一定?」郝平說,「也許可能。不過,我知道有些人,口頭上說他擁護共產黨,也學了幾句共產黨願聽的話,這是因為形勢對他們不利。不偽裝一下,要想逃脫他應得的懲罰是不可能的。可是,一旦有了機會他就會起來打共產黨,殺共產黨,翻臉不認人。這一點,我們共產黨人是明白的。講朋友,我們可以碰杯;翻臉不認人,我們有槍桿子;要動武,我們就把他消滅!現在誰勝誰敗已成定局。可是,有的人還在那裡開黑會,準備東山再起;挑動群眾搗亂、起鬨,企圖把我們趕走,達到破壞和平整編的目的。這一點,我先把話說明白,最後失敗的不是我們,而是那些搗亂分子!」
「我說教導員,不要把話扯得太遠了吧。」顧貞熊裝作與己無關的樣子,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
「不,一點也不遠。」郝平說,「有些事情,我們儘量讓步,以達到團結的目的。但是,有些人竟把我們的這種讓步看成是軟弱可欺了!」
室內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周圍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說話了。
喬震山忽然想起今晚他要去看三連長,進一步了解他被打的原因。他看看錶快九點了,想借個理由走開。想來想去,他站起來對郝平說:「李政委叫我晚上到他那裡去,現在我該去了。」
郝平點頭同意。
喬震山走出門外,想:「我得隱蔽一下,看看再走。」果不出所料,他剛隱蔽好,王營副就出來了,站在門口向街道上黑暗的角落裡看了看,自言自語地說:「這傢伙好快的腿,剛出門就沒影了。難道他會飛檐走壁?怎麼連腳步聲都聽不見?」邊念叨邊向三連走去。
喬震山輕步緊跟王營副,形成了反盯梢。他見他進了三連連部,趕緊又跳進那垛小牆隱蔽起來。不一會兒,王營副出來了。大概還不放心,又在附近觀察了一會兒,這才向營部走去。
喬震山來到連部,直接進了裡屋,見三連長好多了,腫消了,臉上的傷痕也結了痂。三連長見喬震山進來,欠身坐起,面帶笑容地說:「喬副營長,請坐。」這次三連長見了喬震山話也多了,敢說敢笑的。「副營長,我聽小卞回來說,教導員講政治課,被他們氣得夠嗆,是吧?」
「是啊。你聽說了?有什麼反映?」
「聽說啦。其實,多餘生氣。別聽他們瞎詐唬,那是做給上面看的,弟兄們背後可高興哩。教導員講的全是他們的心裡話。希望這號課多上兩次。」
「唔……」喬震山點點頭說,「那麼,誰在領頭起鬨?」
「這個……不清楚。反正別管他就是了。」三連長又問卞路修,「小卞,你聽特務連的人是怎麼說的來著?」
「他說:『你們走運,能聽政治課,我們特務連什麼也聽不到。』」
「特務連?……」喬震山剛想要問,忽見醫官進來了,後面跟著個衛生兵,手裡端著藥盤子,上面蓋著潔白的紗布。醫官看見喬震山,先是一怔,然後臉色刷的一下白了。他勉強地笑了笑,立正說:「喬副營長什麼時候來的?」說話時,喉嚨有一點打顫。
「剛來,你來幹啥?」
「給,給三連長,看病,還要給他打……針。」
「好,你給他打吧。」喬震山起身站在一旁,把手向後一背,看他打的什麼針。喬震山負過傷住過醫院,一般的治療常識多少懂得一點。他見醫官掀開蓋布,取出消毒藥瓶和止血帶時,兩手抖動得很厲害,再看他的臉更加蒼白了。喬震山心裡有點懷疑:這醫官心裡有病!他對他的動作更加注意了。
醫官先給三連長消了毒,捆上止血帶,然後拿起注射器,手抖得更厲害了,當往裡進針時連身上和兩腿也抖開了,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針頭扎進去。但戳了兩三下,針頭也沒戳進血管。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喬震山把手一伸,大聲喊道:「把針拔出來!快!給我拔出針來!」
「是,是。」醫官把針拔了出來,驚慌失措地瞧著喬震山。
「你打的什麼針?」
「葡萄糖。」
「多少?」
「四十毫升。」
「治什麼病?」
「他……他身體虛弱,給他補一補。」
「四十毫升,就能起到補的作用?再說,他最近吃飯很好,為什麼用這點東西給補?你是醫官,連這起碼常識都不懂,你算什麼醫官?!你說,你打的到底是什麼針?!」
喬震山最後一句問話,像晴空霹靂,把這個草包醫官嚇得全身哆嗦,仿佛腳下發生了地震,嘩啦一聲針管落地,打得粉碎,藥水流了一地。喬震山趕緊把破針管拿起來,把灑在地上的藥水連泥帶水一塊刮起來,放在桌子上。說:「你看,挺好的一針藥浪費了。」
「是,卑職之過。」醫官一躬到底。
「好啦,回去另裝吧。這一針的錢算我的,去吧。」
「是。」醫官走出門外,掏出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就走了。
醫官這幾天思想鬥爭非常激烈。時間一拖再拖,可是,劉誼輝一個勁兒地催,迫不得已,今天才下決心來了。正碰著喬震山在,本想走開,可是,已經來了,再走當然更不妥當,只好硬著頭皮干!他認為喬震山不懂醫,好矇混,不料他做賊膽虛,自己露了相,被喬震山發覺了。現在,事已敗露,他只得準備受懲罰了。可是,使他寬慰的是,喬震山沒有追問下去,而且,那麼和氣地放他走了。要是放在其他軍官身上,他今天就過不去了!
喬震山把拾起來的藥用舌頭舔了一下,這哪是什麼葡萄糖?既苦又咸。他用力地吐在地上,說:
「這個混蛋,哪裡是葡萄糖?不知是什麼鬼藥!」說著,他回頭給三連長也嘗了一點。三連長皺著眉頭也吐了。喬震山說:「請你保重,以後給什麼針也不要打,藥也不要吃,很快就會好起來。有什麼事儘管通知我。」
喬震山本想借這機會再和三連長聊一會兒,了解一下他被打的原因。可是,時間不早了,只好起身告辭。
三連長用感激的目光,瞧著喬震山,並對站在他身旁的卞路修說:「送送副營長。」
「不要,我一個人走便利。」
喬震山走後,三連長李貴堂長嘆一聲,躺下了。兩眼一閉,琢磨起剛才發生的事來了。
「多險啊!……」他心有餘悸地想,「要不是喬副營長發現,我這條命就算完了!這幫混蛋,竟能用這種方法來殺我。真狠毒!他媽的,看來他們不把我整死,是不會罷休的……可是,我現在是在他們手心裡攥著的,防不勝防啊!」想到這裡,他長長地又嘆了一口氣,「當年,我被俘後就不應該回來。要是不回來,即便在人家那裡當個兵,也比回來當這個可恥而又危險的連長強。可是,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有什麼法子呢?」他把牙根一咬,「去他媽的,回家算了。」可是,他又一轉念,「能行嗎?他們千方百計地想整死我,能叫我就這麼輕鬆地走了?……唉!」
卞路修在旁邊站著,見連長一句話也不說,老是唉聲嘆氣地發愁。
「連長。」他鼓了鼓勇氣,上前說道,「您老人家總是這樣發愁,弄得我們心裡也怪難過的。看人家喬副營長和教導員,單槍匹馬地來到這麼個鬼地方,難道他們就不怕遭到不測?再說,難道那些王八蛋就不想殺他們?可人家卻心情愉快,精神煥發,而且,自己的危險全不放在心上,還一心一意地安慰我們。捨己救人,人家是哪來的這股子勇敢勁?就憑這,你也應該振作起來,想想辦法啊!」
「唉,我的好兄弟,」李貴堂慢慢睜開眼說,「有什麼辦法可想啊!」
卞路修沒詞可說了。他往外看看那些睡著了的士兵,又看看槍架上那些在黑暗中發著亮光的武器。他伸著脖子,俯在李貴堂的耳朵上,膽怯地說:「我說連長,您是不是趁這夜裡,把排長們請來商議商議,看他們有什麼辦法?不然,光這麼挺著也不是辦法呀!」
一句話提醒了李貴堂,他翻身坐起,瞪著一對明亮的眼睛說:「好兄弟,你說得對。現在你就去請他們來。但是,要悄悄的……」
「是。」卞路修轉身走了。
卞路修出去後,他邊穿衣服邊想:對,有難事要和大家商量,像人家解放軍那樣,何必憋在心裡自己折磨自己呢。況且,他們都是我的把兄弟,怕什麼。不一會兒,三個排長都來了,後面跟著卞路修。他急忙把手一伸說:「來,來,都上炕坐,炕上坐。」
有上炕的,也有在下面的。坐好後,光等聽連長的吩咐了。
於是,李貴堂把這幾天來發生的事情和他的苦悶,對大家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最後,他說:「弟兄們,我們這窩囊氣受夠了。你們說,我該怎麼辦才好?」
沉默了一會兒,三排長先發言了。他說:「我看沒什麼說的,既然他們不仁,就別怪我們不義。我們全連一百多號人,有槍,有炮,拉起隊伍來和他干。先把姓劉的宰了,再收拾顧禿子那些王八蛋。他媽的,掉腦袋也不過疤大個窟窿!」
二排長沒說話,低著頭,眨巴著眼一個勁地抽菸。
一排長咳嗽了一聲,慢條斯理地說:「我看這個意見不太那個……要是那麼干,不但幹不成,反而給他們製造了個藉口。說我們反對和平整編,搞兵變。這樣,不但報不了仇,倒霉的首先是我們連長。我們當排長的也難免遭殃。到那時,喬副營長和郝教導員想救也救不了我們。豈不給他們惹下了更大的麻煩?……我看不行。」
李貴堂默默點頭,問二排長說:「二排長,你看呢?」
「我……我看一排長說得對。」二排長瓮聲瓮氣地說了一句,再沒詞了。
「好吧,弟兄們,」李貴堂看看大家都齊了心,高興地說,「咱們是結拜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共患難同生死,沒說的。兄弟我謝謝大家啦!」他說著,伸開三個指頭捂在胸前,欠身向排長們一躬到底,說,「今後我們連,夜間加強警戒,白天提高警惕。一排長,你不是和一連二排長是老鄉老同學,平時又很要好嗎?你敢不敢找個時間和他聊聊,了解點情況,供給喬副營長?」
「很危險。」一排長說,「上次我在路上碰著他,剛想和他說話,他直搖頭,手掌還在身前劈了一下,意思是怕殺頭,不敢說話。不過,以後我可以再找機會試試。」
「對,你想法再試試看。」李貴堂接著說,「平時,我們有事多和喬副營長聯繫。我們聽他的。人家救了我的命,咱不能忘恩負義。這事由卞路修小弟負責;對士兵們,我們也要學解放軍那一套,和氣相處,兄弟相待。把今天郝教導員講的課,常和他們念叨著點。要是哪個不聽,或者出去走了風,就給他個老實不客氣!你們說這樣行不行?」
「行!」三個排長同聲答道。
「好,我們拍手!」李貴堂把手一伸說。
於是,四個人四隻巴掌啪的一聲,疊到一塊。然後四個人「合十」低頭,閉上雙目,同聲低語說:「願兄弟們『航路順風』!」這算是宣誓了。